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觸目驚心
冬日里，雖然天氣預報的溫度很低，但是，晴空萬里的日子里，陽光的金線依然如絲如縷遍撒在臥地溝溫暖的土地上，薄薄的積雪漸漸融化，幾間房檐下滴長了一串串的冰溜子。幾尊雪人開始坍塌。后山的松木樹上綻出了綠『色』，殘雪化在枝丫上，顯出了清翠欲滴的嬌態(tài)，成群的鳥雀飛出了自己的窩窩，開始了天地間的歌唱；化開的雪地，『露』出了黑土本『色』，麻雀們活蹦『亂』跳地在那兒追遂著，在這北國的嚴冬里，一個小陽春天氣使臥地溝終于泛出了一派春日里的光景。
一輛出租車吼叫著，艱難地開上了臥地溝街后的山坡。
車輪軋進了松軟的土里，轟轟地打了幾個轉兒。車子仍然是停滯不前。
“先生，實在走不動了?！背鲎廛囁緳C抱歉地說。
車后門打開，一位身穿淺『色』西服的老先生下了車。
另一側，走下了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白領佳麗。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小山頂走去。
到了小山頂，老先生用手遮住陽光，遠眺而去。
遠處，是正在緊張施工的棚改工地。
“崔秘書，你看這兒，果然是舊貌換新顏??！”老先生看到眼前的景象，感慨地嘆息了一聲。
“哈哈，那片破房子……再也看不到啦！”
“是??！”老先生加快腳步，與秘書往山坡高處走著，“棚改動工如此迅速，真是做夢沒想到。這屆『政府』，真是心系百姓，為民謀福啊”
“才不是呢，”崔秘書糾正他，“聽說，棚改的事是因為庾總裁到此訪貧問苦，一個87歲老太太跪地求助，庾總裁將省委書記請來。才有了這棚改之舉。地方『政府』，這樁功德還輪不到他們呢！”
兩人正說著，山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喊聲：“張先生──”
“是誰呀？”張先生聽到喊聲，朝山下望去。
崔秘書突然想起來，：“哦，是剛才那位出租車司機?。 ?br/>
“出租車司機？他找我們有什么事？”
“喂，張先生；”說話間，出租車司機已經到了眼前，“剛才，你們是不是把東西忘在了車上？”
“東西？”張先生看了看崔秘書，搖了搖頭。
“啊呀！”崔秘書突然驚叫一聲，“我的包包丟啦！”
“大姐，包包在我這兒哪！”出租車司機伸手將一個公文包拿出來，“是不是這一個？”
“是呀是呀！”崔秘書看到自己的包，伸手就要拿。
“大姐，快看看，里面少了什么沒有？”出租車司機說著，將包遞給了她。
“嗯，信用卡、臺幣、護照、通行證，投資計劃書……”崔秘書一一翻查著包里的東西，“一樣也不少。小伙子，謝謝你了！”
“不謝不謝。以后坐車注意些?！毙』镒游⑿χf。
“來，小伙子。一點兒心意……拿著。”崔秘書抽出兩張人民幣，遞給他，表示謝意。
“這……使不得，使不得?！彼緳C連連推辭，“說起這事兒，應該怪我。下車時，我應當提醒你們?！?br/>
說完，小伙子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崔秘書，“大姐，這是我的服務卡片，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以后用車，直接找我就行?！闭f完，小伙子道了個別，一溜煙似地下了山坡。
“呵呵，真是個拾金不昧的好小伙兒呀！”張先生望著小伙子的背影，不由地贊揚了一句。
屋子里的小桌上，點亮了一盞臺燈。
臺燈下，放了一本技術資料。
資料封面上印了《油工》兩個大字。
季小霞媽媽坐在桌子旁邊，一只手拿著油刷，另一只手配合，練習著刷油的動作。
那只刷子，被他甩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兒，又回到手里。
連續(xù)做了幾個動作，像是自我感覺良好，他將刷子放在桌上，重新伏到燈下，翻開了《油工》資料。
這時，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季小霞回來了。
“喲，小霞回來了?！奔拘∠紜寢屌c女兒打了招呼，合上了書本。
“媽，你這是……”看到桌子上的磚頭，女兒驚訝了，“干什么呀？”
“媽媽這是復習呢。”媽媽說著，笑著將磚頭拿走，“明天，社區(qū)舉辦油工培訓班。你白雪阿姨知道我是老油工，讓我去講課?！?br/>
“好哇！”季小霞一聽，高興了，“你重『操』舊業(yè)。搞‘棚改’有用武之地了?！?br/>
“試試看吧。老了。手腳不像年輕時那么靈活了?！眿寢屨f著，將晚飯端上了桌。
“『奶』『奶』睡覺了嗎？”季小霞小聲問著，然后悄悄地走到屋角的床鋪上看了看。
“呵呵，你不回來?！耗獭弧耗獭凰粚嵃??！贝采咸芍摹耗獭弧耗獭豢匆妼O女兒，翻過身來。
“『奶』『奶』，你別老掛念我?！奔拘∠驾p輕拍了拍『奶』『奶』的被子，“一到夜班，大亮就去接我。你就放心吧?！?br/>
“怎么？他還是天天接你？”聽了女兒的話，媽媽的臉拉長了。
“媽，這怕什么呀！”季小霞在黑暗中掩飾了自己不安的神『色』，“難道，你對大亮哥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眿寢岄_始教導女兒了，“人家是開出租車的，靠那個掙錢。你坐人家的車，來回就是半個小時。那……得搭人家多大人情??！”
“反正我也沒讓他接……”季小霞端起飯碗，嘟噥了一句，“是他自愿的?！?br/>
“自愿……”媽媽聽到這兒，滿腹疑狐地瞪起了眼睛。
“兒媳『婦』啊?！逼牌旁诖采险f話了，“孩子們的事兒，咱就少管吧。我看大亮啊，挺好的……”
“挺好的……”聽了婆婆的話，媽媽像是意識到了什么，隨后竟嚴厲地告訴女兒，“小霞，我告訴你：從明天起，不準再坐他的車。”
“『奶』『奶』，你看我媽……”季小霞聽了媽媽的話，生氣地噘起了嘴。
“小霞她媽，你怎么這樣?。俊蹦赣H心疼地看了看孫女兒，責怪起兒媳『婦』來。
“媽，這事兒……我明天給你說?！眱合薄簨D』說完，放下飯碗，晃了一下腦袋，然后點燃了一支煙，狠狠地吸了起來。
“哼！我不吃了！”季小霞看到媽媽的樣子，氣得摔掉了筷子，扭頭跑開了。
“小霞她媽，你看你……快、快把她追回來呀！”看到孫女兒跑了出去，婆婆霍地一下從炕上爬起來。
“媽，你不用擔心。”兒媳『婦』不慌不忙地掐滅了煙蒂，告訴婆婆，“等一會兒，她自己就回來了。”
“兒媳『婦』啊，小霞是你的孩子，別的事兒我不想問。她和大亮的事兒，你真不同意？”
“媽！”兒媳『婦』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我也不是封建老腦筋。孩子的婚姻大事，我怎么會干涉呢？”
“那……就由他們去吧?！?br/>
“不行啊，媽……現在的社會，不像以前了?！奔拘∠紜寢寽惤似牌牛菩闹酶沟卣f著，“我們年輕的時候，人人有工作，工資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人老實、肯干，家長誰會管兒女的事兒呀！可是，現在的情況復雜了?！?br/>
“復雜又怎么樣？大亮買了車，也算是有正經職業(yè)了。再說，咱們和林家，多少年的關系了……”
“媽，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墒?，咱不能坑了孩子呀?！?br/>
“坑了孩子？”母親疑『惑』地搖晃著腦袋，“你是擔心，將來大亮對咱家小霞不好？”
“你說反了。”兒媳『婦』告訴婆母，“我倒是擔心，將來季小霞會對人家大亮不好?！?br/>
“那怎么會呢？”
“媽，你說，自從季小霞當上北方重化的秘書，她和庾總老是在電視上『露』面，有多少人追她呀。那些大學生呀、公務員呀……好小伙子可多了。”
“你是說，時間一長，小霞的心就高了？”
“是??！”兒媳『婦』聽了婆婆的話，覺得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接著說：“她這種地位，天天接觸官員、大款、知識分子、社會名人……大亮不過是個開出租車的。如果真的結了婚，兩個人能過到一塊去嗎？”
“嗯，要說起來，是這個理兒……”母親似乎想通了，接著，卻又嘆了一口氣，“唉，要是大亮有一份兒體面的工作。這事兒就好說了?！?br/>
黃昏時刻，“北方重化”寫字樓里走出了一個個下班的青年男女。
大亮開了出租車，高興地停在大樓門口，對著樓門口凝視起來。
人們一個個走開了，卻沒有出現季小霞的影子。
大亮搖了搖頭，掏出了手機。
“喂，小霞，你下班了嗎？”
“下班了?！彪娫捓飩鱽砹思拘∠嘉⑷醯穆曇?。
“你在哪兒？”
“我在電車站呢?！?br/>
“怎么？你不知道我來接你嗎？”大亮奇怪地問道。
“大亮，你……抓緊掙錢吧。以后……不要再接我了?！?br/>
“小霞、小霞……你怎么了？”大亮焦急地喊了起來。
季小霞的電話斷了，“嘟嘟嘟”的忙音響了起來。
大亮關掉了手機，猛然間發(fā)動了車，瘋狂地沖著大街開了出去。
一列電車，在悠揚的笛聲中開出了車站。
車廂內，坐滿了下班的人們。
季小霞坐在了窗口，隨意朝窗外望去。
窗外，出現了一條狹窄的小路。
路上，一輛急馳的出租車突然停下了。
大亮下了車，站在車旁，睜大眼睛朝電車上尋找著。
季小霞看到這兒，鼻子一酸，低下頭來。
一間小屋子里，床上躺著情緒絕望的大亮。
床邊的小柜上，飯菜晾在那兒。湯碗里早已沒有了熱氣。一雙筷子，紋絲未動地撂置在菜盤上。
“大亮啊，你怎么了？”外面一聲喊，林師傅、林龍夫妻二人走進了屋子。
“爺爺！”大亮看見林師傅，猛地坐了起來，撲在爺爺懷里痛哭了。
“大亮，別哭別哭……”爺爺心疼地撫『摸』著孫子的頭，“這事兒啊，不能著急……”
“是啊，我早就說過，你們之間，不可能嘛！”林龍在旁邊數落著。
“我說他老季家就差勁兒！”林龍妻子忿忿不平地說：“兩個孩子處了這么多年了，容易嗎？怎么？他那孩子當上秘書，就瞧不起我們了？”
“你們別說了?！绷謳煾禑┰甑貨_他們揮了揮手，“讓孩子靜一靜……”
“大亮，飯涼了，媽媽給你熱一熱吧……你可不能為這事兒餓壞肚子呀！”
“媽，我不吃……你拿走吧。”大亮看了看小柜上的飯菜，有氣無力地說著。
“你看……你這個樣兒，媽媽心里……難受??！”林龍妻子說著說著，掉下了眼淚，“大亮啊，要說起這事兒，你可犯不著這么傷心。其實，咱們家……當初還沒看上她呢。她媽媽嫁個礦工，丈夫早早死了。想找個后老伴吧，婆婆不同意；當年，婆媳倆大吵大鬧的，多丟人呀！我們挑豬不挑圈，就看好季小霞這孩子了……沒想到，她也這么無情無義？嗚──”
“哎呀，你別哭了。聽爸爸說！”林龍推了一把妻子，制止了她的嘮叨。
“嗯，爸，你說這事兒……該怎么辦呢？”兒媳『婦』向老人求助了。
“我說啊，你們先別怪罪人家季家?！绷謳煾低ㄇ檫_理地說：“人家就一個獨生女兒，婚姻大事兒，能不慎重嗎？過去呀，季家老太太早就對我說過：季小霞絕不在臥地溝找對象。人家是怕孫女兒受委屈；不是沖咱們家來的?！?br/>
“過去，那是臥地溝的房子破?，F在搞‘棚改’，都要上樓房了。他說那話還有什么意思？”兒媳『婦』依然不依不饒地說著。
“住房一樣了，可是工作呢？不般配是不是？”林師傅反駁了兒媳『婦』的話，“人家孩子是大公司秘書，常常在電視上『露』面，快成公眾人物了。如果找個對象是開出租車的，能甘心嗎？”
“那……咱大亮就這么認倒霉了？”林龍不滿地問。
“這事兒啊，得先弄清原因?！绷謳煾悼戳丝磳O子，“大亮，季小霞是不是當面告訴你：今后你們不處了？”
大亮看著爺爺，搖了搖頭。
“你看，這緣份……還沒有斷嘛?！?br/>
“可是，她不讓我接她了?！闭f到這兒，大亮又哭了起來。
“唉！不讓你接，不等于斷絕關系呀。”林師傅慢慢勸著孫子。
“爸，實在不行，咱們也去找庾總裁。讓他給大亮在公司里找個好工作?！眱合薄簨D』沉不住氣了，“季小霞不就是因為有了好工作，才變心的嘛！”
“你看你……又來了?！绷謳煾瞪鷼獾乜戳丝此?，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哎，咱們家小娟兒呢？她是季小霞的好姐妹呀，讓她探探消息，一定能『摸』來準信兒?！?br/>
“嗯，對了，找小娟兒！”兒媳『婦』一聽，急忙出了屋子，在院子里一聲一聲地喊起“小娟兒”來。
“媽，我回來了?！毙【陜簯艘宦?，背著小兜子進了屋門。
“娟兒啊，快來看看你哥……”林師傅看到孫女兒，像是搬來了救兵，高興地笑了。
“哥，你別多心……她不就是沒坐你的車嘛，你就絕望成這個樣子?！毙【陜杭泵淼酱睬?，握住哥哥的手，“現在，季小霞心里也不好受，正在家里哭呢?！?br/>
“是嗎？”聽到這個消息，大亮立刻坐了起來。
“你看你……手機都關了?！毙【陜贺煿值乜戳丝捶旁谛」裆系氖謾C，拿過來打開了。
手機里立刻響起了短促的音樂聲。
“看……這么多短信，都是人家發(fā)給你的……你個大傻瓜，也不知道回?！?br/>
“嗯……”大亮看看屏幕上的一條條短信，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一家人看到這副情景，頓時長出了一口氣。
“大亮啊，爺爺不是批評你，你得自強自立?。 笨吹酱罅恋乃枷胱兓?，林師傅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你現在開出租車，不過是暫謀生計。你是個有文憑的人，再加上有一身好武功，你的前程……大著呢！”
“爺爺，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大亮聽著爺爺的教導，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屋子里的電話嘩嘩地響了。
林龍妻子連忙去接。
“喂，是林大亮家嗎？我是臺灣張先生的秘書小崔……”
“是崔秘書？媽，快給我！”
林龍妻子急忙把電話機送到了大亮面前。
“崔秘書，你好。我是大亮?！?br/>
“大亮，張先生要包你的車?！?br/>
“多長時間？”
“暫定兩個月。每天費用300元。行嗎？”
“行?。]問題?！?br/>
“好，明天8：00準時見，拜拜?！?br/>
“有人包咱們的車了，這是好事兒??！”林師傅高興地拍起了大亮的肩膀。
“人家一定是看好我哥的人品了?！毙【陜鹤院赖貨_大亮豎起了大拇指。
“孩子，快吃飯吧。”林龍的妻子高興了，“那個崔秘書我看見過，長得可漂亮了！比季小霞要強上百倍呢。孩子，好好干。天下美女多的是。任你選、任你挑……”
“你又胡說了?！绷铸垱_妻子瞪了一眼。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來。
薊原賓館的早晨，人員和車子來來往往，顯得非常熱鬧。
大亮的出租車停在了賓館門口停車線內。
此時，他坐車里，手里正拿著一本《化工技術》，認真地閱讀著。
“小伙子，來得早哇！”張先生與崔秘書走出了賓館大門，遠遠地與他打著招呼。
“張先生早！秘書大姐早！”大亮急忙把書收起來，下了車，上前接過了崔秘書提的箱包，放入后座；然后又禮貌地為張先生打開了車門。
“小伙子，今天我們去省城。”張先生坐在車的后座上，告訴大亮。
“好?！贝罅裂杆倭税l(fā)動起了車，然后緩緩地駛出了停車線。
“大亮，你喜歡化工？”崔秘書坐在前面的位置上，看到了那本《化工技術》，順手翻了翻。
“我在學校學的是化工專業(yè)?！贝罅廖⑽⒁恍?，回答說。
“小伙子，你既然喜歡化工，你可知道，聚乙烯的種類？”張先生聽了崔秘書與大亮的對話，隨便問了一句。
“嗯，有高密度聚乙烯、低密度聚乙烯、線型低密度聚乙烯幾種吧！”
