雖然天色還是亮著，可夕陽余暉已經(jīng)收斂殆盡，西方山頂還露著一點點身影的夕陽把帶著紅暈的金光照射下來，落在麗瑤的身上臉上，讓本就生的艷麗的麗瑤身籠罩在溫潤圣潔的光彩中。

    麗瑤很清麗，也沒見過她施粉黛，可典雅的氣質(zhì)讓人見過就很難忘卻，就是高道乾也不能脫俗。

    只不過，對于麗瑤的突然到來，他很有些意外，自從幾個月前這個有些霸道的女子要買他的書局不果后，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雖然這幾個月里，高道乾的書局生意好的幾乎無法用恰當(dāng)?shù)难赞o來形容，可智妙齋的生意也沒有差什么，主要是高道乾并沒有印制其它經(jīng)史子集一類文人們做學(xué)問的東西，而是除了印制散紙，再就是印制他的平話集本和那個《三國演義》的派生品，《三國演義與三十六計》，因此在這翰墨坊里，智妙齋依舊是生意很好。當(dāng)然，智妙齋生意紅火，是建立在其它書齋生意冷落基礎(chǔ)上的。

    而高道乾之所以沒有印制其它書籍和智妙齋爭搶市場，除了高道乾現(xiàn)在散紙銷量很大，剩余的印制能力已經(jīng)很有限外，最主要的原因，則是高道乾做事情總是不愿把別人逼到墻角，不愿把別人走的道路都堵死，他不想多惹事端。

    只是，今天這麗瑤主動來見自己，又是想著要做什么？難得還是惦記著自己的書局？或者，又要打其它的主意。。。。。。

    高道乾止住想要起身離開的云娘，微皺眉頭想了想，最后還是決定靜觀其變。

    麗瑤只瞥了云娘一眼，就把目光轉(zhuǎn)向高道乾，沖著高道乾略一施禮，脆生生輕笑道：“奴家先謝過官人網(wǎng)開一面，沒印制其它經(jīng)史子集一類的書籍，讓奴家有口飯吃，奴家這廂有禮了?！?br/>
    如果智妙齋這樣算是有口飯吃，那翰墨坊的其它書齋現(xiàn)在是否算是還有口湯喝呢！

    高道乾暗暗在心中腹誹，不過既然人家過來致謝，又是女人，自己也總不能也太過過分了：“謝字就不必說了，大家都靠著那些書籍做生意，高某自不好再去分一杯羹的?！?br/>
    雖然想著不要太過分，可高道乾還是有些忍不住，有些促狹地笑笑：“麗東主，現(xiàn)在是否還要兌下我那書局呢？”

    “官人說笑了，那是奴家看走了眼，沒想到官人竟然是通曉經(jīng)史的大家，不說那《論語集釋》，單只是這部《三國演義》，就足以在臨安聞名，倒是奴家的不是了?！?br/>
    “只不過。。。。。?！?br/>
    笑意盈盈的麗瑤拖長了聲音，“想必官人也是聽聞過，昔年白樂天初舉，名未振，以詩歌謁顧況，況謔之曰，‘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這個典故吧？奴家也是想要提醒官人，這臨安行在乃天子腳下，人杰地靈之地，豪杰異士聚集之所，想要安穩(wěn)立足，也是大不易的。”

    這麗瑤前面的話還讓高道乾很是受用，可這后半段，就有著威脅之意，高道乾哪里聽不出來，雖然高道乾做事總要留有余地，可在麗瑤這赤裸裸的威嚇下，心里也是不由升騰起一股怒意，好在除非迫不得已，高道乾平素養(yǎng)成的習(xí)慣就不愿與人爭持，他現(xiàn)在倒是還把持得住，只是笑笑也就罷了。

    不想，麗瑤見高道乾沒有出聲，又輕笑著說道“奴家此來，是想和官人做筆生意，不知官人肯否？”雖然見高道乾臉色不虞，可麗瑤依舊笑吟吟地說著。

    “做生意好啊，我來臨安也只是想著好生做些生意糊口，原也沒想著惹是生非的?！?br/>
    “官人爽利，奴家也就直說了，就是奴家想要買你家那錫制活字，一套活字奴家付你五百貫可好？如果再有你這錫字的制法，奴家還可再出五百貫。”麗瑤一邊輕聲細語說著話，一邊緊盯著高道乾。

    知道文萃書局采用活字印刷，其他外行人或是還看不出端倪，可在同樣使用活字印刷的麗瑤眼里，自然是藏不住的，麗瑤能看出來高道乾倒也沒什么意外，甚至他原本也沒想著這金屬活字印刷的事情要藏私多久，他的散紙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在臨安打出了名號，只要有他的平話還在，高道乾并不擔(dān)心還有別人也會發(fā)行散紙。只不過，在麗瑤這樣恐嚇的情況下，高道乾是絕對不會把他的活字就這么拿出來的，至少不會買給她。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麗瑤提到的不是活字，而是錫制活字。僅僅用錫制成活字是不行的，錫雖然很容易制成活字，只是錫過于柔軟，印制時時需要用力壓迫活板的，那樣幾次下來，錫字也就變得不成模樣了。所以，高道乾使用的鉛錫合金，這是有比例的，稍差一些都會有問題，就更不要說和別的金屬制成的合金了。按照麗瑤所說，有一點高道乾可以肯定，這是出了內(nèi)鬼了，而且應(yīng)該就是出在書局里。

