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亭中論劍時,雨漸稀,錢塘城。
幾十道人影在黑夜中閃爍,隱秘而小心地潛至錢塘內墻之下。
柳生三嚴此刻并未蒙面,他既然已做好了命喪在此的準備,那么死也要死的坦蕩。
距離城墻不足百米的屋后,十三位先天高手隱匿于此,他們在等其他后天同伴逐步到位。
柳生三嚴重咳兩聲,往后退了一步,躲進屋檐下。
幾個月殺戮奔波,哪怕是而立之年,精力最旺盛的他也快有些撐不住了。
想起當日出征時的意氣風發(fā),再看眼前的落魄之境,心中凄涼和憤怒的情緒乍起。
陰謀,都是政客的陰謀。
自己一到大唐就聽聞親哥哥,也就是他這一脈的主事一家被人暗殺,他也背了個戀嫂弒兄的罵名。
他還猜測自己一行潛入大唐內陸打探情報,甚至于鬼宗最后的背信棄義出賣他們行蹤,都是政客的利益互換,想置他于死地罷了。
他死了,他這一脈真的就后繼無人了。
希望看在同族的份上,那些該死的陰謀家能放過家中可憐的婦孺。
……
這時,一個中年漢子閃進屋后,對他道:“大人,人已到位,可以行動了?!?br/>
柳生三嚴貪婪地吸兩口氣道:“再等一刻鐘,等雨再小一些?!?br/>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你們真的不考慮在城中縱火,制造混亂,順便挾持人質嗎?如果這樣做,你們的人至少有三分之一能活得下來?!?br/>
柳生三嚴冷聲道:“陰照香,虧你還是唐人,竟鼓惑東瀛人去挾持你的同胞?!?br/>
陰照香桀桀陰笑兩聲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此時此刻又分什么唐人東瀛人?!?br/>
柳生三嚴道:“且不說遠處那些先天高手能不能放任我們,我柳生家的祖訓也不允許我做出這等有違道義的惡行。”
陰照香冷笑兩聲道:“虛偽?!?br/>
話不投機半句多,不過他們還依賴陰照香的迷藥突圍,因此也不同他爭辯。
暴雨終于轉為常見的綿綿春雨,柳生三嚴嘆了口氣,吩咐道:“輕功好的三井兄弟自行往東北逃遁,甩掉追兵后潛伏村鎮(zhèn),再找機會前往明州,其余人一切按計劃行事,和我正面突圍?!?br/>
……
寧璇和杜初眼力差些,瞧不出雨里的動靜。
道士、黑漢、薛笑、文瀟湘此時都齊齊來到亭外,站在花云身后,注視著錢塘城方向。
忽然夜空中傳來陣陣呼喝聲,同時金鐵碰撞聲穿透雨幕,傳入眾人耳中。
幾道身影起落,眨眼到達芳草亭百丈外。
只見一個赤膊大漢被兩名黑衣人圍攻,一柄長刀如影,如臂揮舞,寒光迅疾。
三人刀劍碰撞之時,內力震蕩,周遭雨幕都被打散數息。
大漢咆哮兩聲,身上筋肉鼓起,雙手持刀,一個來回竟將兩名黑衣人劈飛。
他狂笑兩聲,操著蹩腳的官話喊道:“大理寺司直?不過如此?!?br/>
大理寺幾人正要出手,文瀟湘把手一攔,往夜色中示意。
原來花云已消失不見,眾人再看,一道黑袍身影正如蒼鷹獵空,自上而下撲向大漢。
“砰”得一聲巨響,血肉橫飛,長刀已碎,花云手提碩大的青犢,幾個輾轉消失。
“嘖嘖。”薛笑輕笑兩聲,“走!”