“如果投產BOPP，應該選用什么原料呢？”張先生接著問。
“當然要選擇‘高密度’和‘線型低密度’的了?！?br/>
“為什么？”
“因為它們的剛『性』、熔點和硬度高哇！”
聽了大亮的回答，張先生與崔秘書滿意地對視了一眼。
“大亮，昨天晚上我看電視，說是建筑材料停止?jié)q價，臥地溝棚改工程又重新開工了？”張先生想起了臥地溝的事兒，忽然扭轉了話題。
“是啊，都干起來了?！贝罅僚d奮地告訴他，“現在……工地上可紅火了。往日的窮臥地溝，再也看不見嘍！”
“聽說，有的樓快完工了？”崔秘書問。
“嗯，聽說，北方建筑承建的大樓馬上要封頂了?！?br/>
傍晚，夕陽泛出了金『色』的光芒。
此時，大亮駕駛的出租車載著張先生和崔秘書，駛出了繁華的省城。
他手握方向盤，專心致志地注視著前方。
“小伙子，咱們不走高速公路了。走北路吧！”張先生告訴大亮。
“走北路，要遠一點兒?！贝罅撂嵝颜f。
“遠是遠點兒?？墒牵放缘娘L景好啊。”張先生呵呵一笑。
“是啊，看看沿途的山水，就不覺得累了。”崔秘書說著，為張先生遞過了水杯。
張先生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看了看開車的大亮，問了一句：“小伙子，你說的那個百萬噸乙烯化工項目，信息準確嗎？”
“應該沒有問題?！贝罅榴R上回答說：“這個同學，就是負責項目的。要不……我再去他那兒核實一次?！?br/>
“不必了。”崔秘書像是明白了什么，對張先生說：“我估計，省城和北遼都在爭這個項目。中央『政府』……大概正進行最后論證吧？”
“很有可能?！睆埾壬c了點頭，接著告訴大亮，“嗯，大亮，告訴你的同學，等這個項目的核準文件下發(fā)后，馬上通知我?！?br/>
“核準文件？好?！贝罅链饝恕?br/>
“這么大的項目，選址時發(fā)生一些爭論，也屬于正常現象。”崔秘書從口袋里拿出一粒草莓果遞給張先生，“我們等最后結果吧?！?br/>
大亮聽到這兒，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
“喂，前面這兩個人，在干什么呀？”崔秘書喊了起來。
大亮聽到喊聲，往前望去。只見路邊上出現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人站在那兒，焦急地沖著車子招手。另一個人則躺在路邊。
“停車，看看怎么回事兒？”張先生連忙放下了水杯。
“張先生，這兒不太安全。咱們……”大亮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偏僻的環(huán)境，雖然放慢了速度，卻沒有停車。
“停車吧。與人方便嘛！”
車子慢慢停在了兩個人身邊。
“大亮，下去看看……”張先生說著，自己擰開了車窗。
在張先生吩咐下，大亮只好下了車。他問那個招手的男人：“怎么了？”。
“師傅，行行好。”招手的男人透過打開的車窗，賊眉鼠眼地看清了車里的情況，“我這個朋友有病了。麻煩你送他去醫(yī)院吧?！?br/>
“我這車上是滿載?！贝罅脸蛄顺蛱稍诘厣系娜?，像是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兒，立即推辭說：“你等后面的車吧。”
大亮轉身就要上車，這時，招手的男人卻突然朝他的頸部猛打了一拳。大亮晃著身子，一個趔趄趴在了車前的機箱蓋上。
“老實點兒！動一動，就整死你！”招手的人看見大亮趴下了，又嚇唬了他一聲，然后用手抓住了車門。
接著，躺在地上的男人一躍而起，掏出手里的尖刀對準了車內的張先生，大喊一聲：“老頭兒，把錢掏出來。”
“啊呀！”崔秘書嚇得驚叫了一聲。
張先生則氣憤地質問歹徒：“你們要干什么？大白天就搶劫？”
這時，趴在車箱蓋上的大亮突然回身，飛起一腳，將欲要上車的歹徒踢倒在地；接著，他伸出手來，往持刀的歹徒身上猛擊一拳，歹徒手里的刀當啷啷掉在了地上，身子晃晃悠悠地倒下了。
車門口的歹徒看到同伙倒下了，氣沖沖地要反撲。大亮回身一腳，踢中歹徒心窩。歹徒手捂胸口，喊叫著栽進了路邊的溝里。
“好！打得好！”在張先生的喝彩聲中，大亮迅速地回到車上，一踩油門兒，車子箭一般地飛離了這塊是非之地。
“大亮，你真行！”崔秘書驚恐之余，從背后拍起了他的肩膀。
“嘿……不虧是北方大漢呀！”張先生自豪地發(fā)出了一聲感嘆。
“大亮，你不要緊吧？”崔秘書看了看歹徒留在他脖頸上的臟手印，順手將翻起的脖領兒撫平了。
“去醫(yī)院看看吧!”張先生也擔心了。
“不要緊，這種歹徒，不是我的對手?！贝罅料袷鞘裁词聝阂矝]發(fā)生過，笑著回答。
“怎么，你練過武術？”張先生看到大亮不以為然的樣子，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從‘高職’學校畢業(yè)后，沒有找到工作。就拜師學了武術……”大亮誠實地回答，“原來，是想當保安，謀個職業(yè)。后來，爺爺擔心我的安全，又讓我學了開車。”
“‘高職’學校。好哇！”張先生聽了，頓時夸獎起來，“將來，你要是干化工，還是個專業(yè)人才哪！”
說完，他看了看崔秘書，兩個人像是心有靈犀，會意地笑了。
“大亮！”崔秘書親切地湊到了大亮的身后，“今天晚上，張先生請你吃飯。請賞個臉吧。”
“張先生，不必客氣?！贝罅廖⑽⒁恍?，“保護客人安全，是我們出租車司機的職責。再說，你是臺灣來的客人。剛才的事兒，我應該向你說聲抱歉呢！”
“真是個講仁義的小伙子?。 睆埾壬挚洫劻艘痪?，“我今天請你吃飯。不是答謝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br/>
晚上，賓館餐廳里。
張先生、崔秘書、大亮坐了下來。
服務員端來了幾份滿族風味食品。
“大亮，喜歡喝什么酒？”崔秘書問。
“謝謝?！贝罅炼Y貌地沖崔秘書一笑，“我開車，不能喝酒?！?br/>
“好吧。那就喝點兒飲料?！睆埾壬坪鹾苜澇纱罅恋淖龇?。他向服務員招了招手，要了一瓶酸『奶』。
大亮主動站起來，將酸『奶』倒在張先生面前的杯子里。
“呵呵，大亮，今天是我請你的客，不必拘禮呀！”張先生看到大亮為自己倒『奶』，便用跪指敲了敲桌子。
“張先生，你不是有事兒要與我商量嗎？”大亮看了看盤子里的糕點，并未動手，“那你就說吧?！?br/>
“大亮啊，這一段時間，我包了你的車。你可能看出來了。我這次來，既為尋祖，也為尋找商機啊！”
大亮聽著，點起了頭。
“我手里有個項目。去年來時，想投資本地，因為特殊原因，后來又改選省城。然而，因為省城投資者甚眾，造成了地價飛漲；再加上其它變故，我意欲再選薊原?！?br/>
“張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嗎？”大亮聽到這兒，禁不住問了一句。
“大亮，張先生的意思……”崔秘書接過了張先生的話，“讓你以我們公司的名義，詳細考察本地的投資環(huán)境；其中，包括那個中央大項目進展情況?！?br/>
“感謝張先生信任?！贝罅琳玖⑵饋?，欣然接受了這一委托，“我愿意盡自己的能力，為張先生服務?！?br/>
“大亮，我想……正式聘請你為本公司的行政管理人員，專門打理北遼投資事務。你可否愿意？”張先生熱情地發(fā)出了邀請。
“行政管理？這……本人才疏學淺，不一定勝任啊?！贝罅谅犃藦埾壬脑?，微微有些吃驚，“不過，如果給張先生做個保鏢，本人還是蠻合適的?！?br/>
“哈……”崔秘書看到大亮誠惶誠恐的樣子，開心地笑了起來，“大亮，張先生考察你很久了。你就別客氣了，趕快答應吧！”
“那……我就試試?！贝罅量戳丝磸埾壬?，謙虛地說：“以后，還請張先生多多指教。”
“好，崔秘書，為我們公司新上任的白領，干杯?！睆埾壬吲d地舉起了杯子。
三個人一齊喝光了杯中的飲料。
服務員趁勢端上了一盤熱呼呼的水餃。
“快快，吃水餃。”崔秘書拿起筷子，往張先生和大亮的盤子里夾了幾個餃子。
“大亮啊?！睆埾壬粤藥讉€水餃，告訴他，“有些具體事情，一會兒由崔秘書和你談。我……先走一步?！?br/>
說著，張先生站立起來。
“張先生，你慢走！”大亮站起來，將張先生送到餐廳門口。
崔秘書吩咐一位服務員送張先生回房間，自己則與大亮坐了下來。
“大亮，先說兩件具體事兒：第一，從明天起，脫下你這身便衣，換上西裝?！贝廾貢嵵氐馗嬖V他。
“嗯?！贝罅量戳丝醋约旱囊路?，不好意思了。
“第二，我們的公務車已經到了。你把自己的出租車處理掉吧?！?br/>
“公務車？”
“是啊。是一輛德國‘寶馬’?！?br/>
“寶馬？”
“嗯，你要是喜歡開，我們就不雇用司機了?！?br/>
“我開、我開……”大亮一聽是“寶馬”車，頓時喜笑顏開了。
“嗯……下面，我們說正經事兒?！贝廾貢戳丝粗車?，悄悄湊近大亮，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知道，張先生為什么要聘請你嗎？”
“這……還有什么別的原因？”
“他除了欣賞你的人品和辦事能力之外，還有……因為你是本地人?！?br/>
“本地人？”
“大亮，我就直說了吧！”崔秘書笑了笑，坦率地說道：“日后，如果公司與『政府』打交道，‘公關’的事兒就得你出面了?！?br/>
“‘公關’？”
“是啊。在大陸投資，‘公關’很重要??！”崔秘書說到這兒，不由地想起了往事，“去年，張先生本來是想投資本地的。后來，卻又把眼睛轉向了省城。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嗎？”
“這……我哪兒知道？”大亮笑著搖起了頭。
“因為，當時，負責拆遷的官員向我們索賄……”
“索賄？”大亮的眼睛一瞪。
“是啊。”崔秘書嘆了一口氣，“國土規(guī)劃局那個女處長任，張口就要30萬。我們拒絕了他。結果，在與房利公司的競爭中，我們失敗了。嗯，聽說，房利公司塞給他們40多萬呢?！?br/>
“這……紀委會查的呀！”
“查……查出來就晚了?！贝廾貢鵁o奈地告訴他，“大亮，我們公司歷來講究商道，行賄的事兒，從來不干?！?br/>
“這就對了。”
“但是，如果確實需要答謝、應酬的，我們也絕不吝嗇?！?br/>
走廊里，傳來了一陣笑聲。
季小霞與兩個同事走了過來。
像是剛剛做了美容美發(fā)，幾個人的頭發(fā)都散開著。
“以后不來了，這兒，太貴了?！奔拘∠伎戳丝词种械目?，不滿地說。
“星級賓館嘛，什么不貴？”一個同事說：“不過，人家服務質量也高哇！”
“反正是別人送我們的優(yōu)惠卡，不用白不用?！绷硪晃煌滦χf，“小霞，你這一美容，更漂亮了；庾總裁天天得多看你幾眼呢！”
幾個說說笑笑，走到了小餐廳門口。
季小霞無意地往小餐廳瞅了一眼，看到大亮正與崔秘書親密地交談著。
“咦？！”看到這兒，她猛然間停住了腳步。
“看什么呢？”一個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隨意往里瞅了瞅。
“沒什么？”季小霞的臉上立刻泛起了一片陰云，“走吧走吧……”
“呀，好一對俊男靚女?。 蓖铝w慕地睜大了眼睛。
季小霞卻委屈地低下頭，小步快跑起來。
一輛載重汽車，裝滿了磚頭，吱吱呀呀地開向了工地。
駕駛室里，坐了林大亮的爸爸林龍和季小霞的叔叔季工。
“喂，那邊的活兒，你辭掉了？”季工問林龍。
“辭了?！闭f著，林龍表白起自己來，“臥地溝搞‘棚改’了，咱得盡一分力量??！”
“哈……盡力？說得漂亮……”季工像是看穿了他的鬼把戲，冷漠地笑了笑，“是老板拖欠你工資了吧？”
“沒有沒有……”林龍矢口否認了，“這一陣子，『政府』整頓了市場秩序，老板們都不敢了。我回來呀，就是想體驗體驗蓋樓的心情?！?br/>
“心情……是啊?！奔竟に朴型?，“看著這大樓一天比一天高，真是從心里往外高興?。 ?br/>
兩人說著說著，車子開入了收費口，停了下來。
“喂，是‘棚改’工地的車嗎？”收費員問道。
“是，送磚的?！绷铸埢卮稹?br/>
“走吧，‘棚改’車一律免費。”收費員微笑著告訴他。
“謝謝?！绷铸堈f著，又啟動了車子。
“真好！”季工看到這兒，感慨道：“你開這‘棚改’車，到哪兒都是綠燈啊?！?br/>
“呵呵，剛才警察看到我的車超載，都沒有罰款呢?！绷铸埖靡獾卣f了一句，又引起了另一個話茬兒，“喂，昨天晚上，我看季小霞又上電視了?！?br/>
“上電視算什么？她們呀，出頭『露』面的事兒多了。”一提起侄女兒，季工顯得頗為得意。
“這孩子，真是出息了。給你們老季家『露』臉了。”林龍又假裝奉承了一句。
“嗯？”季工聽著聽著，像是覺察了什么，立刻收斂了自己的神情，“呵呵，什么出息不出息？還不是多虧庾總幫忙?！?br/>
“是啊，這庾總裁，可算是個貴人。”林龍感慨了一聲，“他不管是當總裁，還是當市長，總是想著咱們百姓的事兒。”
“哎，我聽說，你們大亮包一天車，就掙300元。這回，你們家上樓不用借錢了吧？”
“錢倒是不少掙?？墒牵幕ㄤN大呀！”林龍瞅了瞅季工，像是試探什么，故弄玄虛地說：“我聽別人說，他最近處了個對象。嗨，又是給人家買手機，又是請人家吃飯；還天天晚上開車接人家回家。你說，這點兒錢，哪夠他揮霍的？”
“怎么，大亮有女朋友了？”季工假做糊涂狀，“是哪兒的？”
“我也不知道。就看見他一天到晚沒完沒了地接電話呀、發(fā)短信呀……”
“那……你們家可得好好待人家?！闭f到這兒，季工撇撇嘴，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臥地溝的小伙兒啊，一個個凈是光棍兒。要想找一個女朋友，太難了?！?br/>
“什么難不難的？”林龍針鋒相對，大聲反駁著他，“現在這社會，就看小伙子有沒有能耐了?！?br/>
“那倒是……”季工聽著，覺得不是個滋味兒，卻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不過，臥地溝這地方，有能耐的小伙兒可是不多……你看，這些年，誰家的姑娘不是往外嫁？哪有留在臥地溝的?！?br/>
“哈……”林龍聽到這兒，哈哈笑了起來，“老季，連你也作賤自己呀?！?br/>
“怎么，我說的不是事實？”
“事實是事實，可是，社會在變，人也在變呀！當初，我們參加工作，還以為端上了鐵飯碗了呢。誰想到后來下崗?！?br/>
“那……是因為社會轉型了?！奔竟寢屢踩映隽艘痪浯蟮览?。
“如果那是轉型，今天呢？”林龍堅持說服著他，“臥地溝的平房住了幾十年，誰想到今年能搞‘棚改’？我們還能住上樓房？……也許，將來臥地溝的小伙兒，都能有出息呢?！?br/>
“是啊，盼著吧！”季工聽了大亮的話，嘴里應應付付地哼了一聲。
“喂，你家季小霞兒，想找個什么樣的？”林龍說到這兒，單刀直入，點明了主題。
“嗯，至少也得是個白領吧！”季工像是不愿意繼續(xù)說下去了。他含含糊糊地回答了林龍的問題，眼睛往外看了看，便連忙說道：“好，我到了。下車了?！?br/>
車子停下來。季工下了車，走向了工地。
“哼……白領？你看你那領子，白嗎？”看著他的背影，林龍顯得很不服氣。
臥地溝山坡路上。張先生、崔秘書正與一位過路人聊天。
“老鄉(xiāng)，你們這兒，今年能搬家嗎？”張先生指了指眼前的一片小平房，問道。
“能搬?！崩相l(xiāng)指了指正在施工的工地，告訴他，“那邊的樓房一蓋好，我們就搬進去?！?br/>
“協(xié)議簽了嗎？”崔秘書問。
“簽完了?！崩相l(xiāng)告訴她。
“你們搬了家，這塊地干什么用?。俊睆埾壬謫?。
“呵呵，那我就不知道了?！崩相l(xiāng)笑了笑，“騰出來的空地，『政府』會有大用途吧！”