    “不妥?！?br/>
    “如果官人認(rèn)為不妥，再加一些也不是不可以?！?br/>
    高道乾堅決地?fù)u搖頭，“這活字是我糊口的本錢，那么一大堆東西五百貫怎么就會輕易賣出去的。”

    “哼！五百貫差不多快有二百五六十兩銀子了，那么多銀子就是拿來做你那活字也是夠了，你那勞什子活字能用得了那許多銀子？莫非你那活字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直跟在麗瑤身后的那酒窩少女，初時看著高道乾眼神里還透著好奇，此時卻忍不住帶著一臉怒意開口。

    “哦，我那活字還真是和金子做的差不許多，因為。。。。。?！?br/>
    高道乾也故意拖長聲音，然后突然向那小女孩猛然一探身，“我能搞到錢?！?br/>
    高道乾突然的動作嚇了小女孩一跳，突地后退一步，待到看清楚高道乾只是故意嚇唬她，又竄上前來，看樣子好似還要和高道乾斗嘴，卻被麗瑤拉住。

    “做生意，講究的是審時度勢，順勢而為，怎么爭一時口舌之利?！?br/>
    麗瑤這話看似說著那小女孩，其實高道乾聽得出她這是在含沙射影數(shù)落他，不過和一個女子在大庭廣眾面前爭辯，特別是和一個漂亮女子，即便有理也是無禮，總會惹來許多人的鄙視和白眼，高道乾接過忍著笑給他盛了一碗鴨架湯的云娘手中湯碗，輕輕喝了一口，慢慢品嘗其中滋味，卻沒有再說話。

    麗瑤此時也收起笑，伸手從衣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書籍，輕輕放到高道乾面前。高道乾看過去，表情卻是一凝。

    麗瑤放在他面前的那本很厚的書，封面上赫然印著《三國演義》這熟悉的書名，可看那封面，雖然有幾乎和自己書局的《三國演義》一樣的插圖，可那字跡卻絕對不是自己書局里的活字字體。高道乾翻看里面，也是一樣，每一章都有插圖，只是里面的字跡還是和自家的字體不同，有些字體甚至邊角還有些模糊不清，看這字體，倒是和智妙齋印刷的字體相同。

    盜版，而且還是智妙齋在盜自己的版。

    “這是奴家昨日在街上從小販?zhǔn)种杏靡回炲X買得，這是有人盜了官人書局的版，現(xiàn)在這臨安府上上下下百萬人，能買得起官人書局的書籍的差不多都人手一部了，只不過這外面州府應(yīng)該還有市場，對了，還有江北，許多手中銀錢少的，應(yīng)該會購買吧。”

    見高道乾臉色陰沉，麗瑤輕輕哼了一聲，俯下身對這高道乾又輕聲說道：“這還只是《三國演義》，這盜版之人下手晚了，如果再早些，官人這部書稿賺得利潤估計又要縮水許多，只不過，奴家想，這盜版的恐怕再不會放過官人還在連載的這個《西游記》了，現(xiàn)在這《西游記》火熱的不比《三國演義》差，尤其是在江北更是如此，據(jù)奴家聽說，甚至有江北的達官貴人派有專人留在廬州府，一接到剛出的散紙，馬上就會快馬送走呢，如果這《西游記》要是被盜版，那官人損失可就大了?！?br/>
    “如果官人不想有盜版，奴家倒是可以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找到那個小販和他的東主，要他們不再做這盜版的事情?！?br/>
    見高道乾只是沉著臉默不作聲，麗瑤直起身，又是微微一禮：“官人不說話，那奴家就告辭了，若是官人想要奴家?guī)托┟?，倒是可到智妙齋去尋奴家?！?br/>
    看著麗瑤和那個一蹦一跳跟在麗瑤身后的小女孩的背影，云娘恨恨地對高道乾道：“大郎，不若將這事情去告官?！?br/>
    高道乾苦笑著道：“大宋律例可沒有什么版權(quán)的說法，告官又有何用，倒是被這女子取了巧?！?br/>
    云娘雖然不清楚高道乾所說的什么版權(quán)，可既然高道乾說了告官無用，那就是無用，不由有些呆了，片刻又一把抓住高道乾的手，憂慮地對高道乾說道。

    “大郎，若是這樣，不如就咽下這口氣，把那活字賣給她，要她不再盜你的書吧?！?br/>
    “若是如此，那智妙齋日后再要盜版，那可就和正版書沒什么差別了?！?br/>
    高道乾若有所思地把另一只手放到云娘緊握住自己手的手背上，輕輕摩挲，這卻讓云娘突地想起，自己怎么會抓住這個男人的手，忙著抽回自己那被高道乾撫摸著的手，心虛地四面看看，見并沒人注意他們，這才像是做錯了什么事情的小孩子一樣，漲紅著臉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