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寡婦簡短地解釋了那天發(fā)生的事情。
這還要說到她死了丈夫，帶著女兒回到娘家，娘家條件也就那樣，哥哥嫂子的孩子們也不小了，這家里住的地方也不寬裕，她自己能跟老娘睡一屋，女兒就跟她表妹一起睡。
那天飯后她們娘倆照例是要洗洗涮涮，收拾廚房，邢寡婦看看沒有別人，就掏出一個已經(jīng)冷了的煮雞蛋塞給常巧鳳。
在養(yǎng)雞場做事的人中午都管一頓飯，太好的東西沒有，也就是棒子面餑餑大燴菜，不過雞蛋還是能保證每人一個，畢竟這里就是雞蛋多，平時磕磕碰碰的也不少，沒辦法拿出去賣，不如就給大家吃了。這個雞蛋就是邢寡婦從自己的午飯里省下來的，她吃不吃的還有什么用，女兒還在長身體，又常干粗重的活兒，更該補(bǔ)補(bǔ)。
常巧鳳也想讓自己媽吃，可她推不過邢寡婦，只好自己拿著，雞蛋太涼，她兌了碗熱水，想把雞蛋先泡一泡再說。
等她端著碗回到屋里，平時都早早就睡著的表妹邢玉珍卻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后突然瞪著常巧鳳說道：“什么這么香……是雞蛋味，你是不是偷吃雞蛋了？”
然后她一片腿就從炕上下來，直接過來奪過常巧鳳手里的碗，然后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高聲叫道：
“果然是雞蛋，好啊，你跟你媽兩個，住我們家的吃我們家的，竟然還在夜里偷雞蛋吃？”
常巧鳳一個沒留意，竟然被她搶走了手里的碗，又聽到邢玉珍的話，頓時生氣了：“你胡說，誰偷你們家雞蛋吃？這是我媽從養(yǎng)雞場帶回來給我的。”
說完，她也伸手去搶那個碗，邢玉珍不給，端著碗扭身就往屋外跑。
“媽，媽，你快出來呀……”
邢寡婦的哥哥嫂子聽到動靜都從屋子里跑出來，邢玉珍沖上前，把碗拿給她媽看：“媽，你看，她們趁著咱們睡覺以后偷吃雞蛋呢?！?br/>
“……沒有，你還給我！”常巧鳳緊跟著她沖上前把碗搶過來，動作太大，水潑出來，灑了兩人一身。
“哎呀！”
邢玉珍猝不及防被她的動作扯了一個趔趄，差點(diǎn)跌倒，連忙穩(wěn)住身形，怒道：“你干什么推我？”
邢寡婦也聽見院里的動靜，從屋子里出來，一看眼下這個情形，心下也慌了，趕緊過來分開兩人，解釋道：“玉珍啊，不是的，你誤會了，這雞蛋是姑姑從養(yǎng)雞場帶回來的，也不是什么好的，就是中午時吃剩下的，所以我就給了你表姐……這真不是從家里拿的?！?br/>
常巧鳳兩手緊緊抓著碗，越過母親看見舅舅皺緊的眉頭和舅媽臉上的嫌棄，心里一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邢玉珍哼道：“我不信，不是偷的，那為什么大半夜背著人偷偷摸摸拿出來吃？”
說完，她又瞥了一眼常巧鳳，見她低著頭，已經(jīng)在抹眼淚了，就嫌棄地扭過頭不看。
邢玉珍從小在家里都是嬌生慣養(yǎng)的，雖然是農(nóng)村閨女，可因?yàn)槭羌依锢闲?，母親又十分寵愛，上面兩個哥哥也都肯讓著她，從小到大都沒受過什么委屈?？勺詮墓霉脦е斫慊貋硪院?，不但要跟她分同一間屋子，睡一張炕，大哥二哥也對她很好，時不時還要從她這里拿衣服穿，雖然她已經(jīng)盡量挑自己不愿意穿了的衣服才給常巧鳳，可也覺得膩歪得很，真恨不得找個由頭把她們母女趕出去。
這次她總算是抓到了姑姑母女倆的小辮子，更是得理不讓人。
為什么半夜吃雞蛋？
邢寡婦苦笑，如果白天就把雞蛋拿出來，這雞蛋哪里還能進(jìn)她閨女的嘴里。平時她拿回來幾個磕破的雞蛋，嫂子都跟大蔥炒了，一上桌就都被家里一人一筷子夾沒了，她們母女倆根本吃不上。
可這話，她又根本不能直說。
“哪里是偷偷摸摸……就是想著這不過是我吃剩的，怕你嫌棄，只好給了巧鳳，要不……要不姑姑就拿給你吃了不是?！?br/>
邢寡婦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道。
可她的話引起了嫂子的不滿：“哼，我們玉珍可沒那樣的福氣，這孩子呀，打小過的就是苦日子。比不了你們娘倆，吃雞蛋還說不是什么好東西，還要吃剩下，真不知道平時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了?！?br/>
她幾句話說的邢寡婦眼圈也泛起了紅。
“嫂子為什么說這樣的話，我們娘倆過的又是什么好日子了？”
她心里難過極了，明明家里也養(yǎng)了雞下著蛋，可她們母女什么時候在餐桌上見過一個？頓頓飯都是土豆蘿卜和綠葉菜。廚房的柜子被嫂子看得緊緊的，雞蛋那都有數(shù)的?？茨菙?shù)量，平常也是有人吃了的，可哥哥嫂子他們什么時候吃的，她完全不知道。
想到這些，她悲從中來，想止住淚水解釋清楚，可是天生懦弱，讓她幾次吸氣，卻又根本說不出什么有力的話，只有掩面流淚。
“好了好了，一個雞蛋，吃了就吃了，別吵吵了，趕緊回去，老子困了要睡覺？”邢寡婦的哥哥邢大根沒好氣地說道。
他心里也怨妹妹沒好好教孩子，嘴饞偷吃不說，還說瞎話騙人，可他一個大老爺們總不好為了個雞蛋跟妹妹外甥女計(jì)較，只好息事寧人。
“……不是，你們別冤枉人，我沒偷雞蛋……我媽也沒有！”
常巧鳳臉上還掛著眼淚，卻鼓起勇氣大聲說道：“家里頭有多少雞蛋，舅媽你心里一清二楚，你再數(shù)數(shù)剩下的雞蛋，是不是一個不少，到時就知道我跟我媽根本沒偷吃！”
邢寡婦眼睛一亮，趕忙接著說道：“是啊，嫂子，咱家的雞蛋都是你拿著的，你看看，肯定是一個沒少。”
她嫂子眼皮一翻，說道：“我看你們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何必呢，真的數(shù)了也只能是你們自己難堪，愿意數(shù)那就來吧?！?br/>
說罷她打頭進(jìn)了廚房，挪開擋在櫥柜前面的糧食口袋，從柜門里抱出來一個上面扣著個小盆的笸籮，搬到灶臺上輕輕擱下，掀開小盆，里面滿滿地都是雞蛋。
她回頭嘲弄地看了一眼邢寡婦和她的女兒，然后低頭專心數(shù)數(shù)。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四十、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br/>
“怎么樣，嫂子，是不是沒少？”雞蛋數(shù)過了，邢寡婦松了口氣，說道。
“沒少？哼，你還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明明就少了，還不止一個，是少了三個雞蛋！”她家嫂子高聲叫道：“還有兩個哪去了？看來你們可不是頭一回偷雞蛋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