“嗯……”張先生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大亮，試探地問了一句，“大亮，你能不能抽時間，打聽一下『政府』對這兒的規(guī)劃？”
“行?！贝罅亮⒖虘柿?，“我現在就問。”
大亮點了點自己的手機，問道：“喂，是劉哥嗎？我在臥地溝呢?！?br/>
“大亮啊，你好你好?！彪娫捓锏穆曇艉軣崆椋奥犝f，你在為一位臺灣老先生服務？”
“是啊，人家包我?guī)滋燔??！贝罅两忉屃艘痪?，接著問：“臥地溝西片拆遷之后，那片空地干什么用??？”
“按照目前規(guī)劃，準備開辟一個工業(yè)團地?！?br/>
“是要招商？”
“對?！?br/>
“什么時候開始？”
“得等居民搬了家，土地平整之后吧。”
“呃，知道了。謝謝。”
“怎么，有人關注這個地方？”劉哥追問了一句。
“有人讓我打聽一下?！贝罅翛]有托出實情，“好吧。有事兒我再找你?！?br/>
“按照規(guī)劃，準備開辟一個工業(yè)團地?！贝罅陵P了手機，告訴張先生。
“嗯，好?！睆埾壬戳丝创罅粒坪鹾軡M意；接著，卻又問道：“小伙子，這個人，是你的親戚？”
“不是。他是我的同學?！?br/>
“呃，同學？”張先生呵呵一笑，“如果方便的話，請你想想辦法，搞一張這兒的規(guī)劃圖？嗯，還有……地價是多少，也問一問。”
“好。我抓緊去辦?！贝罅谅犃耍敛华q豫地答應了。
一座古老的佛塔，屹立在秀麗的山巔。
塔旁，鐘聲陣陣，佛樂聲聲。在香煙繚繞中，張先生手舉香燭，跪于塔北，朝著塔南方向拜了幾拜。
拜畢，張先生口中念念有詞。
旁邊的崔秘書，代他將香燭『插』在香爐里。然后默默地站立于他的身旁，二掌合一，默默祈禱。
站在山上，眺望遠方，樓群林立，車流不息，繁華的薊原城盡收眼底。
“看，那個地方，就是臥地溝?！睆埾壬驹谒?，手指城南方向，向崔秘書介紹著。
“你能肯定？”
“當然?！睆埾壬种噶酥高h處的山巒，“你看，那座山的形狀，像不像一只臥在地上的猛虎？”
“猛虎？”崔秘書瞇起眼睛瞅了瞅，“有點像?！?br/>
“當年，岳父大人來此挖參尋『藥』，曾經來到這塔下，正是看到了臥地溝的虎狀地形，才判斷那兒有寶，前去采參。結果，沒想到，人參沒采到，卻發(fā)現了一座舉世聞名的大煤礦。”
“他一個采參人，手里沒有探測儀器。是怎么發(fā)現煤礦的？”
“哈……這事兒說起來挺神奇的。那煤礦，不是儀器探出來的。是一只神虎指路，告訴岳父的?！?br/>
“神虎指路？”
“是啊，這個故事，以后你會聽到的。嗯，煤礦開起來之后，當時的薊原古城已經破爛不堪了。當時，岳父大人想，等煤礦開發(fā)到一定程度，就在附近再建一座現代化的城市?！?br/>
“如果是那樣，薊原的市中心就是臥地溝了?！贝廾貢?lián)想著，“后來，怎么成了現在這樣子？”
“這都怪日本人，他們從岳父手里搶過煤礦開采權后，為了掠奪咱們的煤炭資源，就搞瘋狂式、野蠻式開采，把居住在煤礦附近的居民強行遷到塔下的河灘地上，這樣，城市的中心就北移了。聽岳父說，他站在煤礦的豎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座古塔風鈴的搖動。一井一塔，遙遙相望，曾經是一道壯麗的景觀呀！”
“他老人家干了這么大的事業(yè)，就不曾給后人留下什么遺址嗎？”
“有哇?！睆埾壬貞浿?，“他老人家病危時，還不忘神虎指路的恩典。囑咐我們后人要終生敬虎。為此，，我們特意請來省城的能工巧匠，為他雕塑了十只神虎石像豎在他的墓前，以滿足他老人家終生與虎相伴的愿望?！?br/>
“那……只要尋到神虎跡像。不就可以找到他老人家的墓址了嗎？”
“按道理是這樣?？上?，由于煤礦開采多年，臥地溝一帶地層下沉，連居民房屋都沉陷了數座，何況是一處古墓？我想，這次臥地溝大興土木，或許能發(fā)現什么……”。
“如此說來，這次棚改，亦可滿足張先生尋祖的心愿了?！贝廾貢老驳卣f道。
“唉，這只是我的愿望。若想確認事實，還須佐證啊！”張先生嘴里念叨了一句。
“我發(fā)現，臥地溝地區(qū)七、八十歲的老年人都還健在。我們去打聽打聽，會找到線索的。”
“嗯。”張先生又點了點頭，卻又聯(lián)想起另一件事，“喂，地價的信息，那個小伙子搞到了嗎？”
“張先生，你也太急了?！贝廾貢α诵?，“他一個出租車司機，弄到這份規(guī)劃圖已經不容易了。這地價的事兒，你得讓人家慢慢想辦法兒呀！”
“出租車司機……”張先生說到這兒卻搖了搖頭，“我看，這小伙子的知識、教養(yǎng)……不像是個開出租車的?！?br/>
“嗯，那天，我和他聊……”崔秘書想了起來，“他說，他念發(fā)三年‘高職’，學的是化工專業(yè)，因為找不到正式工作，才不得不開這出租車謀生?！?br/>
“這就對了。我總覺得，這孩子挺能闖、挺能干的……不像時下那些個‘袋鼠族’，一個個只知道寄食父母，毫無朝氣。”
“喜歡上了？”崔秘書笑著問他。
“……”張先生剛要說什么，大亮的車停到了塔院門口。
“正好，他回來了?！贝廾貢嵝阉?br/>
塔墻邊，大亮把一張《招商土地參考價位表》遞給了張先生。
“臥地溝，20萬？”張先生順著表格往下看，在臥地溝的位置停住了，“比省城土地低40萬呀！”
“張先生，有一個消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聽？”大亮看到張先生的樣子，開口問道。
“什么消息？快說?！睆埾壬蕾p地看著大亮，催促著。
“中央『政府』百萬噸的大乙烯項目，馬上要落戶我們薊原了?！?br/>
“??！真的？”張先生和崔秘書一聽，同時睜大了眼睛。
“大亮，如果此事是真的，請設法找到中央『政府』的批復函件?！睆埾壬肫鹆耸裁?，立刻吩咐大亮。
“是。張先生。我一定設法找到?！贝罅了斓鼗卮?。
黃昏時刻。一輛嶄新的黑『色』寶馬車，昂然駛入了“北方重化”辦公大樓的前院里。
“喲，這車，太漂亮了！”院里的人驚嘆起來。
“是啊，是誰的車??？”下班的人們停住了腳步，好奇地欣賞起來。
車子停下了。身穿西服、腳踏皮鞋的大亮下了車。
“喲，是個帥哥兒呀！”有人伸長了脖子。
大亮在人們羨慕的眼光中，掏出了手機。
他的眼睛看了看大樓上的一個房間，然后打起了電話。
總裁辦公室里，季小霞與同事們背起了兜子，像是要下班了。
“喂，大家先別走……”一位女同事進了屋子，忙不迭地通報說：“各位注意，樓下來了一位寶馬帥哥?！?br/>
“寶馬帥哥？”季小霞和同事們一聽，都有點楞了。
“來，看呀！”女同事毫不客氣地把大家引到窗前，指了指樓下的寶馬車，“看，那個帥氣的小伙子。說不定是我們樓里哪位美眉的戀人呢！”
此時，季小霞手機的音樂鈴聲叮咚叮咚地奏起樂來。
季小霞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了大亮的頭像。
“對不起，我先走了?！笨吹竭@兒，她不好意思地推開了門。
寶馬車上。
季小霞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上，盯著大亮瞅個不停。
“怎么？不認識我了？”大亮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大亮，你是中了彩票了？還是發(fā)了橫財了？”季小霞的眼睛里充滿了疑問。
“你說什么呀？”
“哼，西服、領帶，寶馬汽車……晚上還到賓館泡妞？告訴我，怎么回事兒？”
“泡妞？”大亮一下子懵了，“沒有哇！”
“沒有？”季小霞又“哼”了一聲，“那你告訴我，那位穿紅裙子女士是誰？”
“哈……”大亮一下子聽明白了，“你是說她呀，她是臺商張先生的秘書。我敢泡她……你給我壯膽呢！”
“你現在……高升了？”
“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還像個出租車司機嗎？”大亮笑著，賣了個關子，“我現在……在臺資企業(yè)里做事了?！?br/>
“是嗎？”季小霞半信半疑，“這是誰的車？”
“公司的?！?br/>
“公司的車，你怎么隨便開出來……”
“今天晚上我跑公務，開公司的車怕什么？”
“公務？”
“是啊?！贝罅琳f到這兒，掏出了公司的證件，給季小霞打開了，“小霞，我現在被他們聘任行政管理人員了?！?br/>
“真的？”季小霞瞅到證件上大亮的照片，心中一陣驚喜，接著又問：“你那輛車呢？”
“租給別人開了?！贝罅琳f完，得意地告訴季小霞，“從今以后，我們也吃租金了?！?br/>
“誰給你‘我們’？”季小霞聽到這兒，不由地揮起一雙粉拳，輕輕地在大亮的肩膀上敲打起來，“你一個月不理人家。今天換了這套行頭，就來顯擺了！”
“小霞……”大亮眼睛里激動地泛起了淚水，“‘棚改’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的好運來了。我們臥地溝人，要翻身了！”
“嗯！”聽到這兒，季小霞一陣激動，溫柔地躺在大亮的懷抱里。
兩個年輕人，重新萌發(fā)了青春的躁動，彼此陷入在熾熱的情焰里。
“大亮，今晚，我不想回家了……”季小霞熱切地呼喚著，“我要和你在一起……”
“嗯……可是，一會兒……我還有事兒?！贝罅镣蝗幌肫鹆耸裁?，一下子從情熱里醒了過來。
“有事兒？”
“萍兒，今天晚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到庾總裁家去?！?br/>
“你去他們家？預約了嗎？”
“沒有?！?br/>
“你去庾總裁家，必須得預約……”
“你……陪我一起去吧?！贝罅裂肭笾?。
“嗯，我也很長時間沒看見美蓉阿姨了?！奔拘∠佳銎鹉?，看了看大亮的臉『色』，問：“咱倆的事兒，她是不是知道了？”
“我……”大亮搖了搖頭。
“傻瓜！”季小霞生氣地點了點他的下巴頦，不滿地嘟囔著，“你那個快嘴的媽媽，早把咱們鬧別扭的事兒給人家說出去了?！?br/>
“那怎么辦？”大亮有些擔心了，“你怕美蓉阿姨問這事兒？”
“怕又怎么辦？為了你……我就舍命陪君子，走一趟吧！”
庾明家的客廳里，大亮、季小霞正與美麗蓉親切地說著話。
美蓉給他們拿了一盤水果，又倒上兩杯飲料，還把一盒中華牌香煙拿了出來。
“大亮，抽吧！”
“好好，謝謝阿姨……”大亮伸出手去，剛剛拿煙要抽，季小霞咳了一聲，警告他，“抽煙污染屋子，吃水果不行嗎？”
“那我不抽了。”大亮聽了季小霞的話，馬上縮回了手，拿起一粒草莓吃起來。
美蓉看到這兒，像是明白了什么，馬上撫『摸』起季小霞的長發(fā)，親熱地說：“小霞，你越來越漂亮了。怎么樣？有對象了嗎？”
“有……可是，我媽媽不同意?！奔拘∠枷肓讼?，還是說了出來。
“他不同意。為什么呀？”
“他……嫌這個人是臥地溝的。”
“臥地溝的怕什么呀？”美蓉笑了笑，“你告訴她，你阿姨我還在臥地溝住過呢。我現在不是過得挺好嘛。”
“美蓉姨，等你看見他，批評批評他那老腦筋?！奔拘∠监僦煺f。
“哈……批評，我可不好意思……”美蓉說到這兒，又看了看大亮，“大亮，聽說，你現在是臺資企業(yè)的白領了？”
“人家只是聘用我……”
“那也行啊。現在的公司，對員工都是聘用制?！泵廊卣f著，又故意問道：“喂，你心里……有沒有中意的姑娘？什么時候給我領個新媳『婦』兒來呀？”
“有倒是有……可是，人家看不上我?！贝罅烈步铏C發(fā)揮了，“她媽媽嫌我是臥地溝的?！?br/>
“怎么？臥地溝就這么不好？”美蓉假裝生氣了，“告訴我，是誰家的？我上門兒說說她去?！?br/>
聽到美蓉這樣說，季小霞羞澀地笑了。
“小霞，你別笑，你倆兒的事兒，我全包下來了。你們呀，就好好干工作吧。聽見沒有？”美蓉一語雙關地叮囑起來。
兩個人偷偷地相互看了一眼，又感激地點了點頭。
“叮咚……”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呃，他回來了。我去開門?！泵廊亓⒓措x開客廳，跑向了門口。
“聽見了嗎？”大亮悄悄地問季小霞，“咱們的事兒，阿姨包下來了。”
“哼！”季小霞嗔怪地看了大亮一眼，“都是你那快嘴的媽媽干的好事兒……”
“喲，你們二位來了！”庾明一進門，就熱情地與兩個年輕人打起了招呼。
兩個人站立起來，尊敬喊了一聲“庾總裁?！?br/>
“坐吧坐吧……”庾明說著，自己也坐下了。
“庾總裁，這是張先生的投資項目書。你看看……”大亮從兜里掏出一份印刷精美的資料，遞給了庾明。
“精細化工……”庾明小聲地念著上面的字，“正好，我們的百萬乙烯項目批下來，他們可以做我們的下游產品呀！喂，大亮，他具體要你做什么？”
“‘公關’。”
“‘公關’？”
“是啊。”大亮繼續(xù)說道，“名義上，他們是讓我考察投資環(huán)境。實際上，他們是要我負責協(xié)調與『政府』部門的關系。我個人覺得，他們對『政府』的廉政、效率問題非常擔心?！?br/>
“嗯，他們在這兒……是不是遇到過不愉快的事情？”
“庾總裁，有件事兒……”大亮壓低了聲音，悄悄告訴他，“去年，他們與房利公司競爭時，國土規(guī)劃局有個女處長……曾經向他們索賄過。”
“女處長？”
“對。聽說，房利公司送了她40萬，才把臥地溝的開發(fā)權搶到手里?！?br/>
聽到這兒，庾明立刻站起來。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抽出一份材料看了看。然后問大亮：“房利公司，對吧？”
“對?！?br/>
“哼，就這副德『性』，還想在機關干？”庾明氣憤地將材料摔到了桌子上。
“庾總裁，你知道這個人？”
“呵呵，大亮啊……”庾明趕快扭轉了話題，“這個張先生，還要你做什么？”
“他還問……中央那個大項目？”
“這個大項目……工作做得差不多了。目前，已經列入了國家發(fā)展規(guī)劃。嗯，環(huán)保專家的論證也通過了。最近，國務院又討論了一次。估計，落戶薊原不應該有什么問題?！?br/>
“他們問：核準文件什么時候能發(fā)？”
“核準文件……時間不會太長了?！?br/>
“這太好了?！贝罅咙c了點頭，拿出一個小本子，把庾明的話記了下來。
“嗯，大亮，請你向張先生轉達我的意思：我們歡迎他來這兒投資。除了公布的優(yōu)惠政策之外，如果遇到別的問題，我可以出面幫助解決。特別是遇到不廉潔的問題，我們一定會嚴懲不貸！”
“嗯?！贝罅晾^續(xù)記錄著。
“叮咚……”兩個人正說著，門鈴響了。
“喂，是誰呀？”美蓉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漆黑的院子。
“是我。區(qū)『政府』老孫”對講器里，孫區(qū)長的聲音顯得很急。
“好，請進吧。”美蓉說著，打開了門的開關。
這時，季小霞向大亮使了個眼『色』。
“庾總裁，你們來了客人。我們走了?！贝罅量吹郊拘∠嫉难邸荷?，站起身來。
“好吧！替我向你爺爺、爸爸、媽媽問好?！扁酌髋呐拇罅恋募绨?，“在這個崗位上，你一定要好好干。嗯，有了情況，直接找我?！?br/>
“嗯。”
“哎。如果找不到我，你就找小霞。”說著，庾明遞給大亮一張小名片，“這上面有我的私人電話號碼，有急事就打這個……”
大亮接過小名片，認真地看了看，小心地裝在兜子里。
“季小霞啊，你也替我們向你『奶』『奶』、媽媽問好。”美蓉慈愛地攏了攏季小霞的秀發(fā)，又拿起沙發(fā)上的兜子給她披在肩膀上。
“庾總裁、美蓉阿姨，再見！”季小霞和大亮向庾明夫妻禮貌地點點頭，雙雙走出了大門。
看到燈光里二人漸漸消失的背影，庾明感慨地對妻子說：“美蓉啊，你看，這兩個年青人，哪兒像臥地溝的窮人呀？簡直就是大都市里的時髦青年。”
“這不多虧了‘棚改’嗎？”妻子夸起了丈夫，“前幾天我到臥地溝去。那兒的人呀，都神氣起來了。一說起住樓房，說話的聲調都變得自信了。”
“是啊，一輩兒窮，不能輩輩兒窮下去啊……臥地溝的下一代人，應該過好日子了?！?br/>
