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jīng)接近十點半，我們坐的地方也從剛才的咖啡廳換到了一家酒吧，很常見的那種，閃著光的招牌，身手敏捷令人驚嘆的調(diào)酒師，興奮的音樂和舞動的人群。城市的欲望在這里被聚光燈無限放大。
老實說我并不喜歡這種地方，但蟻卻幾乎每周都要來一趟。我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喜歡熱鬧的人，不妨說說我這個人?，F(xiàn)在在東京一所二流大學念文學專業(yè)，明年即將畢業(yè)，沒什么朋友，蟻是其中一個，櫻則是其中最重要者，至少現(xiàn)在在我看來如此。喜歡喝水和啤酒，討厭咖啡和一切苦的東西。當然，剛才也說了，不大喜歡熱鬧，但也不至于十分討厭，更何況這是蟻的請求，。他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任何事情在他手里都易如反掌，做事手到擒來，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對生活感到失望，但依然樂此不疲的活著。這么說也許不妥，但事實就是這樣的。
他來這里的目的我也再清楚不過，即使他有一個女朋友，也依舊會來這種酒吧里物色女人。就像老練的獵人盯上迷茫的小鹿，他也從來沒有失手過。他身上有一種女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換言之他總能如愿以償。而我不過是陪他打發(fā)之前那段無聊時光的人。作為交換，無論我點什么都是他來買單。
但我并沒有什么好點的，我要了一份雞肉卷和一大杯果汁，就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一邊等著雞肉卷上來，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酒吧里的每一個人。不過頗為遺憾的是這里并沒有所謂的靠窗的位子。
“怎么樣，有中意的嗎？“
“當然?！跋伓酥槐u尾酒走了過來，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吧臺前面坐著一個穿著正裝的女人，這裝束在這里顯得很不協(xié)調(diào)。年齡不大好猜，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臉看不大清楚，單從側臉來看怕是算不上漂亮。
“不是有更漂亮的小姑娘嗎？“像是兼職的學生的侍者把我點的東西端了上來，我拿起雞肉卷開始吃起來。
“你看，她帶著一副眼鏡?！跋伝瘟嘶问种械木票按┲@種衣服來這種地方，一看就從來沒有來過。到現(xiàn)在也只點了一杯酒，一口都沒喝，怕是不會喝。眼睛也一直在看別處，但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一定是在觀察別人，有這種心思去來這種地方打量別人，大致可以肯定，是個跟文字打交道的人，怕是一個作家。至少不普通。“
“作家不普通？“
“喜歡把高雅的東西踩在腳下，人改不掉的惡性?！?br/>
“不普通？“我又問了一遍。
“有道理?！跋佊盟母吣_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果汁。
“得，什么時候行動？“
“怎么，你現(xiàn)在就想離開？“
“老實說，是的。“
“得得?！跋佌砹艘幌伦约旱囊骂I，“今天很高興跟你交談，戀愛的事，放手去做就是。曉得？“
“曉得?！拔艺f。
“假使你也有了個女朋友，怕是以后就不會和我出來喝酒了?！跋伈粺o遺憾的說。
“何至于！“
“加油就是?！跋佌酒鹕韥?，向吧臺走去。
我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一時之間竟不想在起身了，對于蟻剛剛的離開頗感后悔。喧鬧也好，安靜也好，本質(zhì)上都是一樣的。因為東京就是如此。音樂大的過分，燈光也過于炫目，令人的眼睛感到陣陣不適。舞池里的人們舞跳的也不好看，怕是連舞都算不上，不過是被興奮占據(jù)大腦之后本能地扭動身體而已。我站起來看了一眼吧臺，蟻和戴眼鏡的女人都不在了，想來已經(jīng)得手。
走出酒吧，竟感覺像是從一個季節(jié)走進了另一個季節(jié)，溫度驟然變低，空氣似乎有些寒冷，一種說不清來歷，令人費解的寒冷。我打了一個噴嚏，為這座城市中的季節(jié)錯亂感到深深的擔憂。老實說這并不合理，時間剛剛才九月初，暑假也才結束十多天，照例不該冷的這么快，又不是在北海道。月亮滿面愁容的靠在天上，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寒冷凍得夠嗆。天氣預報根本不曾講過要降溫的消息，我和月亮都對此感到措手不及。街上的行人依然算不得少，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步履匆匆，沒人注意到寒冷。雪白的胳膊和大腿從我眼前接連不斷的閃過，像是海浪上端白色的泡沫。沒人注意到寒冷。
打算回到公寓就去睡覺，但又覺得這樣似乎對不起陪我受凍的月亮。整個東京之中，怕是只有我和她感覺的到寒冷。
“無妨的，我一個在這里也沒關系。早就習慣了，一直都是這樣。“月亮說，“冷固然冷了些，不過還可以接受。“
“回去也沒有事，覺也不缺，昨天睡得很足，不如陪你一陣?！?br/>
月亮不再說話，似乎覺得再拒絕下去便是失禮的行為了，于是便緘口沉默，那樣子好像心有愧疚。
