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經(jīng)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奔走，即便是當(dāng)初與郡主在楓葉寺的那次也未及眼下的兇險可怖。這些人都以性命相搏,瘋了一般，顯然是要致我們于死地了。
今夜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在這里。
我咬緊牙關(guān),策馬緊護在莊主車旁，不時用劍掃下幾支流失。風(fēng)聲滿耳，間雜冰雪如同刀片一般,細(xì)密地刮過面上,刺剌剌地生疼。
跑了許久，終于沒人再追上來。我們心下稍松,但緊接著凜冽的寒風(fēng)就又裹挾了血腥氣從鼻翼邊掠過,越發(fā)濃烈。我心生警覺,趕馬往前了些,就聽見一陣搏斗聲。凝神看去,勉強分辨得出是之前先行的楚靈幾人已經(jīng)在谷口那兒同敵人交了手。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看來這場打斗是避免不了了。
“保護莊主，快速度跟上！”我立即帶人趕去支援楚靈她們。
不同于之前的那幫殺手,這些灰衣人都上馬持槍,行動迅捷狠戾，且令行禁止，有條不紊，根本不像是一般江湖組織里培養(yǎng)出來的，倒像軍隊出身。而王府暗衛(wèi)與銀山奴仆雖說個個武功了得，卻也是臨時組成，缺了些默契。那些人縱馬沖鋒，短兵相接間很快就將我們沖散開了。情急之下我們只好各自為戰(zhàn)，同時找時機帶馬車突圍。
狹窄的山谷中殺聲四起。我揮劍割斷一人咽喉，喘息著抹去臉上沾染的血污，環(huán)視一圈見周遭已經(jīng)堆積了不少灰衣人的尸首，但他們?nèi)藬?shù)眾多，蝗蟲一般不斷涌來，只怕我們也支撐不了多久。
究竟是誰派出這么多死士來追殺我們？這背后定有不小的勢力……我腦海里倏地有什么念頭生出，眼下卻也無暇細(xì)想，喝馬趕到楚靈那兒便狠狠砍落她身后一個偷襲的刺客。
“你受傷了？”我心驚地看見她肩上漫開的血跡。
“沒事?！彼龘u搖頭，卻忍不住喘了幾口氣，臉色有些蒼白。眼看著刺客又增了一批快要將我們包圍起來了，她沉聲道：“等一下我們從左側(cè)突圍，那時你快帶莊主從矮坡上先行離開，明日在劉家莊外驛亭匯合?！鳖D了頓，又道：“若是見不到我們，就直接走，定要將莊主平安送進(jìn)宮里?！?br/>
“可是你……”
“不用管我?！?br/>
我抿了抿唇角，知時間緊迫便不做推脫了，“好。你們小心?！闭f完踩著馬鞍飛身而起，掠過打斗的人群跳到莊主的車前。
“莊主你沒事吧？”
“不用擔(dān)心?！崩镱^傳出莊主沉穩(wěn)的聲音：“你們打算怎么辦？”
“只能硬沖出去了?！避嚪騽倓傄呀?jīng)遭難，我便執(zhí)繩坐下，迅速駕起馬車緊隨著楚靈他們在前方拼死殺開的一條血路，沖過那些人越上了左側(cè)山坡。
越過坡，就出了這道山谷了，然而前面是空蕩蕩的雪地，沒有半點隱蔽，且很多地方冰雪凝結(jié)，車輪時常打滑，行駛起來十分吃力。所幸有幾個暗衛(wèi)和銀山奴仆在后面護著才沒有太大障礙。
這時候一些殺手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邊，紛紛騎馬追了上來，與后邊的暗衛(wèi)們纏斗在一起。
突然地，我感覺到車底異動，心下一凜，當(dāng)即翻身躍起輕盈斜掛在馬車一側(cè)，一手抓住窗沿一手往下甩出兩枚暗鏢，咻地穿過車輪間那飛旋的輻條。只聽見車底“啊”的一聲慘叫，便有重物跌落雪中，被疾馳的馬車遠(yuǎn)遠(yuǎn)甩在了后面。
但解決掉這個刺客后，我還來不及回身控馬，車輪就陷進(jìn)一個雪窩里卡住了，再難行進(jìn)。而遠(yuǎn)處已經(jīng)有五六個刺客脫身追趕，拉開弓箭，一陣破空聲迅速朝著我們襲來。
我趕緊踩著旁側(cè)車軎飛身車后，翻腕旋劍掃開一道道飛矢，“莊主快出來，騎上馬走！”