“喂？這個孫區(qū)長。怎么還沒進來呢？”美蓉瞅著空空的小院子，一雙眼睛搜索起來。
“來了來了……”孫區(qū)長一邊打著手機，一邊推開了院子的門。
“區(qū)長，你的電話怎么這么多呀？給誰打呢？”美蓉看著他的樣子，開了一句玩笑。
“好了好了，明天再說?！睂O區(qū)長緊收起了電話，一腳踏進了屋子門。
看看屋子里沒有別人，他張口便說：“庾總裁，我得到一個重要消息……”
“什么重要消息？”庾明關了門，“進屋……”
“中央領導要來……”
“什么？”
“中央政治局一位常委，正在北方視察。他聽說了我們搞‘棚改’的事情，決定來看看?！?br/>
“這……省里怎么沒發(fā)通知呢？”庾明納悶兒了。
“也許，這位領導想微服私訪，不讓發(fā)通知吧？”方天民說著，一屁股坐在了沙發(fā)上。
“不會不會……”庾明連連搖著頭，“政治局常委的同志，經常在電視上『露』面。老百姓都認識他們，他們就是想私訪也私訪不了哇。”
“或許是事情緊急，來不及通知吧？”
“喂，你告訴我，最近工程進展怎么樣？中央領導來了，我們必須匯報最新情況?！?br/>
“工程進展很快，尤其是你們‘北方建筑’總公司，他們建的第一棟樓，明天就可以封頂。”
“好哇，我們就讓中央領導觀看一號樓的封頂儀式?！?br/>
“可是，我擔心……”
“擔心什么？擔心老百姓？”庾明呵呵地笑開了，“臥地溝的老百姓可不像從前那樣了?！?br/>
“我擔心的，不是老百姓?！?br/>
“那擔心誰？”
“羊芏子那家建筑公司……”孫區(qū)長憂慮地說道。
羊芏子建筑公司工棚內。
幾個民工，洗完了臉，打著呵欠，疲憊地躺在了連通的大鋪上。
“唉，累死了！”一個民工低訴了一聲。
“累，倒沒什么；可是，怎么就不發(fā)工資呢？”另一個民工發(fā)牢『騷』說，“家里來信，要買化肥、農『藥』，正缺錢呢?！?br/>
“喂，我聽說，別人都發(fā)了?！币粋€民工提醒大家說：“區(qū)財政局開車送錢來的?！?br/>
“是呀，開發(fā)商騙人，『政府』不能騙人呀！”一個民工說著，又看了看一位年齡大的人，“馬大叔，你不是說，這兒的工資能保證嗎？”
“好了，睡覺吧?！瘪R大叔掐滅了手中的煙，臉上一副愁容，“明天，我再找那個黑牛。有人說，我們的工資在他手里呢?！?br/>
幾個人躺下，“啪”地一下關了燈。
“喂喂……快起來，起來起來……”剛剛躺下，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他一邊喊著，一邊打亮了電燈。
“怎么了，不讓睡覺了？”馬大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來人。
來人是羊芏子。
他看了看大家，抱歉地說：“對不起各位了。明天，有位大領導來視察。咱們辛苦一下，把工地清理清理，好不好？”
“明天早晨干不行嗎？”一個年輕的民工不滿地問。
“明天一早，公安局就來察看現場?！毖蜍蹲又钡馗嬖V大家，“今晚不干，怕是來不及了。麻煩大家了?！?br/>
眾人像是不情愿，誰也不動彈。
“馬大叔，你給大伙兒說說嘛！”羊芏子哀求起來。
“經理，我們干活沒什么?？墒?，這工資，到底什么時候發(fā)呀？”馬大叔不客氣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錢……都發(fā)給包工頭了。你看……”
“那我們不管，你是經理，我們就找你。”馬大叔依然堅持著自己的意見，“那一天，孫區(qū)長來檢查工作。他答應不拖欠工資。你們怎么就不照辦呢？”
“這事兒，一會兒我就找黑牛。讓他明天早晨發(fā)錢。行不行？”羊芏子做了個承諾。
“好，我們信你一回。大家起來，干活去！”馬大叔發(fā)了話，民工都從鋪上爬了起來。
“不過，我告訴你。”馬大叔指著羊芏子的鼻子說：“如果我們明天早晨見不到錢，別怪我們不客氣！”
皇家茶樓優(yōu)雅的包間里，茶香飄溢，古樂悠悠。
處長大姐、羊芏子、黑牛坐在茶桌旁，正在觀看宮女裝飾的姑娘表演茶道。
表演結束了。姑娘說了聲“各位慢用”，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來吧！”羊芏子舉起茶杯，朝處長大姐和黑牛讓了讓，“今天晚上，我煮清茶一壺，請二位品嘗；權當為你們解憂了?！?br/>
“謝謝?！眱蓚€人客氣地舉起了杯，一飲而盡。
“要說憂哇，我倒沒什么。”處長大姐拿起茶壺，為羊芏子續(xù)上了茶水，“可是，黑牛老弟……他孤注一擲，把錢全砸在這批紅磚上了。他的損失大呀！”
“唉，人要是倒霉呀，殺只小雞兒也犯罪……”黑牛訴起苦來，“我正為虧損發(fā)愁呢，那些個民工……像是湊熱鬧，也『逼』我的債了?！?br/>
“民工？”羊芏子明知故問了，“你欠他們什么債？是工資沒發(fā)？”
“是?！焙谂３蠲疾徽沟卣f：“他們下午捎來話，要我明天早晨務必把錢送到。”
“不理他?！毖蜍蹲印昂摺绷艘宦?，“不過是一幫子臭苦力，敢這么『逼』人？”
“平時也就算了?？墒恰犝f明天有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
“是啊，明天，說是有位大領導要去工地視察。他們可能想乘機鬧事兒，才敢這么催我。”
“大領導？”芏子仕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哈哈大笑了，“老弟，你放心，那些民工，肯定鬧不了事兒?！?br/>
“這事兒，你敢打保票？”黑牛懷疑地瞅了瞅羊芏子。
“臥地溝的民工，老實著呢?！毖蜍蹲幽闷鸩璞?，勸著黑牛，“來，喝茶喝茶……”
“可是，萬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對得起大哥你呀！”黑牛勉強地與羊芏子撞了一下茶杯，“到時候，大家該罵我不夠朋友了?！?br/>
“放心?！毖蜍蹲影压P往黑牛面前推了推，“民工有了事兒，我去處理?！?br/>
初升的太陽，照亮了臥地溝火熱的工地。
一輛輛轎車，開進了臥地溝施工現場。
臥地溝的居民自發(fā)地組織起了秧歌隊，敲鑼打鼓迎接著中央領導。
一輛警衛(wèi)車，在前面引導著車輛。
第二輛車子里，坐了孔驥、呂強、孫區(qū)長。
第三輛車子里，坐了庾明、秦柏。
后面，是一輛嶄新的面包車。
面包車上，坐的正是中央一位領導同志和陪同的省委領導。
中央領導的到來，顯示了黨中央對薊原人民的親切關懷，也給了“棚改”工作以極大的支持和鼓舞。
就在警衛(wèi)車剛剛開過之后，突然，不愉快的場面出現了：
幾個民工，大聲喊著“還我工資”，出其不意地竄出人群，呼拉拉地搶到領導車子前，跪倒在地了……
領頭的，正是那位馬大叔。
前面車里的便衣警察看到民工出來鬧事，急忙下了車，轉身跑了過來。
他們架起民工的胳膊，小聲勸說著：“師傅，快走！有什么事兒？咱們等一會兒再說好不好？”
民工執(zhí)意不走，警察不得不強行拉起了他們。
“不，我們要工資?！币粋€民工大聲喊叫著，“我們干了幾十天，一分錢沒有發(fā)呢？”
“憑什么欠我們的工資？”另一個民工也辯解說：“別的工人都發(fā)了。為什么歧視我們民工？”
看到這個情景，車上的領導們心急如焚。
這時，孫區(qū)長趕緊下了車。
白雪也從群眾隊伍里沖了上去。
“師傅，你們是哪個公司雇用的？”孫區(qū)長像是處理過此事，上前一把抓住了馬大叔的手，焦急地問他。
“就是羊芏子那個公司?！瘪R大叔告訴他。
“老師傅，你們的工資，下午我就發(fā)……”孫區(qū)長誠摯地告訴他，“你們先離開好嗎？”
“是啊，快點兒離開吧！”白雪也勸說著，“我是這兒的領導，有事兒找我去！”
“你們說的好聽，誰知道能不能兌現？”一個小伙子氣憤地說。
“現在不把工資發(fā)給我們，我們就不走了?！?br/>
“老師傅，你說句話吧！”孫區(qū)長看了看馬大叔，央求道。
馬大叔看了看孫區(qū)長，猶豫起來。
“來！我先給你們發(fā)點兒補助費。拿著拿著……”白雪說著，從衣兜里掏出幾張百元人民幣，抓起馬大叔的手，塞了進去。
馬大叔卻繃了一張臉，推開了白雪的手，拒絕接受。
“老師傅，這是我的名片?！睂O區(qū)長實在沒有辦法了，慷慨地掏出了自己的名片，交給了馬大叔，“一會兒領導走了，你們找我去。好不好？”
“嗯……孫區(qū)長？”馬大叔接過名片，認真地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瞅了瞅孫區(qū)長，突然一揮手，說了聲：“走！”
幾個民工撤離了。
“唉！嚇死人了……”孫區(qū)長朝其他幾個人伸了伸舌頭，連忙鉆進了車子里。
車隊繼續(xù)前行。
這時，工地喇叭里傳來了音樂聲；接著，一串串鞭炮聲炸開了。
高高的塔吊伸出了長臂，將最后一捆鋼筋吊上了樓頂。
長臂下，飄下來兩條長長的紅綢布。
一條紅綢上寫著：“熱烈慶?！锔摹谝惶枠欠忭?！”
第二條紅綢上寫著：“感謝黨中央對北遼人民的關懷！”
幾十只紅『色』汽球飛向了天空。
幾支鞅歌隊扭到了大樓下面。其中，一支高蹺秧歌隊的精彩表演獲得了工人們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中央領導視察“棚改”工地后，對“棚改”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為了支持這項工作的順利進行，他指示有關部門，再增撥一部分軟貸款，支持本地區(qū)的“棚改”建設。
“羊芏子，你是怎么弄的？你給我站起來？！”
“棚改”調度會上，孫區(qū)長面對全體人員，怒氣沖沖地拍起了桌子。
羊芏子惶惶不安地站立起來。
孫區(qū)長嚴厲地批評起他來：
“別的我不說了。就你們拖欠民工工資，造成現場攔車這件事兒。你就欠修理。
“你說，如果當時那幾個民工不走，把事兒弄大了。這責任誰負得起？
“我告訴你，那可不是一般的領導視察。那是中央領導在百忙之中特意抽時間來看望我們的。你說你……怎么能弄出這種事兒來？”
“對不起，區(qū)長……”羊芏子羞愧地檢討起來，“不過，那些人的工資我們發(fā)過了，沒敢拖欠呀！”
“沒拖欠。人家怎么來鬧？”
“是包工頭兒……沒有發(fā)給他們。”
“包工頭兒？誰讓你用包工頭兒了。我不是告訴你招收下崗工人嗎？”孫區(qū)長聽到這兒，更生氣了，“你說，這個包工頭兒是誰？馬上給我辭掉！”
“好好好，馬上辭、馬上辭……”羊芏子臉上冒出了汗，慌忙掏出手絹，擦了起來。
“還有，施工質量問題。上級領導已經發(fā)現了不少漏洞。我查了一下樓號，都是你們干的?！睂O區(qū)長仍然不依不饒地批評著羊芏子，“你馬上自檢一下，如果讓我查出來，饒不了你！”
“我馬上查、馬上查……”羊芏子顯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做了保證。
“你坐下吧?！睂O區(qū)長稍微消了消氣，然后面對大家說：“各位還有什么事兒，快說?！?br/>
“我有事兒?！弊诤笈诺囊晃慌c會者發(fā)言了，“我是‘北方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br/>
“好，請說吧?！币宦犝f是“北方建筑”公司的，孫區(qū)長顯得非?？蜌狻?br/>
“昨天，我們在新地基打樁，一連打斷了六根樁子。我想，地下一定是有什么問題。我要求改挖孔，請區(qū)長批準?！?br/>
“打斷了樁，是地質勘察工作不過細造成的?！庇腥税l(fā)表意見說：“應當追究勘察部門的責任?！?br/>
“我們的勘察工作是按規(guī)定做的。”勘察部門的人發(fā)言了，“是不是你們的施工機械陳舊，不適應硬地啊？”
“哈……斷幾根樁算什么事兒？我們斷過十幾根呢！”有人不以為然。
“是啊，發(fā)生5%的損失率很正?！庇钟腥私忉屃?。
“好了好了?！睂O區(qū)長一聽，制止了大家的發(fā)言，“那兒的地勘資料我看了，做得很細。嗯，要說施工機械，你們‘北建’的設備是最先進的。怎么會出現這種事情？”
“區(qū)長，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賠不起了?！蹦俏豁椖拷浝碛謴娬{了一句。
“好吧，明天我去現場看看?！?br/>
“喂，區(qū)長?！卑籽┩蝗幌肫鹆艘患聝海伴_工那天，文物局的同志說，要是施工中挖出了古舊東西，通知他一聲。他們連續(xù)幾次斷樁，是不是打在了清朝古墓上？”
“哈……”聽了白雪的話，人們哄堂大笑了。
孫區(qū)長聽了，沒有笑，卻頻頻地點起了頭。
在一片新開的地基上，打樁機默默地聳立著。
附近，出現了一個深坑。
十幾個民工，正在朝著斷樁的土層挖掘下去。
正挖著，孫區(qū)長的吉普車開了過來。
“深度到沒到？”孫區(qū)長下了車，走上前來。
“快了?！蹦俏徽谟^察坑底的項目經理站起來，用手朝下面指了指，“你看，都出水了?！?br/>
“喂，有東西！”一位民工在下面喊了起來。
“注意……慢慢地挖。”項目經理提示著，“一定是個文物?！?br/>
坑底，一鍬一鍬的泥土被鏟走了，一尊石頭雕像慢慢現出了輪廓。
“經理，是一只老虎！”
“什么？老虎？”項目經理想了想，立即揮起手，大喊一聲：“吊車！”
守候在一旁的吊車立刻啟動了。
隨著機器的轟鳴，坑底的雕像慢慢被提了上來。
“啊，神虎！”孫區(qū)長看到這兒，驚喜地大叫了一聲。
博物館靜靜的陳列室里，一尊美麗的“神虎”雕像被放置在中心位置。
在庾明、孫區(qū)長陪同下，臺灣張先生與崔秘書走進了陳列室。
貴客臨門，工作人員將陳列室的大燈打亮了。
燈光照耀下，精美的“石虎”顯得威風、莊嚴，充滿了神秘的風采。
張先生看到“石虎”，眼睛一亮，急急地走上前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仔細地『摸』索著石虎身上精致的花紋，眼睛里滲出了激動的熱淚。
“岳祖在上，后輩有禮了！”張先生看著看著，突然后退幾步；接下來，卟通一跪，拜倒在地了。
一見此狀，庾明與孫區(qū)長大吃一驚。
崔秘書卻像是早有準備。她從兜里掏出一柱香，點燃之后，擺放在“石虎”像前。
在裊裊的煙火里，張先生對著石虎行了三拜九叩大禮。
“張先生，，你稱‘石虎’為岳祖；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參拜大禮，這是否……與你尋祖有關？”張先生禮畢，庾明開口便問
“是啊……”張先生恭敬地看了看面前的“石虎”，點了點頭，“庾總，薊原是一座因煤而興的城市。你和孫區(qū)長在此為官，對煤礦的開發(fā)史，想必是了如指掌了?！?br/>
“了如指掌談不上，知道個大概吧?！睂O區(qū)長謙虛地說，“昨天，文協(xié)『主席』給我講了神虎指路的傳奇故事。不知道張先生可曾聽過？”
“呵呵，‘神虎指路’。可不是什么傳奇故事?！?br/>
“莫非……確有此事？”庾明聽了，睜大了眼睛。
“唉唉，此事……說來話長啊！”張先生感慨了一聲，“這事兒，是岳父大人親身經歷，臨故時親口講給我聽的。那是在上個世紀初，1901年，嗯，是光緒二十七年的事兒啦……”
接著，張先生在眾人央求下，一字一句，講起一段塵封百年的往事來──
天下了大雪。雪花飄舞得密匝匝的，瞬息間便遮起了眼前的山林。天地間白茫茫連成一片，懵懵的他一下子『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兒是前進的目標？哪兒是回去的小路了？
雪片慢慢蓋過了腳面，點點足跡被掩埋在厚厚雪被里。瞅一瞅毫無人跡的荒郊，他心中不免恐懼起來，行走的腳步不知不覺停下了。