我開始再次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起來，想找一個可以好好看月亮的地方。東京究竟是資本匯集的場所，一棟高過一棟的大樓便是雄厚資本所打造的奇跡。因此想找一個看月亮的好地方并不容易――倒不是說不能跑到大廈頂層去看，只是沒有必要麻煩到這個地步。無緣無故地在這個時候跑到大樓頂層說是看月亮，怕只會被保安趕下來。月亮心有愧疚，我也不好再讓她的愧疚增加一層。
走的愈快，寒意愈深。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十二點，行人依舊匆匆而過，沒有人在意這不經(jīng)意的寒冷。城市更不會在意。它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在意，至于那是什么事，便不得而知了。不過我的確切實地感受到了這股寒冷，不知來歷，似乎無處不在，滿是深秋的意志。固然不至于北海道那般的寒冷，但在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此地，便十分的不合時宜。
我邊走邊想象蟻伸手摘掉她的眼鏡，用手去撫摸她的臉。但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那究竟是一副什么樣的眼鏡，樣式，顏色，通通想不起來。不但眼鏡想不起來，女人的樣子也想不起來，長發(fā)，短發(fā)，穿著什么樣的衣服，一切都模模糊糊，像大雨天隔著窗戶去看街上的燈光。
我忽然想到了櫻。櫻戴上眼鏡是什么樣子呢？我沒見過她戴眼鏡，不過，看起來櫻的眼睛也并非那般健康，即使在我看來黑玉一樣的眸子，也有著來自內(nèi)部的細小裂痕。眼鏡應該是小巧的形式，鏡片是小巧的方形，顏色是小巧的銀色。為什么要銀色呢？我問到。不知道，忽然想到罷了，覺得應該這樣而已。我回答。那好吧，就銀色了。我說。眼鏡的形狀固然不好描述，總之小巧即可。櫻戴上這幅眼鏡該是什么樣子？我卻全然想象不出。想象中的櫻拒絕戴上一副小巧的眼鏡。
剛才無論如何都無法記起的女人的臉忽而變得清晰了，眼鏡是很常見的樣式，黑色，橢圓形的鏡片，長發(fā)，黑色的制服，腳上是一雙高跟鞋。去酒吧何苦要穿高跟鞋？倘要跳舞不會崴到腳么？我想。蟻的手撫過她的臉，她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塑。
“不普通！“蟻說。
何以會想到這些呢？何以又記得這么清楚了呢？我搖了搖頭，月亮不無擔心地看著我，似乎想勸我回公寓大睡一覺。我絲毫沒有回去的意思，想來是被這寒冷凍壞了腦子。
走了大約十分鐘，終于發(fā)現(xiàn)一個小公園，公園中央有一個噴泉，現(xiàn)在并沒有在噴水，看上去早已年久失修，怕是再也不會噴出水了，如果不加以修理的話。一個噴泉不能噴水，怕是要像一個太陽不能發(fā)光一樣令人難過而失望。還好里邊的水倒是不臟，在路燈下微微地閃著光，好像馬上就會有精靈從里邊跳出來問我:善良的先生，您想要的是這個金月亮還是這個銀月亮……。噴泉旁邊有一排長椅，看上去平時這里人應當不少，長椅被擦拭的干干凈凈。我想附近一定住著一個管理的人，每天拿著一條毛巾一類的東西，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著長椅。是男人還是女人，多大的年齡，我都無從得知。明天去找人詢問固然可以問到，但還不至于好奇到這地步。他(假定他是個男人吧)每天在擦長椅的時候會想些什么呢？會唱歌嗎？如果是我一定會一邊唱歌一邊擦長椅。我不會吹口哨，不然一定會一邊吹口哨一邊擦長椅。但何以不去修理噴泉呢？倘使我在管理這個公園，首要的事一定是請人來修理這個噴泉。不過若是修好了，怕是就不會有精靈來問我要哪一個月亮了。
不遠處還有一個自動販賣機，呆頭呆腦地站在一棵樹下。我買了一罐啤酒，順勢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抬頭看月亮。
老實說月亮的臉色沒有絲毫的好轉(zhuǎn)，似乎比剛才更加難看了。蒼白的樣子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一樣，那種名字長長的致命的病。是不正常的蒼白，環(huán)形山病態(tài)地布在她的臉上，像一塊又一塊的病斑。
“沒有事的，并沒有生病。突然變冷了不太適應而已?！霸铝涟参课艺f。
“是冷啊?！拔腋胶偷??！昂孟窦竟?jié)錯亂了一樣。城市太大了，果然太容易出問題吧，已經(jīng)不是自然可以控制的城市了?！?br/>
月亮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我也不在開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罐裝啤酒。蟻和那個女人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奇怪，只要蟻也出現(xiàn)，我便記不清她的樣子，連帶著想不起來她的眼鏡。
我聽到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的聲音，轉(zhuǎn)頭去看的時候，一個男人拿著剛買的啤酒，拉開了拉環(huán)，喝了一口。
“坐在這里不打擾吧？“他問我說。
“哪里的事，您請坐?！拔艺f。
