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速間,一道慘白的閃電已劃過灰蒙的天空……
“桃娘……”
剛跨進院門的桃喜,急忙聞聲回首,卻被緊跟而至的驚雷唬了一跳。直到一臉焦急的金珠打了傘從石尊背后繞到她的跟前,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把金珠給忘在了祠堂內,不覺愧疚道:“金珠……我……”
“桃娘要是有什么話,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屋里再說吧……”金珠自知她要對了自己說抱歉的話,又見桃喜懷抱油傘,硬是把整個人淋的透濕,于是急急打斷道:“還有……您離開那會,大少奶奶有差過翠靈姐來祠堂,可我告訴她,您已經回去了!所以……”
“所以……”桃喜喃喃重復著,人卻徑自踱進了院去。
風荷凌波……顧名思義,就該是在那微風細雨里才能賞到的意境,而斷然不會是在此時此刻的疾風驟雨中。嬌嫩的白蓮被暴雨打的甚是頹敗,竟讓人有些不忍視之。
桃喜茫然放眼望去,卻并沒在邵云平日里經常佇立的水榭回廊上,見著他的身影。她不明白……既然他已經如此信不過自己,為何又允了她留在祠堂?
苦澀一笑,桃喜不禁就著這雨中的庭院環(huán)視了一圈……雖然她已經在這兒住上了一段時日,也深深被其中的蓮池樓臺所吸引,但烙在心底的卻仍舊是那片有著緋然夭夭的桃林,哪怕它們早已逝去生命,哪怕一切早已化作塵土……
“桃娘……”默默跟了進院的金珠,本不想打擾桃喜的傷感,只是她這般感觸萬分的立在雨中,實在不合時宜。若再被哪個嘴碎的瞧了去,還指不定添油加醋的傳成什么樣。
今昔不同往日,桃姨娘本就不得主母待見,現在更是為了那無盡流言與大少爺離了心。眼見大少奶奶漸得歡心炙手可熱,且這院里院外的也盡是些見風使舵之人,又豈會將她們主仆二人放在眼里?不過為了這些,金珠從不覺得委屈,也不覺得憋悶,因為桃喜一直就是如此性子,她不愿爭,亦不懂得挽留。只是今日見過二少爺后,金珠總隱隱覺得,這可怕的流言似乎正朝了真相的方向在不斷發(fā)展……也許桃姨娘不是不爭,也不是不懂得挽留,而是她的心總在掙扎與往復中……
輕輕額首,桃喜并沒說什么,只任由金珠挽了她的胳膊,往北邊扶梯而上。可剛到房門口,她卻突然停了下來……寢屋的正對樓,就是邵云的書房。每一夜,只要輕輕啟開長門,便能看到一個端坐案頭的如玉男子,縱然挑燈熬夜也依舊沉斂認真,而他那溫柔多情的妻子,也總會過來,帶著滿心愛戀伴他左右……至于桃喜,習慣了黑暗中的沉默守候,更是習慣了掩門而去的欣長背身……她不覺得自己還能得到所謂的全心全意,也不覺得一個總給心愛人帶去失望和欺騙的人還能活在希望中!
只是此刻,望著軒窗緊閉的書房,桃喜卻期盼下一秒它能為自己洞開。而她不過是想見見邵云而已,但這份迫切竟強烈的猶如要沖破胸膛般,讓她禁不住微微發(fā)顫起來。
“閏月!趕緊去告訴下大少奶奶,午膳我就不在院里用了,讓她晚上也不必等著……順道再去催下永順,讓他動作快些,一會咱們就得走!”話畢,邵云再不看手中攥著的黑玉扳指,而是將它并了書信一同揣進懷中的襟袋。
“少爺,那我去了!”閏月看了一眼蹙眉的邵云,知他定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也未敢懈怠,急忙應道。
“嗯……等下不必再過來了,直接去大門口?!鄙墼祁~首之間,閏月已跑出了書房,而他又獨自沉吟了片刻,才神情凝重的站起身來。展開邵政民交代給自己的字條,再次細細閱了一遍,他終是擦著燭火,將它點燃焚盡。
房外依舊風大雨驟,邵云原不知,這五月里的雷雨竟能下的這般沒完沒了……推門而出,本能的望向對樓,卻意外的對上了一雙幽幽眸子,只是這眸中閃爍的光亮卻讓他如何也讀不懂。垂首低聲一咳,他已別開了眼,匆匆拾階,竟是連回首一眼也不敢。直到跨出院門的瞬間,他卻猛然想起了鄒松堂的質問,“為什么不回頭……是不敢嗎?”