唉，要不是皇宮里『逼』得緊，他才不會冒著風雪嚴寒，來這關東大山里采『藥』呢！
皇帝病危了。太監(jiān)傳出了皇上御旨，令梅家十天之內，配齊救駕的御方?，F在，『藥』方俱全，只差一顆老人參了。
依母親的意思，弄一根家參湊合一下吧！可是，父親不允許。“皇帝臨危向梅家討『藥』，是對我們的信任。這種貢『藥』，哪能摻入雜方呢！”
“嗚──”他正嘆息著父親的迂腐，—陣低低的吼聲傳了過來。他心里一驚，不由地『亂』想了：哪兒來的吼聲？莫不是遇到了老虎？！
不會吧？老虎一般都是黃昏時辰出現的。這大雪天……
然而，又是“嗚──”的一聲；接著，他腿一軟，嚇得抖動起來……
一只斑斕猛虎，兀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完了！他大呼一聲，順勢舉起了手中扁擔。他知道，老虎在此時出現，定是饑餓難忍了。自己這副身體，正是它的一餐美味??！
可是，用一只扁擔對付一只猛虎，談何容易！
正在驚顫之際，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這只老虎并沒有朝他撲過來，卻溫順地在他面前趴下了。它那一聲聲“嗚──嗚──”的吼叫，似乎沒有惡意，倒顯出了幾分痛苦……
哦！這是一只病虎……
行醫(yī)多年的他，習慣地睜開眼睛朝老虎看去。他看到老虎嘴里『插』了一個東西：一根尖利的柞木樹棒，不知道怎么刺入了它的咽喉……
這只虎，是在向他求助呢。
他扔下扁擔，伸手就要去拔那根木棒。可是，一看那血噴的虎口、尖尖的厲齒，他的手即刻縮了回來。這病痛中的虎，倒不至于加害于他?？墒?，如果它疼痛難忍，將嘴一閉，他的胳膊必然要被咬斷……
叮鈴……扁擔扔地的清脆鈴聲提醒了他。他看到了扁擔勾上圓圓的鐵環(huán)。
有了！他急中生智，將鐵環(huán)取下，卡入了虎口。然后，將手從環(huán)中伸入虎嘴，拔出木棒，敷上『藥』，又把那只手從虎嘴里縮了回來。
“嘿嘿……”他拍了拍老虎的前額，“我救了你，你不會吃我了吧！”
老虎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感謝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
它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卻又轉過身子來。
它莊重地看了看他，然后揚起前爪，往路旁密林處一指……厚厚雪被上，突然閃出了一條紅線繩……
老人參?。克难劬σ涣?，撒開腳丫子朝著那根紅線繩奔跑過去。
孫家人祖祖輩輩，幾乎踏破了關東大地，從未覓見過這山中的寶物，今天，難道……
他順著紅線繩閃過的地方俯下了身子，扒開雪堆一看，枯黃的參葉顯『露』出來……他掏了手鏟，剛剛要挖掘開去，此時，天上卻‘轟隆’一聲霹靂，接著，大地猛然間裂開一道縫，一片片烏黑閃亮的煤層似一道道金光，映入了他的眼簾。
蒼天保佑！我發(fā)現煤礦了！他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大聲呼喊起來
他轉開身子，想要謝謝那只老虎。然而，紛紛揚揚的大雪里，老虎早已無影無蹤了。
“謝神虎恩典！”他恭敬地喊了一聲，朝著漫天的大雪，拜倒下去。
“張先生，這位采參人，就是你岳父？”孫區(qū)長聽得入了神，張口便問。
“是啊?！睆埾壬c點頭，“當時，岳父一家還是皇宮里信任的『藥』商呢！”
“從那以后，他就棄醫(yī)開礦了？”
“是啊，當時，開礦之初，岳父一家拿出了行醫(yī)多年的積蓄。嗯，為了得到官方恩準，光是報效銀就上交了一萬兩。岳父將開發(fā)煤礦的申請交到奉天將軍增琪處，增琪又專呈光緒、慈禧，幾經周折，開礦的事兒才被允許了。可惜呀，當時清『政府』無能，保護不了自己的礦產。不到幾年工夫，煤礦就被日本人侵吞了。岳父據理抗爭，最后也沒能把礦產奪回來?！?br/>
“那……張先生，聽取口音你是山東人，怎么與薊原扯上親了呢？”
“哦，這也是緣分吧。”張先生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岳父的煤礦開起來之后，一時找不到銷路，光靠市民做飯取暖，煤炭銷量不大。兩年時間，庫存煤炭就堆成了山。恰巧，這時，我父親經營的煤炭公司缺少貨源，就派我來北方尋找。我在省城聽到薊原開礦的消息，就趕來考察，一看，這都是上等好煤呀！于是，我把身上帶的幾萬銀元全部交給岳父大人，訂購了所有積壓的煤炭。為了減少運輸成本，我通過商場朋友關系，將這些煤炭就近銷往濱海、長白、唐山幾家大型煉鐵廠，薊原煤的質量一下子創(chuàng)出了牌子。特別是遼寧本溪冶煉所用這兒的煤煉出“人參鐵”之后，薊原煤就成了公認的精煤。礦上生意興隆起來，煤炭產量竟供不應求了。大概是岳父看中了我的精明，就將他的小女兒嫁給我為妻，指望我將來能接替他的事業(yè)?？上?，時局動『蕩』……我們一家，妻離子散，隔岸相望，一別就是幾十年啊……”說到這兒，老人家禁不住哭泣起來。
“好了，張先生。看來，你老人家年輕時就精明過人呀！嗯，聽白雪說，你就要與失散多年的女兒團圓了，這應當慶賀才是啊?！扁酌鲃裎苛艘痪洌敖裉?，我和孫區(qū)長在這兒，你看，你還需要本『政府』為你做什么嗎？”
“這次‘棚改’，臥地溝人是最大的受益者。老朽別無所求了。”張先生說罷，拱了拱手?！霸栏复笕碎_礦，只送了臥地溝人一個飯碗，卻沒讓大家住上好房子?，F在，臥地溝人住進高樓，岳父若是地下有靈，也會為此事高興的?！?br/>
“張先生，有什么話請直講，不必客氣。”孫區(qū)長再次懇求。
“既然區(qū)長執(zhí)意要問，老朽就直言了。”張先生想了想，“嗯，我聽說，目前，尚有幾十戶困難百姓拿不出擴大面積款，正為上樓發(fā)愁呢！”
“確實是這樣。”孫區(qū)長坦率地承認了此事，“不過，昨天，在庾總關照下，總工會已經申請了10萬貼息貸款，解決這部分人的燃眉之急了?！?br/>
“是嗎？”張先生聽到這兒，感激地看了看庾明，“庾總，你雖然人在商場，卻深知民眾之苦，能于雪中送炭，老朽敬佩之至。嗯，為了表示一點兒心意，老朽決定，為臥地溝‘棚改’捐款50萬元?！?br/>
“謝謝了?！扁酌鞒藙菀龑饋恚皩嶋H上，我們搞‘棚改’，不過是先改善一下大家的居住條件。為長久計，還是要讓他們有業(yè)可就，過上安定的日子。張先生不是說要在此投資辦廠嗎？這是及臥地溝子孫后代善事??！”
“不瞞二位，老朽也早有此意?？墒?，我們擬投產的BOPP產品，需要大量的聚乙烯和聚丙烯原料。所以，我的投資，要依附一個中央『政府』的大乙烯項目……”張先生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老先生說的，可是那個百萬噸乙烯項目？”庾明聽到這兒，不由地問道。
“是啊?！?br/>
“老先生，這真是太巧了?！扁酌鞲吲d地告訴他，“今天，國務院已經正式批準，這個項目將在薊原建設。”
“是嗎？”張先生一聽，興奮地站立起來，“請問，你們是不是拿到了核準文件？”
“張先生，請看……”庾明使了個眼『色』，孫區(qū)長立刻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紙文件遞了過去，說：“張先生，這是北京剛剛發(fā)來的?！?br/>
“嗯……原來如此啊！”張先生戴上花鏡，認真地看了一遍文件；接著，又高興地吩咐崔秘書：“立刻電告臺北企劃部，讓他們組成專家考察團，來北遼市考察投資事宜。”
等庾明和孫區(qū)長離開之后，張先生似是意猶未盡，對著崔秘書感慨了一聲：當年神虎指路，讓岳父大人發(fā)現了薊原這個大煤田；今日石虎現身；是福兆降臨。我想，薊原這地方，一定會有貴人出現嘍！”
季工和老拐站在一間新屋子里，正指揮民工們安裝暖氣片。
“喂，老季，你看這圖紙……”老拐舉起手里的圖紙，問季工，“這是衛(wèi)生間吧？”
“是啊。”季工看著，肯定地點起了頭。
“這里面……怎么畫上暖氣片了？”
“嗨，這是庾總特別關照的?！奔竟じ嬖V他，“他怕大家冷，特意在衛(wèi)生間里設計了取暖裝置?！?br/>
“衛(wèi)生間里送暖氣？這可是新鮮事兒……”老拐一下子感動了，“我們這兒的房子，比市中心的商品房還高級呀！”
“嗨，別看是‘棚改’房，都是按國家最新標準設計的。一點兒也不落后?！?br/>
這時，抬暖氣片的兩個小伙子一不小心，讓手里的暖氣片撞了一下內墻。
墻壁猝然裂開了幾道縫隙。
“我的媽呀，這是什么墻?。俊毙』镒雍敖衅饋?。
“我看看……”老拐上前一推，墻體晃動了。
“不好，這是劣質墻?！奔竟た吹竭@兒，皺起了眉頭。
“趕緊舉報。”老拐著急了，“將來誰家住在這兒，還不得搭上小命兒啊！”
“羊芏子，你告訴我，那段墻是誰砌的？”指揮部里，孫區(qū)長板了臉，嚴肅地質問羊芏子。
“我讓人查了，是……”羊芏子想了想，眼珠子一轉，“是季工砌的?！?br/>
“是他？”
“是啊?！毖蜍蹲佑终Ａ苏Ｐ⊙劬Γ凹竟さ闹杜畠菏氢卓偟拿貢?。咱們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br/>
“我不信?！睂O區(qū)長眼睛一瞪，“他是臥地溝人，他是在給自己蓋房子。哪有自己糊弄自己的道理？”
“不信，你去問啊?！毖蜍蹲訅阎懽踊卮稹?br/>
“你以為我不問？”孫區(qū)長立刻抓起了電話，“喂，質量檢查站嗎。馬上派人過來?！?br/>
在開發(fā)辦建筑公司承建的樓內，
一位質檢人員找到了季工。
“季師傅，我是質檢站的?！眮砣舜蜷_工作證讓他瞧了瞧，“有一段內墻質量出了問題。孫區(qū)長讓我找你，你說一下情況吧?！?br/>
“好?！奔竟は袷窃缬袦蕚洌瑥亩道锾统隽艘粋€小本本，“這個小本本，記錄了我砌的每一面墻的位置。那面墻，根本就不是我砌的。你看……”
質檢人員看了看小本子，告訴他說：“我和區(qū)長也不相信是你所為。區(qū)長讓我來，是想問些具體情況……”
“嗯，剛剛施工那幾天，你們帶人來檢查工程質量，羊芏子的表現很反?！?br/>
季工慢慢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季工等人正在緊張地砌墻。
市質量檢查團來了人。
一位質量檢查員仔細地看了看砌過一面內墻，拿出儀器開始檢測。
還有人順便拿起地上的磚頭，敲擊著檢查磚頭質量。
“老季，你這活兒是怎么干的？”這時，羊芏子仿佛是做戲，猛然間對著樓上的季工大吼起來：“這面墻，怎么砌歪了呢？”
“怎么回事兒？”樓上的季工一下子懵了。
“你們干的這破活兒，對得起這么好的磚嗎？”羊芏子大喊著，走到一面墻前，氣呼呼地伸出腳去，將這面剛剛砌好的墻“嘩啦啦”踢倒了一片。
“老季，你們馬上下來，這兒……重砌！”
檢查人員看到這兒，為之感動了，紛紛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當時，我的墻剛剛砌好。他連看也沒看，伸腳就給踹塌了?！奔竟せ貞浾f。
“想起來了……”質檢人員拍了拍腦袋，“看到他那么認真，我們就不好意思再檢查下去了?？磥恚覀兊母袆樱棺屗@了一個大空子?！?br/>
“我建議，這些個內墻，重新返工吧。不然，將來會砸人呀！”
“我馬上向孫區(qū)長匯報?！辟|檢人員在小本子上記下了情況，又問季工，“季師傅，你看，問題主要出在哪幾樓層？”
“嗯……”季工想了想，“主要是一層、二層……后來，你們檢查得嚴格了。劣質建筑材料進不來了。不應該有問題了。”
羊芏子的辦公室里，庾明正在與他“爭執(zhí)”著。
“我說庾總呀，這種‘棚改’房，鋁合金窗戶就不錯了。你干嘛非要換塑鋼的呀？”
“羊芏子，你這話說得不對。”庾明批評他，“我們給老百姓承諾過，要用最好的裝修材料。咱們怎么能言而無信呢？”
“你要堅持，那好吧。我們換?！毖蜍蹲幼灾硖?，不得不答應了。
“還有，這種門也不行啊。”庾明用腳踢了踢正在安裝的門扇，“你看，太單薄了。換好的?！?br/>
“庾總，這還得加錢呀！”羊芏子哭窮了，“要是用硬質門，每扇還得加15元。我這幾棟樓，一共4000扇門，算起來要增加6萬元款項。這……你受得了嗎？”
“經理，錢，我出?！扁酌髅鞔_告訴他，“可是，你們施工可不能馬虎。門是家里的第一道防線，千萬不能出問題。”
“好吧。我照辦?！?br/>
庾明吩咐完，剛剛要走，房門“咚”地一下被踢開了。
孫區(qū)長與白雪出現了。
“羊芏子，你干得好事兒！”孫區(qū)長一看到羊芏子，就火了。
“區(qū)長，你這是怎么了？”羊芏子顯出了委屈相，“一見面，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人家庾總在這里哪。”
孫區(qū)長與庾明招了招手，隨后扯起羊芏子的手，把他拉到另一間屋子的內墻前。
他伸出手指頭，朝墻上使勁兒一捅，灰渣子嘩嘩落下來。
“說，這是你們干的吧？”
“是啊……”
“你用的是什么磚？”
“好磚啊?！?br/>
“好磚，哼！”孫區(qū)長聽到這兒，氣憤抬起腳，用力一蹬，墻面立刻出現了一個大窟窿。
通過窟窿的截面，可以看到，墻里的磚并不是按規(guī)則平砌的。而是橫七豎八地胡『亂』堆放進去的。
“這……砌得太差勁兒了?！毖蜍蹲踊帕?，勉強地解釋著。
孫區(qū)長沒有說話，卻蹲下去，拿起滾下的磚頭往水泥地板上輕輕一拍，磚頭立刻被拍得粉碎了。
“啊！”看到這兒，跟進來的庾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看，這就是你的好磚！”孫區(qū)長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沖著羊芏子大聲罵起來，“你們這些個喪盡天良的王八蛋，干的是什么活兒？要是給你爹媽蓋房子，你們也這么干嗎？”
看到孫區(qū)長發(fā)火的樣子，羊芏子不敢吭聲了。
“告訴你，這兩層樓的內墻……全部給我重砌！”
“區(qū)長，是我們錯了。”羊芏子認了錯，卻又無奈地哭喪著臉說：“可是，你能不能照顧一下……這個工程，我們公司虧的太多了?！?br/>
“虧？”孫區(qū)長一下子楞了，“別的公司都掙了。你們怎么會虧呢？我們欠你帳了嗎？”
“那倒沒有，可是，你看……我們的材料費用高哇！”說著，他順手拿來材料箱里的一塊水表，“這一塊水表，就是158元錢……”
“158元？”孫區(qū)長拿起那塊水表，端祥了一陣兒，覺得奇怪了。他立刻問白雪：“白雪，咱們的建筑材料，不都是『政府』采購嗎？”
“是??！”
“那……這水表怎么這么貴？”
白雪也看了看那塊水表，馬上搖了搖頭，說：“這不是我們采購的。我們采購的水表，50元一塊。比這質量還好?！?br/>
“50元？”孫區(qū)長點了點頭，接著又問羊芏子，“喂，你這158是怎么回事兒？”
“唉！這……這是我們提前訂的貨?！毖蜍蹲硬坏貌蝗鐚嵦拱琢?，“退不回去呀?！?br/>
“誰讓你們自己訂貨的？我們不是規(guī)定由『政府』采購嗎？”
“這……沒有辦法呀！”羊芏子只好說出了幕后的實情，“這批水表，是……從宏宇建筑材料公司買來的。那個老板的老婆是國土規(guī)劃局的審批處長，我們惹不起呀！”
孫區(qū)長聽到這兒，氣得跺起了腳。他點著羊芏子的頭批評說：“你呀你，干脆，別著急修墻了；先修理一下自己的腦袋吧！”