男人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頭發(fā)已經(jīng)開始脫落，像是被秋風掃蕩過的樹林。穿著一件有些舊的西服，手里還拎著一個公文包。大概是附近某個公司里的職員，加班到這個時候才剛剛下班。
“夏天還賴著不走啊，都九月了。“他說。
“是啊?！拔腋胶偷?。之后是一段大約一米六五那么高的沉默，恰好和櫻一樣高。
“我說，您看上去還很年輕啊，工作了嗎？“
“沒有，還是學生。“我說，他問了我學校的名字，我如實回答。他思索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確認東京是否存在這樣的一所大學。當然存在的，就像現(xiàn)在是九月，這里是東京一樣地真實，這所大學確實地存在于東京之內(nèi)。
“啊，真好啊，不用為了太多的事情煩心?！八袷呛鋈幌肫鹆耸裁匆粯诱f。
“確實沒有您要擔憂的事情多?！拔艺f，“不過也著實不少?！?br/>
“當然。啊，光顧著問你的事，都忘了自我介紹了，真是失禮?！八f著遞上一張名片，很普通的那種:京日新聞:竭誠為您報道。井上雄，編輯。上面這樣印著，底下是他的聯(lián)系方式。我聽說過這家報社的名字，也看過他們的報紙，老實說雖然遠遠不如朝日、每日那般出名，但文章選的確乎很不錯，這與這位編輯自然少不了關系。我不由得對這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松鲆环N神奇的敬意。
“久聞貴社大名，報紙著實不錯。“我說。
“哪里?！八媛恫粣偟纳裆?，連稀疏的頭發(fā)都不滿的在風中抗議?！奥犇@么說固然很高興，我看的出，您不是在恭維我，到了我這個年紀，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br/>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什么也沒說。
“但是您也覺得這些文章都可以登上報紙的吧？這可都是我一篇一篇一個字一個字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看下來的，不然何至于工作到這個時間?！罢f著他看了一眼手表?！傲泓c四十分了。這些交稿的人，全都自命不凡，以為自己有何等不得了的本事，其實寫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屁話，甚至連屁話都不如。我隔著稿子都能看到他們那些自以為是洋洋得意的嘴臉。什么玩意兒！分明全都是狗屁不如的東西！“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對不起，我這么說臟話，您不介意吧？“
“哪里，您說的很對?！?br/>
“什么朝日新聞每日新聞，名滿國內(nèi)，其實都是一群飯桶。看看他們的報紙吧，毫無價值的東西被連篇累牘地報道，內(nèi)容不但枯燥無味，文筆也令人發(fā)指，簡直就是惡魔在控制著這些報紙?！?br/>
“惡魔?！拔艺f。
“對，不折不扣，十全十美的惡魔。他們所有的目的都是為了錢，全然不知道報紙究竟是為什么而生的。這個社會，只要有了錢就可以為所欲為，整個東京都會匍匐在你的腳下。名聲，女人，想要的應有盡有，簡直絡繹不絕。你想想那些人，一個個西裝革履，打著藍色或者紅色或者其他顏色粗俗樣式粗俗的領帶，面帶令人作嘔的笑容，不可一世，風光至極，東京在他們腳下瑟瑟發(fā)抖。他們可是控制著報紙的人！每天多少人在看他們發(fā)布的消息！可他們滿腦子都是錢，文章什么的根本不在乎。去他的報紙！民眾看的是什么有意義有價值的東西嗎？去他的有意義！跟錢沒關系的東西全都沒意義。他們就是這樣的惡魔。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的地獄。“
我們都不再說話，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啤酒。
“真是個可怕的地方?！霸铝琳f。
“是啊，真是個可怕的地方，我以前竟沒有發(fā)現(xiàn)?！拔艺f。
一會兒我站起身來，把喝完的啤酒罐投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垃圾桶被設計成一個張著大嘴的企鵝?！皷|京哪里會有企鵝呢！“我想。
我走回長椅坐下，禿頂?shù)木舷壬纸o我遞來一罐啤酒。“跟你說這些話真是對不起，不過跟您講話實在令人開心?！八f，“怎么說呢，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親切。寫過文章嗎？“
“亂七八糟的。“我說。
他要了我的電話，并希望我回去后把寫的東西發(fā)給他。我自然不好拒絕。我們又坐了一會兒，他起身離開?！皶俾?lián)系你的?！熬舷壬f。
我獨自一個人坐著，月亮好像有些困了，但寒冷讓她難以入睡?！斑€是冷啊?！?br/>
“是啊，還是冷！“
“剛才那個人說夏天還賴著不走?！?br/>
我沒有回答，寒冷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存在一樣加重了。公園里的樹全都無精打采地低著頭，壞掉的噴泉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偶爾有風吹過，沙沙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看了看表，已經(jīng)凌晨一點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