腳下一頓,邵云還是停駐了身形,回首視去,一身濡濕的桃喜仍然立在扶欄邊上,可她眼中的光亮卻早已消散殆盡,唯留一臉的神情落寞,正盯著半空中漸弱雨勢,一動不動……頃刻間,整顆心恰似被攥進了一只無形的手中,盡是沉悶的難受?;叵脒^去,她何曾用這般悸動又深切的目光看過他?只因她剛從另一個人的身邊回來,只因她還沒來得及收攏心緒,所以邵云料定這一切并不屬于自己,而是屬于……邵文!
步出院門的邵云,已頓覺疲憊不堪,可他還是在月洞門前站了好一會,直到耳邊傳入桃喜落下長門的聲響,才緩緩拾步離去。
遠邊,閃電似是要將長空劃成兩半般接踵而下,可轟鳴的雷霆聲卻遲遲未至,連原本遮天蔽日的重云也被天光所破,正漸漸四散開去……茫然間,邵云將手探出傘外,竟發(fā)現這雨已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只他的心慌,卻無止境的蔓延開去,怎么也停不下來。
在屋里歇了那么長時間,邵云還是覺得渾身的氣力像被抽干了一樣。不過是從西院踱到此處,便已累得氣吁吁直喘。想不到,離了藥物,自己竟全然成了廢人一個,而且服藥產生的依賴性也讓他飽受煎熬。可這份恐懼和無助卻不能言說,唯有牢牢藏起,等待最后的絕望……猶豫了許久,他還是將原本取出的藥瓶,又輕輕收回了側袋。
“少爺!”閏月久等邵云不來,一見他繞出照壁,便即刻迎了上去,“聽永順哥說,您這是要去澄山?”
邵云未語,只含笑展臂攬過了閏月的肩胛,帶了他一塊朝門外??康鸟R車走去。
“少爺,您交代的,我都備妥了!”永順聞聲抬頭,見邵云已到,忙不迭揮退了搬運錢匣的隨人,湊到他的跟前問道:“不過這澄山可不太平……難不成就咱們三人去?”
“閏月,上車!”邵云并不回答永順的問題,而是拍了拍閏月的肩頭,示意他先上馬車。
“少爺!少爺!”對著邵云緊跟閏月跨上車廂的背身,永順很是著急的喚道:“咱們好端端的去那干嘛?還帶了一車白花花的銀子……您可別怪我烏鴉嘴,澄山那地兒荒無人煙的,遇上搶匪也是十有八九的事,怕只怕這幫子人搶完了錢物,還想著禍害人命!”
“永順賤命一條,上無老下無小,死不足惜……可少爺您……”眼見車簾在邵云的身后落下,永順顯得越發(fā)焦急,剛想跟了一同上去,簾子卻在冷不防間被一只小手掀了開來。
“永順哥,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啰嗦膽小!要是換了三順哥在,可不這樣!我看,你還是坐前頭去吧,省得吵了少爺……還有我!”一掀開車簾,閏月先對著車外的永順做了個鬼臉,隨后又一本正經道:“對了,你一個人可別再瞎操心了……咱們少爺就是去找那幫山賊的!不但要找他們,還要和他們做買賣!”
“少爺,您說是不是?”閏月側首問向車廂內的邵云,但還沒得到他的肯定,就已隨手放下了車簾,獨留永順一人還在車外杵著。
“永順,小閏月的話聽到沒有?”邵云不禁被閏月逗樂,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又揭起一角帷幔,吩咐道:“聽到了趕緊上車。”
“是……少爺……”永順垂首一應,卻是滿臉的頹然。沒人知道他的心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不明白為什么每一次自己的好意規(guī)勸,從來得不到少爺的稱贊,相反的,只會換來一番數落。如今可好,連閏月這小鬼都能當著邵云的面對自己有板有眼的說起教來,而且少爺還聽之任之。就算是論年份,自己也不比三順跟了少爺時間少,更何況是新來的閏月?憑什么他們就得歡心,自己就得招人嫌!
雨過后,炎炎烈日又沖開云層,懸上了正午的當空。車夫只一記長鞭,馬兒隨即吃痛,撒開蹄子朝前奔去……
永順肚里空空,直餓的咕嚕叫喚,再被這當頭的毒日一曬,更覺胃中不適,連帶著面色也寸寸開始泛起了青白。
“這是怎么了?永順!”車夫驅車閑時,本想找永順說說話,卻不想看到他這般模樣,旋即打趣道:“該不會是被日頭曬病了吧?瞧你這弱不禁風的,跟個閨女似的……要不我替你稟了少爺,讓你回車廂里呆著去?”
永順佯裝不聞,只恨恨的咬住了下唇……望著明晃晃的潮濕路面,心頭忽然侵上了一股強烈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