在中國，一個地方『政府』的工作如果被央視新聞節(jié)目報道了，那就證明這項工作取得了巨大的成績或成功，其正面影響是相當大的。在媒體強勢時代，政界的人們往往把媒體的級別與政治級別相提并論。認為，只要這項工作被中央級新聞媒體報道，就證明這項工作受到了中央領導的肯定。尤其是媒體進入電視時代之后，央視的新聞報道以成了千金難買的搶手貨。為了能在央視上『露』個面；各地官員無不絞盡腦汁，想盡了辦法。據說，呂強當了市長，成為“國大代表”之后，去北京參加全國代表大會。他雖然不能像國家領導人那樣到央視出頭『露』面。但是，每逢小組討論時，都有央視記者跟隨左右，這就有了進軍央視的機會；為了能讓記者拍到自己發(fā)言的畫面，并把自己的光輝形象展示給全國的觀眾看，他曾經以一分鐘一萬元的代價讓『政府』新聞辦公室的人員到央視記者那兒進行“攻關”。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運作。呂強的形象終于上了央視新聞聯(lián)播的黃金頻道，并運用同期聲效果連續(xù)發(fā)言三分鐘。此后，聽說薊原一些人對此頗有微詞。呂強卻是振振有詞地進行了反擊：你們懂個屁！我這不是顯示自己，我是在宣傳薊原，提高薊原的知名度。就那么短短幾十秒的時間，薊原的知名度是否因此提高了？無人得知。倒是呂強的名字響遍了省內；他的發(fā)言內容是什么，人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西裝革履，脖子上套了一條花領帶，張大嘴發(fā)言的樣子很得意。此后，官員們便不知不覺地有些羨慕了。如果有了機會，他們也許會以一分鐘兩萬元的代價去“攻關”以求顯『露』自己的風采呢！
薊原市作為一個工業(yè)老城，沒什么爆炸『性』新聞可以炒作，央視的記者們也就很少光臨這個偏僻的地方。但是，由于中央領導親臨臥地溝棚戶區(qū)視察工作；央視記者跟隨其后進行實地報道。所以，一夜之間，借了中央領導的光，借了棚戶區(qū)改造這一新鮮事物的出現；薊原市的風景一下子暴光在央視新聞聯(lián)播節(jié)目上。而且，這個新聞不僅僅是展示了薊原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中央領導肯定、贊揚、表揚了薊原市正在進行的棚戶區(qū)改造工程。根據政界人士科學的推斷，這就等于中央領導表揚了薊原市委、市『政府』。繼而也就表揚了孔驥和呂強兩個黨政“一把手”。這對于正在夢寐以求獲得晉升的孔驥而言，無疑是一特大的、驚人的喜訊。
“這，簡直是事半功倍??！”聽秘書說，孔驥在辦公室看了這則新聞節(jié)目，說了這么一句感慨萬分的話，就激動地半躺在沙發(fā)上，沉默地思考起來。具體思考什么，別人難以猜測。但是，薊原人的知情人士大致可以推測，孔驥是在為自己的幸運而陶醉了。是啊，他為官一生，混跡于省府，雖然目前官至薊原“一把手”，卻因為這兒貧窮落后，他從來也沒有真正地風光過。每到省里開會，同行們就拿薊原的窮困說事。議論起破產、下崗，這些不景氣的名詞，人們總是把薊原的例子拿出來作文章。前幾年，因為薊原的GDP落后，一些靠虛報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產值而猛竄到薊原前面的農業(yè)小市的市長便取笑他說：老孔啊，咱們的車號，是不是應該換個位置了？尋意思是說，你們的經濟發(fā)展落后了，就不要占著老工業(yè)城市的位次了！為此，他常常耿耿于懷，認為省委組織部對他不公平，派他來守這么一堆『亂』攤子！可是，窮有窮的好處。一張白紙，好畫最美麗的圖畫。這不，一個棚戶區(qū)改造，讓他歪打正著，一舉成名了！
而中央領導來的時機也相當好，眼看省人代會就要選副省長了；有了央視新聞這篇報道，哪個市的“一把手”還敢與他論高低？有了‘棚改’這道光環(huán)罩在身上，他的副省長職務不再是虛幻中的憧憬，簡直可以說是唾手可得了。官位到了副省級，也不枉他在官場奮斗這一生了。
然而，大凡是有好事到來，總也有壞事跟著湊熱鬧。尤其是媒體界，只要是炒熱了的新聞，總有一些負面消息跟隨其后。雖然央視這個權威媒體大腕在主流上肯定了薊原的工作；但是，那些靠花邊新聞生存的晚報、小報，網絡，還要靠黑道上的新鮮事兒來吸引老百姓的眼球。省城的一家晚報，專門辟有一個專門暴光各地兇殺、強『奸』、詐騙、翻車事故之類新鮮事兒的版面。他們就是靠這個版面，獲得了大于正規(guī)黨報幾十倍的訂閱量。就在央視播報了臥地溝“棚改”新聞的正面消息之后，這家晚報立刻披『露』了臥地溝棚改不為人知的一些陰暗面──
臥地溝工程長期拖欠工資，農民工攔截中央領導車輛討薪！
臥地溝棚戶區(qū)新樓是豆腐渣工程，新墻一捅就裂縫！
臥地溝工程建筑材料供不應求；『政府』強迫供應商降價！
……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那些對棚改工程一直說三道四的人們，一些對孔驥呂強妒忌在心的人們，這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把柄，開始造謠『惑』眾了。
“呂強，這怎么行？趕緊想辦法。”孔驥看到這張晚報竟然攻擊到自己頭上了，不由地大怒。
“孔書記，宣傳輿論，是市委宣傳部的責任??！”呂強一下子把球踢了過去，“市委宣傳部的人一天到晚與這個晚報的人吃吃喝喝的，現在出了事，他們怎么成了縮頭烏龜了？”
孔驥恍然大悟，立刻找來了宣傳部長。
“但是，這些內容，確有其事?。 毙麄鞑块L從報社“攻關”回來，為難地攤開了雙手，“這事啊，還得讓呂強市長出面，嚴肅處理。只要處理了當事人，我讓晚報再來一個版面，從正面報道我們如何整頓建筑市場、如何保證工程質量的……”
呂強再次接到市委書記電話，無話可說了，拿起電話就臭罵了孫區(qū)長一頓。
孫區(qū)長照舊如此，放下電話，找來了羊芏子。
這個羊芏子平時不看報紙、不聽新聞，對晚報的事兒毫不知情。這一天，他正準備向孫區(qū)長討要工程款呢！聽說孫區(qū)長找他，不由地喜上眉梢，看來，區(qū)長大人是要發(fā)銀子了。
“你這個王八犢子玩藝兒！”一進門，孫區(qū)長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張口就把他的姓氏改了：羊芏子變成了王八犢子！
“區(qū)長，你怎么罵我？我以為你還我的工程款呢？”
“什么，工程款？見鬼去吧！”孫區(qū)長抓起桌子上的報紙往他的臉上使勁兒一摜，“你他媽的就知道錢！你看看……”
羊芏子雖然不愛讀書、不愛看報，字還是認得的。當他看到晚報上的大標題時，張口就是一句：“這是哪個王八犢子記者寫的？我讓黑?！觥怂?！”
“怎么，你還想玩黑的？”孫區(qū)長瞪了他一眼，“別他媽充橫的了，你知道嗎？市委、市『政府』抓‘棚改’的功勞，都讓你給‘黑’掉了！現在，市委書記、市長都急紅眼了。你說怎么辦吧？”
“我？？？”一聽說市委『政府』都急了眼，羊芏子也懵了。
“告訴你，你的工程質量不合格，罰款二百萬！你的包工頭克扣農民工工資，罰款一百萬！還有，你的建筑公司，根本就不具備投標棚改工程的條件，你濫竽充數，弄虛作假，影響了我們的百年大計，造成了惡劣的政治影響，為此，我讓建委取消你公司的建筑資質和施工執(zhí)照，免得你再去害人！”
“呀，呀呀！區(qū)長啊，你罰就罰了；可是，你千萬別打我的飯碗??！”看到孫區(qū)長一臉嚴肅的樣子，羊芏子絕望地哭著，裂開了大嘴。
“滾！今天，趕緊把你的施工機械撤出工地。明天，我不希望在工地上再看到你們公司的任何人！”
“媽的，弄了一溜十三遭，白玩了！”羊芏子喪家狗似地出了門，恨恨地罵了一句，慌忙去找他的處長大姐那兒討方法了。
說起我們公司申請的百萬噸乙烯項目，還是挺幸運的。我們往上報批的時間并不太長。但是，從報告打上去，從省里轉到國務院各部門，就順利地開展了行業(yè)內部評估、國家評估和國務院審批過程，不到兩年的時間里，這些工作全部結束，其進展之快屬國內罕見。從收到國務院發(fā)來的核準文件之后，我便派楊總和老金分別與美國樹偉公司和德國蘭德公司開展技術談判，目前，商務方面的談判已經結束。下一步，將在省內確定一家公司針對這個項目的技術改造工程，展開設計。
業(yè)內人士都知道，乙烯，是一種有機化合物，被稱為“石化工業(yè)之母”，是石油化工基礎『性』原料，也是國民經濟發(fā)展中不可或缺的工業(yè)基礎原料。乙烯經過聚合反應，加工成為多種不同用途的塑料產品，廣泛應用于工業(yè)、農業(yè)、建筑、汽車、國防等領域，大到航空航天，小到吃飯穿衣，它與國民經濟、人民生活息息相關。一個百萬噸乙烯項目，除本身直接提供就業(yè)崗位、發(fā)揮巨大效益外，還將通過發(fā)展配套產品和深加工產品，建立起一個覆蓋『性』的新興加工產業(yè)，初步測算可增加就業(yè)崗位15萬個。由于乙烯加工豐厚的利潤和社會效益；目前，國內凡有石油化工資源的省份紛紛申請中央『政府』，要求建設乙烯加工項目，而由于中央『政府』在經濟上實行可持續(xù)發(fā)展戰(zhàn)略；考慮到化工行業(yè)的污染和對生態(tài)的破壞，不得不對這類項目審批給予限制。所以，乙烯加工項目有幸被審批通過，不僅僅是保證了“北方重化”掙錢，更重要的是保證了薊原這座工業(yè)老城的持續(xù)發(fā)展。這個項目上馬后，不僅可以為薊原創(chuàng)造可觀的ＧＤＰ規(guī)模，利稅收入；光是扶植下游產品，拉動就業(yè)，促進招商引資，就可以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初步測算表明，一個大型乙烯企業(yè)帶動下游產業(yè)的增長系數為1:50。一個百萬噸乙烯生產基地建成投產后，不僅企業(yè)本身實現銷售收入可以超過200億元,還可以帶動下游1000多億元產值的產業(yè)投資。建設大型乙烯項目將帶動一大批產業(yè)群的發(fā)展。首先，它可以滿足薊原這座工業(yè)老城以及周邊地區(qū)已有企業(yè)對原料的需要，帶動和促進已有企業(yè)的改造、技術水平的提升、產品結構調整和新產品的開發(fā)，同時，也為周邊地區(qū)的塑料、包裝、農膜、建材、電線電纜、電子電器業(yè)、紡織等行業(yè)的發(fā)展提供原料和資源，為其迅速發(fā)展創(chuàng)造條件。
據業(yè)內專家測算，乙烯產業(yè)在國內外市場具有廣闊的前景，一個地區(qū)如果上了百萬噸規(guī)模的乙烯加工項目，那么，以乙烯為龍頭的石化產品將以GDP增長率的1.5－2倍的速度增長。所以，聽說天津、四川、延安地區(qū)的乙烯加工項目獲準通過之后，地方『政府』當作一件喜慶大事，舉行了大規(guī)模的慶?；顒印２簧俚胤竭€邀請了國家領導人或者國家機關的領導到現場助威，以示慶賀之意。
然而，就是這么一件有利于薊原未來發(fā)展、有利于子孫后代、千秋功業(yè)的大事，薊原市委、市『政府』卻沒有任何表示。別說是慶祝活動，就是連個表示祝賀的電話也沒有打來。如果說呂強因為與我的關系敏感，不便于說什么，那么，孔驥這個大公正人應該曉之以利害，對此事應該有個明朗的態(tài)度??！
難道是兩個一把手都吃錯了『藥』，犯了『迷』糊癥，政治神經麻痹了？
實際上，市委、市『政府』態(tài)度如何，這件事與我毫無關系。關鍵的問題是，我的部下們，他們辛辛苦苦工作了兩三年，好不容易成功了。他們希望方方面面都有個說法、有個評價、有個態(tài)度……省長那么忙，還一天打來三次電話，表示祝賀，還以董事長名義讓我撥出20萬元獎金，獎勵給那些有功人員?？墒?，這薊原市委、市『政府』，怎么就這么麻木不仁、無動于衷呢？
以孔驥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呂強敏感的利益觀念，他們并非不知道一個上百億的工業(yè)項目落戶于薊原對他們意味著什么。他們也知道此事可喜可賀，應該大張旗鼓地慶祝一番?；蛘呤浅鲇诙Y貌，也應該到“北方重化”走一趟，對那些促成其事的有功人員表示一點兒“小意思”。然而，時局變化太快，一個新的訊息傳來，早讓他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已經無暇顧及這類事情了。
今天一大早，省委組織部杜部長就驅車從省城趕到薊原，找到了孔驥、呂強進行談話。
主要內容是：中央考核組已經正式進駐省城，對幾個副省長候選人進行人代會選舉前的最后考核。由于孔驥是候選人之一，他要求兩個人做好思想準備，在抓好正常工作的同時，積極參選，并做好考核組的接待工作。
這次談話之后，孔驥當然是興奮不已。多年的愿望，眼看就要成為現實了，怎不叫人激動萬分？但是，呂強聽了杜部長的話卻非常失望。他以為，孔驥參選，薊原市委書記的位置就出現了空缺，填補這一空缺的人選，非他呂強莫屬。這次杜部長談話，怎么就沒有宣布這件事，讓他正式主持市委工作呢？難道是另有人選？還是覺得他呂強根本就不在省委組織部的考慮范圍之內？既然我呂強沒戲，你何必又找我與孔驥一齊談話？弄得『政府』機關大驚小怪的，以為他呂強馬上就成了一把手了呢；誰知道最后的結果是與自己毫無關系。既然早知如此，你與孔驥談話何必扯上我？那當不當副省長，與我何干？
總之，這次談話，讓兩個人心情一下子進入了非常時期。所以，別說是百萬噸乙烯，就是千萬噸黃金，他們可能也顧不上了！
杜部長與孔、呂二人談完，馬不停蹄地又趕到“北方重化”，一是聽說大乙烯項目批下來了，前來聽聽情況，表示關心和祝賀，另外，他還向庾明通報了孔驥參選的情況，并提醒庾明：中央考核組進駐薊原考核時，希望庾明能理解省委意圖，向中央考核組如實反映孔驥的情況。
“中央考核組？”庾明聽了，覺得有些奇怪，“前些日子，他們不是來過了嗎？怎么又來了個中央考核組？”
“呵呵……”杜部長釋然一笑，裝出一副老練的樣子，“上一次考核，不過是務虛『性』的虛晃一槍。這一次，才是實戰(zhàn)前的偵察，玩真的呢！”
噢!庾明聽他一說，倒糊涂了。不就是個換屆考核嗎？干嘛三番五次、故弄玄虛的，整的人這么緊張？
孔驥送走了杜部長，什么也沒干，而是讓秘書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兒，寂靜地思索起來。
這事兒，讓人太興奮了。他得沉下心來，想想應該做什么事兒……
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這最后一哆嗦，可不能出岔子?。?br/>
其實，官場晉升提拔的事兒，他也不是經歷一次了。這里面的事兒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過去有一個順口溜：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干部提拔這個化、那個化，最后還是領導一句話?，F在，時局變了，組織部門的新花樣越來越多：什么民主推薦、民意測驗，差額選舉……變著法兒的設置障礙，看你能不能跳過去？實際上，再變化也是領導說了算。有人說的好，現在干部提拔看什么：首先，年齡是個寶。這是最硬的硬件；其次，文憑不可少。這是表面上不能沒有的東西；第三，水平作參考。這其實就是個幌子。凡是當官的，沒有幾個文盲，沒有幾個傻子，為官幾年，誰沒有一點兒水平？講水平高低，就是不得不說說而已；第四，關系最重要。這是決定『性』的因素。只要領導喜歡你，看你是塊料，想方設法也得把你提起來；如果領導討厭你，任憑你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又有什么用？就說那個庾明吧，雖然下臺了。但是，因為他深得省長的賞識，竟趁著組建大企業(yè)集團的機會提升了他，級別比原來還高了。這事兒，往哪兒說理去？