“好！”莊主聞言矮身出來，我扶他上馬，“你先走，我斷后?！?br/>
“等一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將一只小瓶子和一顆扁圓的藥丸放入我手心里。壓低了聲音道：“別硬拼，待會兒含住這藥丸，然后灑出瓶中藥粉?！?br/>
“是毒.藥？”我收起來。
“算不得，但對付他們足矣?！鼻f主眉梢揚起，眼中光芒懾人。就算面臨著殺身危險也依舊從容鎮(zhèn)定，沒有絲毫懼意。
這一瞬，我恍然看見了從前人們傳說里那位指點江山氣度不凡的殷相，心頭忽有幾分澎湃。眼見著那六人已經(jīng)逼近，便揮劍砍斷車轅上的繩子：“莊主，你快騎馬去劉家莊外驛亭！我隨后就追上！”
說完從袖間甩出幾枚飛鏢打向那些沖過來的馬匹，又灌氣入劍凌厲一揮，帶起地上積雪擊出，擋住那沖著莊主來的幾支箭。反手就用劍背往馬股上一拍：“快走！”
“花丫頭你也要小心??！駕！”莊主策馬往遠(yuǎn)處跑去。后面被打落下來的四個刺客見狀丟下受傷的馬匹踏著輕功追了上來，只有一人還騎著馬繼續(xù)往前。
決不能讓這人過去！我當(dāng)即運起輕功，卯足了力氣斜趕上去截住他，甩劍劃過，馬頸處瞬間裂開一道長長口子，隨著噴灑而出的鮮血嘶叫著跌進(jìn)雪地里，翻拍起的雪花好似驚濤。馬背上的人也被狠狠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滾了好長一段距離才止住，目光兇惡地爬起身，抓起雙刀就氣勢洶洶地朝我砍來。
我?guī)讉€翻躍向后急退避開。另外四人也在這時圍了上來，森然亮出手頭兵器。
五個人，一個使雙刀，一個用劍，其余拿著鐵鉤子。武功不屬同家，但都是高手。
之前一番打斗已經(jīng)消耗了我不少體力，眼下要想勝算多些，必須速戰(zhàn)速決！我閃步上前，當(dāng)頭幾劍先打散他們的圍合之勢，纏斗間挑開一人手中鐵鉤，劍鋒順勢一戳，眨眼間便沒入心口。那人悶哼一聲當(dāng)頭倒下。
我不做停頓隨即調(diào)轉(zhuǎn)攻勢，借著輕功的優(yōu)勢游走陣中，劍風(fēng)又快又密，招招沖著要害部位，不拖泥帶水。剩下四人大概見我拼命，又急著去追莊主無心戀戰(zhàn)，便留下兩個將我纏住然后脫身跑開了。
那兩個手抓鐵鉤的刺客配合默契，雖然招式并不兇狠，卻總能封了人去路。他們就是想將我拖住慢慢耗著，待我脫力了再下殺手。但也虧得他們這不緊不慢的打法，我趁著空擋迅速將藥丸含入嘴里，揮袖就沖二人門面撒開藥粉，寒風(fēng)一散，他們瞬時動彈不得了。
甩劍抹去，哧地一聲悶響，兩人便捂住脖子矮身倒下，嘴里抽搐著涌出血水，睜大的眼珠子透著憤恨不甘。
還有兩個……我喘了口氣轉(zhuǎn)頭望去，握劍的手已然有些打顫了。輕點雪地發(fā)足急沖，用最快的速度追向莊主離開的方向。
大風(fēng)在耳邊呼嘯掠過，雪花砸在臉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我沿著馬蹄印跡追進(jìn)林子里。望了眼旁側(cè)疾速倒退的樹叢，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當(dāng)年梅林赴戰(zhàn)之時。只是心境全然不同了。
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好似入了魔。瘋狂而嗜血。
前面那執(zhí)劍的身影被我一點點拉近了距離。他回頭見我狂追過來，神情驟變，驚怔過后立即就朝我甩出兩枚飛鏢。我偏身躲過，曳劍削開一團凝結(jié)的冰雪，翻腕挑起，隨即呼地?fù)粝蛩X后。他急急避開卻不防腳下一絆，踉蹌往前撲倒在地上，而我已然追及，一腳重重踏落在他的頸后，狠狠一擰，又借力躍起，把咔嚓的斷裂聲和慘叫都拋到身后。
只剩一個了。我死死盯住不遠(yuǎn)處那道已經(jīng)快追上莊主的黑影。這時他也覺察到我了，奮力加快幾步就將手里的一把刀朝前擲出，掃向莊主所騎的馬。