轉眼亭中已空,只剩寧璇杜初。
兩人對視一眼,寧璇道:“先天就由他們去對付吧,我們小心行事,揀些落單的后天倭人?!?br/>
杜初點點頭,苦笑道:“只是沒想到和他們差距會如此之大?!?br/>
寧璇道:“我看你使劍氣,已經有內力滿溢之象,想必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晉升先天。”
他每日修習冰心訣,清晨食氣也從不落下,成果顯著。
杜初笑道:“花大俠才是真正的天賦驚人,十五歲習武,二十八已有如此成就?!?br/>
寧璇皺皺眉道:“飲血刀花云?他的兇名這幾年也傳遍了長安。”
杜初道:“其實江南武林大都稱呼他為南俠花云,他下手雖然狠辣,但為人熱忱,愛行俠義之事,人們也投其所好稱呼他為大俠?!?br/>
寧璇撇撇嘴道:“走吧,去前面瞧瞧?!?br/>
……
雨漸停,錢塘城外。
杜初覺得自己和寧璇頗有令狐沖與岳靈珊的味道。
他們雙劍合璧,招式來往配合默契,輕巧地就擊殺了兩個試圖逃跑的倭人。
用心有靈犀來形容似乎也并不過分,杜初心想。
搜了一下倭人遺物,他收劍,回頭看一眼寧璇。恰巧寧璇也在偷瞥他,絕美的姑娘臉上一紅,往另一邊走去。
杜初得意笑笑,短短時間他們已經發(fā)展成可以啪.....啊呸,可以將背后托付給對方的關系,真是意外收獲。
忽然四面八方傳來令人生厭的桀笑聲,杜初趕忙拉著寧璇停了下來。
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想留下我,沒有人能制住我的毒藥,就憑你們也想留下我?”
不遠處傳來文瀟湘的聲音道:“陰照香,大理寺的能力想必你也清楚,只要你身在大唐,就遲早會有被抓到的一天?!?br/>
沙啞聲道:“幼稚,老夫今年五十又八,被大理寺通緝二十載,希望你們在我死前能抓到我?!?br/>
空氣中忽然傳來淡淡花香,杜初輕嗅兩口,只覺得身體發(fā)軟,暗道不妙,趕緊捂住寧璇口鼻。
寧璇睜大眼睛看著他,杜初示意她不要說話,兩人牽著手緩步后退至樹下,試圖隱匿形跡。
忽然頭頂上傳來陰照香驚喜之聲:“先天白玉功!你是天師道圣女!”
兩人心下大駭,內力運至極處,正要往遠處逃去,行至途中,忽覺身體發(fā)軟使不出力氣,跌坐地上。
一張枯槁老臉出現在兩人眼前,陰照香身材高瘦,老相明顯,卻偏愛穿少年人的風流白衫,實在是不倫不類。
但是兩人此刻卻笑不出來,鬼菩薩的惡名,那是能止小兒夜哭的存在。
“先天白玉功唯女子可以修煉,是天師道培養(yǎng)圣女的絕世功法。修煉此功的圣女初夜可使人憑添精純先天功力?!彼幮Φ溃罢媸翘炀炖戏?,在我受傷之際,送來如此鼎爐?!?br/>
杜初將寧璇護在身后,道:“你認錯人了,我們只是普通武林中人,不是什么天師道圣女,更不知道什么先天白玉功?!?br/>
陰照香冷笑道:“修習先天白玉功者,眉目含神,膚有熒光,十年前我見過修習此功的魚幼薇,一時驚為天人,又怎么會記錯?!?br/>
杜初心中知曉他說的應該沒錯,見瞞不過,咋呼道:“你識得越女劍魚幼薇最好,魚女俠可是天樞榜第六的絕世高手,寧璇正是她唯一的弟子,她師父此刻就在錢塘城中,你可不要胡來,否則后果自負。”
他轉頭正要寧璇也嚇唬他兩下,卻發(fā)現她已經眼神迷離,眨眼昏倒在他懷中。
陰照香桀桀笑道:“莫跟我拖延時間,大理寺的狗賊中了我的桃花迷障可趕不過來救你?!?br/>
杜初還想說話,發(fā)現自己已經開不了口,他掙扎著死命抱緊寧璇,沒一會兒,眼前發(fā)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