但是，這次從正市級到副省級。他覺得有些個特殊『性』。因為，這次晉升的關鍵不是省委常委班子研究的結果如何？而是看他在人代會選舉中得票多少？這樣，拉票就成了關鍵問題。中國是社會主義國家，不像西方的競選制度，參選都都可以明目張膽地拉關系、拉票。這樣，他只能在公關上想辦法。如何在這有限的時間里討好那些人大代表，讓他們手里的筆能在選票上畫上自己的名字。
嗯，春節(jié)快到了。先挨個兒發(fā)賀年片，向代表們恭賀春節(jié)吧！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主意。省人大代表分布在各行各業(yè)，各個城市，要想一下子認識還真困難；不管以前認識不認識，自己這么一拜年，對方就有了好印象；在沒有利害關系的選擇中，興許就會畫自己的票。那些連賀年片都不寄的候選人，就只能被淘汰了。要想弄到全體代表的名冊，這并不難，只要往省人大有關部門送上一個大禮包，別說名單，就是他們的家庭住址、電話號碼，也都能手到擒來。哈哈哈……只要動了腦筋，看來這攻關的事兒也并不難?。?br/>
聽到中央考核組來到省城的消息，孔驥盼啊盼啊，只盼考核組早日來薊原考核自己。因為，現在正是表現自己政績的最佳時期??！
臥地溝的棚改工程，在庾明的親自督促下，“北方建筑”公司加快了施工進度，首座大樓整整提前20天交工?，F在，第一批簽協(xié)議的人家已經提前拿到了新房鑰匙，正熱火朝天地搞室內裝修呢！只等棚改峻工典禮之后，他們就可以歡天喜地地喬遷了。如果中央考核組的人遇到這個場面，聽到老百姓在激動之際說一些感謝市委、感謝『政府』的話；那該是多么好的宣傳效果?。?br/>
可是，越是盼望的事情，它就越是遲遲不到。中央考核組的人像是在省城絆住了腳；十多天也聽不見他們要下各市考核的消息。難道他們對省人代會換屆的事兒一點兒也不著急？
實際上，并非中央考核組的人對換屆不著急，而是他們無法著急。因為，換屆工作雖然進行了幾個月的準備時間，副省長候選人也早已確定；但是，有一個重要角『色』，至今還沒有確定人選。這個人選確定不了，換屆工作就沒法進行。這次考核也就失去了意義。
這個重要角『色』，就是，省人民『政府』的省長人選。
為了確定這個人選，考核組按照《干部管理條例》、《組織法》、《選舉法》，做了許多工作。譬如，召開省直機關部、委、辦、局領導參加的會議，動員大家推薦人選；召開離退休老領導座談會，讓大家薦賢；有時候，為了傾聽群眾意見，考核組工作人員甚至微服私訪，走到大街小巷里聽人們的議論；還有的人上網發(fā)了貼子，征求民意。然而，這些工作做完了，意見仍然是七嘴八舌，目標人選也相當分散。最后，考核組組長覺得還是與主持省委工作的省長談一談，聽聽他的個人意見。
這些日子，全省的黨政事務讓省長一肩挑，人累瘦了不少。但是，聽說要談這個問題，省長依然顯得精神飽滿、充沛，像是早有了思想準備。
省長辦公室里，秘書為客人沏好了茶水，禮貌地退了出去。
這次來的中央考核組組長，已經不是庾明的老朋友龔歆了，而是換了一位負責地方干部考核工作的副部長。
組長先與省長寒暄客套了一番。一提起省長候選人的話題，省長不慌不忙，先問了一句：“這個問題，請問中央領導是什么意見？”
組長聽出來，省長說的中央領導，即原來的省委書記。他直率地以實情相告：“中央領導說，新上任的省長將來要與你共事，你們二人能否合作愉快，關系到這個省的發(fā)展大計；因此，中央領導想聽聽你的意見?！?br/>
“謝謝中央領導的關心?！笔￠L點點頭，“如果要聽我的意見，我首先推薦‘北方重化’總裁，庾明?！?br/>
“庾明？”組長聽了，一驚，像是沒有思想準備。
“是啊，庾明?！笔￠L強調了自己的意見，接著又反問了一句：“庾明，不行嗎？”
“不是不行?！苯M長立刻解釋說：“可是，聽省委組織部杜部長的口氣，庾明，是個下臺的市長啊，這……選舉時，能通過嗎？”
“什么下臺干部？那是省委在干部問題上的一次決策失誤?！笔￠L毫不客氣地談出了自己的想法，“說到底，那不過是庾明同志年輕談戀愛有越軌行為。而且，關于那個孩子，他并不知情。就是因為省計劃生育委員會的一票否決權，就葬送了一個優(yōu)秀干部的前程，不應該嘛！事實證明，庾明同志在政治品質、工作能力上，是稱職的、是優(yōu)秀的……譬如，這一次薊原市棚戶區(qū)改造，就是他一手策動起來的。開始，我還不同意他干這件事，我批評他是種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可是，他拿定了主意，毫不放棄。最后，感動了省委書記，被省委列為‘第一號工程’，這充分證明了一個事實，庾明同志無論是當地方官，還是經營企業(yè)，都不忘記黨的宗旨，都不忘記為人民服務；他以實際行動熱愛自己的人民，關心群眾的疾苦，注意從點滴做起，提高黨的威信，鞏固黨的執(zhí)政基礎。庾明同志不僅年輕，有才華、有能力，而且有政治遠見。這是我們黨選拔高級干部必須要首先考慮的問題。”
“嗯，省長，你說得對?！笨己私M長點點頭，“庾明同志在部里工作業(yè)績突出，一直是部里的后備干部；這次下派薊原擔任市長，本來是走臺階的；沒想到出了點兒岔頭兒，敢情這里面有些具體原因??！”
“另外，當時省委常委會對庾明的處理意見是撤離薊原，暫時不抓工作；并沒有處分他，更沒有撤他的職，罷他的官。后來，省委組織部那些人不知道怎么，就把呂強頂了上去；聽說，市人代會選舉時，490名代表參加選舉，呂強只得了250票，微弱的多數，很勉強嘛！人們喊他是二百五市長，不是取笑他，那是為庾明鳴不平??！”
“哦，省長同志，你的意見我們會首先給予考慮；然后由部里確定；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說吧！”
“如果庾明同志做省長候選人。選舉時……可能不會一帆風順。你，要有思想準備?！?br/>
省長聽到這兒，眉頭皺了起來。
天『色』微微黑下來，白『色』的雪花在次第亮起的路燈下飛舞。街路上滿是踏雪而行的親密情侶。
棚改之后的臥地溝，再不是過去幽暗、殘缺、支離破碎的景象了，一棟棟刷了橙『色』防護『色』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道路筆直，街面寬敞，個個住宅小區(qū)里道路平整，院落清潔，天『色』一黑，一排排的麥穗形的工藝路燈閃亮起來，臥地溝棚改新區(qū)成了薊原市一道亮麗的風景。
暮『色』重重包圍起來的時候，一車面包車悄無聲息地開進了臥地溝首先峻工的樓群院落里。
這時，一座座剛剛峻工的樓房里，亮起了一盞盞的明燈?！岸ｈK叮鐺”的裝修聲，一陣一陣傳了出來。
庾明、孫區(qū)長、白雪從面包車上走下來，進了一個樓門口。
一個居室門被打開，庾明一進屋子，便伸出手，『摸』起了暖氣片。
“還行，燙手了。”他抽回手來，看了看墻上溫度計。
“22度。沒有問題?！睂O區(qū)長告訴他。
孫區(qū)長說完，走進廚房，擰開了水龍頭。
清清的自來水，嘩啦啦流淌出來。
“區(qū)長，你放心，水、電，是最先完工的，沒有問題?！卑籽└嬖V他。
“有線電視接上了吧？”庾明瀏覽著墻角，在一堆線叢里尋找著什么。
“接了?！卑籽└嬖V他，“還有電話線、寬帶……我們試過了，進戶就能開通。”
“喂，這煤氣……怎么沒有呢？”庾明走進廚房里，擰了一下煤氣灶，大喊了一聲。
“庾總，這煤氣……搬家后再送?！卑籽┙忉屨f，“送早了，怕出危險?！?br/>
“嗯，這還真是個問題?！扁酌飨肓讼耄芭飸魠^(qū)的百姓燒了一輩子煤，不知道煤氣是怎么回事兒呢。要注意安全呀！”
“告訴煤氣公司，馬上印刷一份煤氣使用說明。”孫區(qū)長立即吩咐道，“發(fā)鑰匙時，一起發(fā)給住戶?！?br/>
“嗯，行?！卑籽c點頭，立刻記錄下來。
“庾總，這棟樓，我看可以了，你還有什么事兒？”孫區(qū)長滿意地看了看房間，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嗯……”庾明想了想，像是有些不放心似的，“后天，省長親自來參加分房儀式。白雪，你一定要組織好，千萬不要出什么差錯?！?br/>
“你放心吧！”白雪信心十足地表示。
“明天下午，把分房儀式演練一下?！睂O區(qū)長囑咐白雪說。
“好，我一會兒就安排?！?br/>
就在這時，門外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白雪打開門一看，走廊出現了幾個陌生的身影。
“同志，請問……你們是哪兒的？干什么來了？”白雪警惕地問道。
“呵呵，你就是白雪書記吧？”陌生人里，一位女同志主動向白雪打招呼。
“你是？”
“我是市委組織部的小高?！边@位女同志自我介紹著。
“哦？小高？我想起來了。那……你們這是？”白雪的眼睛里充滿了疑問。
“哦，白雪書記；我來介紹……”小高讓其他人停住了腳步，“這一位是省委組織部的劉處長。那幾位，是中央考核組的。今天晚上趁有時間，來這兒看看‘棚改’后的新房子?！?br/>
“中央考核組？”庾明聽到這兒，認真地看看走廊里的人，卻一個也不認識。
“喂，庾明同志?！边@時候，前面一個首先向他打招呼了，“你不認識我了吧？”
庾明瞅了瞅他，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是組織局的小李呀?！?br/>
“小李？”
“是啊，你出國的時候，我剛剛調部里工作。嗯，龔歆局長讓我向你代好！”
“好好好，謝謝?！扁酌骷泵ι锨?，握住了他的手，“怎么，這么晚你們還下來考核？”
“不是考核?！毙±罱忉屨f，“臥地溝的‘棚改’很有名氣；我們一直想來看看，沒有時間。今天晚上。我們從長白回來，正好順路來看看?！?br/>
“你們太辛苦了。喂，我來介紹一下?！苯又?，庾明向考核組的人介紹了孫區(qū)長和白雪。
“既然來了，那……請到社區(qū)辦公室坐坐吧！”白雪以東道的身價邀請說。
“不了不了。”省委組織部劉處長連忙謝絕了，“今天，考核組的同志就是來看看新房子。不想打擾你們。嗯，這么晚，你們還在這兒，是有事情要辦吧？你們忙，我們不打擾了。”
“我們是檢查新房子的設施。”孫區(qū)長介紹說，“庾總對房子的質量，配套設施要求很嚴格；現在，老百姓馬上要入住了，他生怕出現什么問題，就邀我們一齊來查看查看。”
“庾總，你一個企業(yè)大老板，怎么關心起棚戶區(qū)的房子來了？說起來，這不是你的職責??！”考核組的小李發(fā)出了疑問。
“這位同志，話可不能那么說……”孫區(qū)長接過話碴，說了起來，“這位庾總啊，名義上當了大老板，可是，薊原人民的疾苦，他時時刻刻記在心上；可以說，沒有他的努力，就不會有這次‘棚改’；在我們的心目中啊，他永遠是我們的好市長?！?br/>
“是啊，雖然他現在的職務不是我們的市長了?？墒?，對棚改『操』的心啊，比市長還多；”白雪接下來說著，“這不，暖氣熱不熱？煤氣足不足？自來水凈不凈？他都惦記著哪？白天在公司里忙一天了，晚上還惦念著，催我們一起來查看……”
“是啊，這真是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卓?，祝賀你‘棚改’成功！”小李感慨地說了一聲，接著，又伸過手來表示祝賀。
“嗨，‘棚改’是省委書記下了決心，省委列為一號工程的大事，我作為黨員，不過是做了一點兒應該做的事。要說辛苦，我們建筑公司工人最辛苦；他們晝夜苦干，提前二十天就峻工了，還有，區(qū)『政府』、街道、社區(qū)的同志，為了拆遷，他們少睡了多少覺？簡直就是掉了一層皮！我呀，不過是動動嘴，拿點兒錢。力量很微薄呀！”
庾明說完，要邀請考核組的人找地方“喝茶”，省委組織部劉處長借口趕路回省城，婉言拒絕了。
考核組的人又看了看其它樓房的格局、設施，嘖嘖稱贊了一番，然后坐車回省城了。
送走了他們，庾明也想回家；白雪和孫區(qū)長卻不讓了。白雪找來五元店老板，讓他燉了一鍋豬肉粉條，燙了一壺白酒，幾個人便小酌起來，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猜拳行令，熱熱鬧鬧，等一壺酒喝光，外面的路燈也滅了，
“嚯！天亮了！”五元店的老板打開門，沖著東方的現出的曙光愉快地喊了一聲，“干脆，你們別著急走了。一會兒，喝點兒地瓜粥吧！管?？煽诳蓸罚」?br/>
中央考核組夜訪臥地溝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薊原政界；但是，等到孔驥知道這條消息，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孔驥聽到這一消息，第一個反映便是生氣。他氣憤的不僅僅是中央考核組有意避開他這個薊原“一把手”與庾明進行了親密接觸；更氣的是自己下屬的政治遲鈍『性』。這么大的事情，怎么遲遲沒有人向他透『露』消息，事過境遷了，才來他這兒匯報呢！
實際上，部下并不是隱瞞不報，而是事出有因：組織部那個擔任陪同任務的小高姑娘，是剛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哪兒有什么官場經驗？這天中午吃完飯，處長告訴她：省委組織部劉處長從長白回省城路過薊原，讓她去陪一下。陪一下，既不吃飯，也不喝酒，而是到長白與薊原的交界處迎接一下，然后送到薊原與省城交界處。送這一程的目的，就是為了一路通暢，防止那些混蛋警察『亂』攔車、『亂』罰款。小高迎接了客人，一路通行，十分順利。人家劉處長說到臥地溝看一眼；不過是臨時起意。她聽后，也沒有在意，就帶領客人前往了。這有什么不對？她本人并不知道劉處長帶領的是中央考核組的人；更不知道市委書記正渴望考核組的到來；她哪兒想起來立刻向領導匯報？就是到了第二天，她上了班。也沒人問她陪同客人的情況；因為犯了困，睜不開眼睛，處長問她為什么沒精神？她才無意中說出來：“昨天晚上去臥地溝，考核組很感興趣，問這問那，直到半夜才走?！碧庨L才知道這小姑娘迎接的是何許人也。立刻向分管自己業(yè)務的副部長匯報了情況；這位副部長覺得事關重大，才報告給常委、組織部長?？墒?，等部長得知道了這件事，覺得很重要時，市委書記已經發(fā)起火來了！
“你們組織部這些個王八蛋，純粹是一幫糊涂蟲！你說，你們除了提拔草包、收取紅包，還能干什么正經事兒？！”部長剛剛說完，就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盡管市委書記這么無厘頭地罵人，組織部長也沒敢吭聲。因為，他知道，這位市委書記心里正憋著氣呢！雖然說已經是副省長候選人了?？墒鞘∥恢辈粊砜己?；好不容易盼來了中央考核組，卻又與他擦肩而過。他沒有得到表現自己的機會，倒讓庾明來了個棚改秀表演；人家能不火冒三丈嗎？另外，他心里也清楚，這位市委書記對他這個組織部長看不上眼。過去，老部長在任時，與省委組織部關系極好；每逢省內干部有了變動，他總能得到準確的信息，并在第一時間匯報給市委書記。這樣，市委書記就對老部長敬重三分，心里有了不痛快的事兒，還愿意與他交心談談?？墒?，換了他就不同了。別說省委變動干部的事兒他得不到消息，就是省委對薊原市的干部有些什么變動，也是省委定完了之后才通知薊原市委；他這個常委、組織部長，就像聾子、瞎子，什么事兒也得不到信息；這就比老部長矮了三分?？墒?，話又說回來，與省委組織部關系冷淡，這事兒也不能全怪自己。因為，現在的省委組織部，與過去不同了。過去，省委組織部強調清正廉潔；從不向下級組織部門添麻煩，更不會隨便張嘴、伸手、沾便宜；現在，自從換了這個杜部長，作風來了個大轉變：為了提高部機關干部待遇，他們搞了個商務公司，專門搗騰緊俏商品。整天不是向下面要鋼材，就是要水泥；名義上是買；時間過了半年，也不提錢的事兒，企業(yè)一天到晚追著屁股管他們市委組織部要錢、討債；讓他們很“坐蠟”。當然，有些市委的組織部看到杜部長這一愛好，也學得很乖巧：他們利用自己本地的美麗風光和雄厚的財政收入，常常邀請省委組織部機關的人去他們那兒“視察”、“檢查”工作。實際上就是游山玩水；大吃大喝一番。但是，這種事，薊原這個窮城市做不來。他們有個“花花世界”，杜部長幾次要帶領部機關干部來參觀，開眼界。他請示了市委幾次，孔書記就是不答應。這樣，他與省委組織部的關系就形成了惡『性』循環(huán)的態(tài)勢。這幾年，薊原的干部提不起來幾個；省委反倒不停地往這兒派干部；壓住了一大批人才起不來；這就更加劇了薊原政界對組織部的怨氣；這不，中央考核組去長白路過薊原，省委組織部竟連個底兒也不透；這事兒，擱誰也得生氣呀！