咔嚓一聲，馬悲鳴著倒下，莊主也隨著摔了下來。那刺客飛身而起，抬刀就要往他身上落下，我趕緊甩手將劍旋出，正正削中他后背。他痛呼一聲跪落在地，竟還不死心，發(fā)狂地爬起身就再度提刀砍向莊主，還好被一個斜沖上來的身影及時格開，隨即一劍斃命。
我拾起劍跑到莊主身側(cè)將他扶起，防備地盯著那出手相助的蒙面男子。這人不知是敵是友，卻叫人有幾分熟悉感。
“快走！前面有輛馬車，你們出了這片林子就安全了。”蒙面男子擦了擦自己劍上的血跡，沉聲道：“我攔住那些人?！?br/>
“你是誰？”我努力穩(wěn)住氣息，不讓他看出我的疲態(tài)。
“你別問了。快些走。”他卻不似有歹意，提劍就往山谷那頭走去了。我猶疑地看了一眼那背影。盡管這人刻意壓制著聲音，但我怎能聽不出來？而且，我認(rèn)得那雙眼睛。這個蒙面男子……分明就是是善忠！
可為何善忠會出現(xiàn)在這里？難道跟三王爺也有什么關(guān)系？！我滿腹驚疑，越想越是復(fù)雜。趕緊帶著莊主離開，走了幾步果然尋到了那輛馬車。
連夜驅(qū)車疾走。待第二天雞鳴破曉的時候趕到驛亭，見楚靈她們等在了那兒，才終于松了口氣?？礃幼铀麄冊缇偷搅耍€都清整了一番，包扎傷口，換上了干凈衣服。只是稍微留意就發(fā)現(xiàn)銀山那幫奴仆已經(jīng)少了大半，暗衛(wèi)也只剩下三個了。
楚靈臉色沉凝，不說什么，我也不再多問，只吃了點東西洗了把臉便又動身離開。終于在天黑前，我們趕到了大越的都城，闕京。
畢竟是帝都，闕京這里遠(yuǎn)比順天城繁華熱鬧得多。加之正當(dāng)年節(jié)，更是喜慶。而滿街上垂掛的紅燈籠在這會兒也都開始點亮了。遠(yuǎn)近燈火烘托著沿街各院門前瓦上的薄雪，在黃昏落幕的時候?qū)⒁雇硌?，暖得有幾分虛幻迷離。
我們一行人來到皇城門前，仰望那紅色的宮墻，宏偉高聳的城樓，不知該松一口氣，還是將心更加提起一分。這里面，便是帝王皇族居住的地方，莊嚴(yán)肅穆與奢華艷麗并存。如今郡主就被困在里頭。
而等待著我們的，還不知是如何一場風(fēng)暴。
“我原本再也不愿踏進(jìn)這兒一步?！鼻f主掀開簾子，抬首望向那城樓上如羽翼一般高高翹起的檐角，低嘆了一聲。
我扶著他下馬車，一直積壓在心底的疑慮就這么問出了口：“殷相，此次晉王府被害，是不是……跟三王爺有關(guān)？”
“定王？”他并不在意我改了稱呼。笑了笑，卻道：“那孩子，像極了當(dāng)年的儊陽王?！彪S后便理了理衣襟，抬步走向那朱紅色的宮門，只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啊?！?br/>
什么意思，難道宮里真要出什么大事了？我皺了皺眉，正要跟上，卻被楚靈攔了下來：“郡主交代過，不能讓你進(jìn)宮?！?br/>
“什么？”我愕然：“為何不讓我一起？我想見她一面?！?br/>
“不行?！背`搖搖頭，“那樣會很危險？”
“危險？”那我更應(yīng)該去了好不好！我見那頭莊主已經(jīng)掏出了令牌，更是著急了。但楚靈攔得死死的：“別讓我為難。”
“來時可沒見你們說不準(zhǔn)我進(jìn)宮的！”
“花大人，原本你執(zhí)意要同我們一起護送莊主已經(jīng)是違了命令，萬一再有什么差池，我無法向郡主交代，就唯有以死謝罪了！”
“你！”
“花大人，你要相信郡主?！彼兆∥业氖?，放緩了聲調(diào)，但神色依舊冷肅：“先帶銀山的弟兄在宮外住下等待消息吧，好好休息養(yǎng)傷，不會有事的?！彪S即將一塊玉環(huán)遞過來，“有事便去找南槐街釜蘭金鋪的李掌柜，她會接應(yīng)你們。”
“……好吧。”僵持了會兒還是拗不過她，我只能收下玉環(huán)，留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門里。
朱紅的大門慢慢關(guān)合，落了鑰。我心里也愈發(fā)沉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