“書記，是我們工作失誤；我回去馬上開會進行自我批評；教育大家提高政治敏感『性』?！苯M織部長說了幾句軟話，想要逃脫。
“嗯，回去吧！”孔驥哼了一聲，組織部長像是獲了大赦。剛剛要退出，孔書記卻又喝住了他，交給他一項艱巨任務：“嗯，你回去后，問問省委組織部：為什么中央考核組一來就圍著庾明轉？是什么意思？難道他也成了省級干部候選人了？”
“好好好，我回去馬上問?！苯M織部長囁囁地退下了。
“問個屁！”他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分配這種任務于這個蠢貨是毫無結果的。
但是，心里悶得慌，總得找個人發(fā)泄發(fā)泄才好。不知不覺，他伸過手去，竟一下子撥通了呂強的電話。
“喂，孔書記，您好！”呂強的聲音里充滿了恭敬。
“呂強啊，你說，這中央考核組，怎么老是圍著這庾明轉哪？”
“呵呵，孔書記，昨晚的事兒，我知道了。這……”呂強看看左右沒有人，“純粹是庾明背后做了‘扣’；他是想表白自己呀！孔書記，你別上火，看我怎么治他？看我怎么給你出氣？”
“呵呵，什么出氣不出氣的，沒那個必要?！笨左K想了想，覺得自己還不能與呂強扯得太近，“我是說，棚改成功，是市委、市『政府』兩個班子共同努力的結果。成績歸功于地方黨委和『政府』，這是中央領導定了的結論。他庾明有什么資格『插』一腳進來，貪天之功據為己有？”
“孔書記，這就是我的意思：這個庾明啊，最近總是搶你的戲；咱們啊，不能這么老老實實地受著；咱們，應該有所行動了！”
“行動，什么行動？”
“孔書記，他不是盯著咱們那50畝地嗎？我呀，一分一厘也不給他！”
“這……不好吧，人家該罵我們背信棄義了?！?br/>
“孔書記，這事兒，不用你出面。你就看我的吧！”呂強說完，氣咻咻地放了電話。
呂強最后這句話，還真就說到了點子上。因為，就在他與孔驥出招時，臺商張先生正在庾明辦公室里商談征地建廠的事兒。
“庾總，我的設備已經訂購了。春天就會運來；沒有土地，沒有廠房，我把設備放哪兒呀？”
“張先生，不必著急。我與薊原市委、市『政府』有個君子協(xié)定：他們答應將臥地溝騰出來的土地出讓給我們公司；這事兒，我出面去說?！?br/>
“那，庾總若能解我們的燃眉之急；老朽多謝了。”張先生說完，與秘書小崔退了出去。
季小霞見狀，急忙起身送客。
庾明立即撥通了孔驥的電話。
“喂，庾總您好！”孔書記口氣極其和善。
“孔書記，今天，臺商張先生來談土地征用問題。他們的設備就要運抵薊原了。你看，臥地溝那50畝地……”
“哦……這事兒，你找呂強吧！”孔書記立刻支開了，“土地的事兒，要靠『政府』運作。如果有問題，你再找我……”
“這個老東西！”庾明罵了一句，立刻摔了電話。
明明知道自己與呂強不睦，見面就吵，他卻把自己往呂強那兒推……
庾明皺起了眉頭：看來，事情麻煩了！
“喂，小霞！”看到季小霞送客人回來，他急忙吩咐：“請律師來！”
他知道，與呂強這種卑鄙小人共事，必須運用“人『性』惡”的思維方式，考慮到對方可能采取的種種陰招暗計，他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君子不懂小人這道。作為受過正統(tǒng)教育的善良人，他永遠也學不會“其人之道”；又拉不下臉來真刀實槍地與對方爭斗，所以往往就吃虧上當。為此，凡是需要與呂強打交道的事兒，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請律師出面；用近似訴訟的方式解決他們之間可能出現的爭端。
律師走近『政府』大樓，等待了三個小時，也看不見呂強秘書『露』面。
“呂市長上午開會，需要半天時間呢！你……最好是下午來?！泵貢嬖V他。
他知道下午來還會有托詞，于是，就從走廊里找了個塑料凳，坐在了市長辦公室門口。
11：30，呂強回來了?？吹铰蓭煻略陂T口，心里很不高興：“去去去，有事下午說。我剛剛散會，要吃飯了！”說完，掏出鑰匙，擰開門，就要閃進去。
然而，精明的律師沒有讓他晃過。他看到市長開了門，一個箭步，搶著進了門；就在呂強進了屋，使勁兒關上門的一剎那，律師的半個身子被擠在了門縫里。
“呂市長！”看到市長想要把他擠出去，他死死地“賴”在那兒，張嘴警告：“你要是再擠我，我就控告你傷害罪。嗯，你的門廊上，有監(jiān)視器對吧？那錄像……就是證據?！?br/>
“好好好……進來吧，真討厭！”
這位律師不僅僅熟悉法律條文，能言善辯。而且研究過心理學，他知道呂大市長眼前最想的事情就是把自己轟走，就來個反其道而行之，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客廳的軟沙發(fā)上。
“喂，誰讓你坐了？”呂強瞪起了眼睛，“有事快說，我就要吃飯了。”
“市長大人，為了等你，我在你門口耗費了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對于一個高級律師，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你難道就不能為了我這三個小時犧牲一段兒吃飯時間？”
“嗯，你……有什么事，快說吧！”呂強急眼了。
“呂市長，關于臥地溝棚改后騰出的50畝地，你與庾總有個君子協(xié)定；這事兒，你不會忘記吧？”
“是有這個協(xié)定。”呂強不得不承認了，“可是，這協(xié)定只是原則『性』的意向。它沒有規(guī)定我們具體出讓的時間。”
“雖然是這樣，可是，關于支持棚改工程的兩個億，協(xié)定也沒有規(guī)定具體時間。但是，為了保證工程進度，我們庾總在第一時間就派出了北方建筑公司，連工帶料迅速投入了‘棚改’工程?？梢哉f，庾總裁對你們的君子協(xié)定是持積極態(tài)度的?，F在，‘北方重化’欲建設BOPP生產線的廠房；設備即將運抵薊原卻無處安置。呂市長不會無動于衷吧！”
“可是，你們庾總，該得到的，也得到了。沽名釣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你看，現在中央考核線來到薊原，都先與他接觸；連我們市委孔書記這個副省候選人都退避三舍了。他還有什么不滿的？”
“‘棚改’到底是誰的功勞？上級自有公論?？墒?，協(xié)定上的事情，你總得履行吧！”
“我沒說不履行??！”呂強說到這兒，站立起來，接著，他像想好了什么計謀，立刻告訴律師：“這事兒，我已經通知國土規(guī)劃局，讓他們辦理了。你去找他們吧！”
“謝謝市長！”律師也站立起來，“請問，我到了那兒，找哪位局長？找到他們立刻就能辦嗎？”
“嗯，這事兒，我建議你先找審批處……”呂強慢條斯理地離開寫字臺，告訴律師：“關于土地征用的法規(guī)，政策，那位女處長最清楚了。能辦的，她一定會盡快辦理的。”
“謝謝市長，拜拜！”
“再見，不送了……”
審批處長？女的？律師牢牢記在心里，覺得有了些底。市長沒讓他找局長、業(yè)務副局長，而是讓他直接找處長。指示這么具體，看來這事兒不難辦了。
律師來到國土規(guī)劃局，進門就問守衛(wèi)老頭兒：“老師傅，請問審批處長在幾樓辦公？”
守衛(wèi)老頭兒見他張嘴就問審批處長，顯出一副很詫異的樣子。他沒有回答律師的話，卻反倒詢問起來：“同志，你是哪兒的？你找審批處長有什么事兒？你預約了嗎？處長很忙的。一般，不預約，你是看不見她的?！?br/>
“難道，她不在辦公室里？”
“她的辦公室，長年累月都鎖著的。回來坐不上幾分鐘，就被人請走了?！笔匦l(wèi)老頭兒說著，很是為處長的權威『性』得意。
“那我可以上樓看看嗎？”
“嗯，在四樓，你上去看看吧！不過，別『亂』敲門?。√庨L考慮問題，需要安靜?！崩项^兒再三叮囑。
律師來到四樓，覺得這層樓層與下面樓層比起來，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干凈。他抬頭一看，幾間辦公室的門口都掛了標示牌：局長辦公室、副局長辦公室、書記辦公室、紀檢組長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才看見牌子上寫著“審批處長辦公室”。
呵呵，怪不得這么牛？這位處長的辦公室，享受的是局級干部待遇?。?br/>
可是，給他的感覺，這處長似乎比局長們更牛。其他局長的門口都寫著辦公電話、手機號碼。每個人的辦公室門都是敞開的。惟獨這處長的辦公室緊緊閉著，像是深藏了什么秘密。
他敲了幾個門，詢問審批處長的去向，幾個屋子的人都搖頭不知。還神秘地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最后，他來到局辦公室，自我介紹了來歷，懇求辦公室主任幫助找一下處長。辦公室主任卻搖搖頭，顯出愛莫能助的樣子。
看來，這位處長，比局長的架子還大，不，比市長的架子還大。市長那兒，有秘書的手機公開電話，這個處長去哪兒？滿樓的人都不知道。讓他去哪兒找呀？
看來，呂強讓他找這位處長，不是為了快辦事，而是設了一道障礙；這位神秘的、到了下午還不『露』面的處長，分明是一個克星！
但是，總不能這樣回去吧。市長我都見到了，你個小小的處長就拒我于門外？律師不服這個氣，徑直走進了局長辦公室。心想，你處長再牛，也是在局長領導下，我就不信，局長找不到你！
他客氣地敲開了局長的門。局長看見他，似曾相識，非常熱情地向他打招呼。
“大律師，您好！”局長從座位上站立起來。
“局長，打擾了?！彼敢獾財[擺手，立刻說，“我有一件公司與市『政府』的業(yè)務，找到了呂市長，呂市長讓我找你們的審批處長。她去哪兒了？我找了半天，別人都說不知道?！?br/>
“呵呵，是找她呀！”局長點點頭，似乎對市長越過局長直接找處長辦事習以為常了，“嗯，她一天到晚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也逮不住她，嗯，打她的手機吧！”說著，他翻開了一個小通訊簿，里面顯示出許多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
律師遠遠望去，看到第一行就是審批處長四個字，便提示局長說：“這不是嗎？”
“呵呵，這是她以前的號碼?！本珠L搖了頭，“她的手機號哇，幾天就換一次；你如果不及時問她，就云里霧里的，不知道哪個號碼是她最新的號了?！?br/>
最后，在一頁不起眼的位置，局長總算認定一個號碼，然后用自己的電話打了出去。
“喂，處長嗎？呂市長派人來找你?！?br/>
“嗯，知道了……我馬上回去?！笔謾C里，這位處長既不告訴局長自己在哪兒，也不為自己擅自離崗覺得內疚；聽她的口氣，這樣做像是很坦然，似乎并不把局長放在眼里。
“官職未到，架子先抬起來了！”律師嘆了一口氣。機關里這種人，他見的多了。這種人憑著自己的權力，敢于編織自己的人脈和關系網；雖然官職不大；卻是出門有車，吃飯有酒；過節(jié)有人送禮，辦事有人送錢；活得比那些真正的局長還滋潤。然而，這些一旦膨脹到一定程度，越過了『共產』黨紀律的紅錢，等待他們的就是牢獄之災了。
“局長，打擾了。我去外面等她。”律師禮貌地點點頭，就要退出去。
“不客氣，”局長站立起來，“我讓辦公室打開她的門，你去那兒等吧。省得來了再找不到你?！?br/>
處長辦公室被打開了。律師未曾進屋，就聞到一陣撲鼻的花香。??！屋子里好大一堆花呀！這些不是普通的盆花，而是一株株養(yǎng)在半截花缸里的花樹。樹上，綻開了牡丹、玫瑰、月季鮮艷的花朵，中間，有一叢大盆杜鵑，同時顯出了粉、紅、白、黃幾種不同的花『色』，簡直是花中一絕。
“這一盆花是園林處的技術人員嫁接的新品種，是薊原的花王！”辦公室主任告訴他。
“這花，很昂貴啊！”律師驚嘆了一聲。
“她！”辦公室揚起聲調說了一聲“她”，這聲調不知道是贊揚還是貶低，“她弄的花都是園林處主動送來的。她才不花錢呢！”
“呃，能量很大。是吧？”律師自言自語道。
“嗯?！鞭k公室主任點點頭，從掩在花叢中的一個箱子里抽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匆匆走了出去。
“這真是‘禪房花木深’啊！”律師處于花叢里，發(fā)了一句感慨。
“喂，律師同志，處長回來了！”這時，門外一聲喊，局長領著處長站到了門外。
“大律師，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處長看上去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戴著墨鏡，穿了一套質地清爽的淺藍『色』的冬裙，肉『色』的連褲襪，米『色』的高跟鞋。她款款地走了屋里，將腦后那一抹瀑布似的波浪長發(fā)一甩，律師立刻聞到了千百縷薄荷一般的香氣。由于她身材高挑，動作敏捷，走起路來腰肢就扭扭擺擺，顯出些得意。走到律師面前，她伸出軟綿綿的手與他碰了碰，然后疾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危襟正坐在那尊寬大的、運轉自如的老板椅上。
“處長同志，關于‘北方重化’在臥地溝建廠土地的事兒，呂市長讓我找你辦理?！甭蓭熼_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呵呵，是他們那個君子協(xié)定吧？”
“處長知道這件事？”
“當然知道。呂市長向我提及多次了?！?br/>
“那么，處長你看……怎么辦手續(xù)呢？”
“手續(xù)？哈哈……不急不急。”
“可是，我們進口的設備馬上就要到了，安裝之前，總得有個地方存放吧！”
“你們庾總，著急了？”
“是?。 ?br/>
“律師同志，你注意看新聞聯(lián)播沒有？對于農耕地，國家可是劃了紅線了?？?，這是文件、法規(guī)……”處長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手里的一本書揚了揚。
律師離得遠，看不清她手里的書到底是一本文件匯編？還是一本黃『色』？他的腦海里閃過了這個疑點，立刻反駁說：“中央『政府』控制的，是農用耕地?？墒?，這臥地溝，是‘棚改’后騰置出來的。這屬于集約用地，中央『政府』是提倡的。況且，呂市長和庾總，還有個‘君子協(xié)定’在先呢！”
“哈哈哈……那個君子協(xié)定，不過是官員之間的個人約定。中央『政府』的文件一發(fā)，這約定就得另說了?！?br/>
“處長的意思，是要毀約嗎？”
“我不敢?！碧庨L急忙收斂了自己的傲氣，“可是，對于土地法規(guī)，人人都得遵守。對不對？”
“照處長這么說，這事兒，辦不成了？”律師焦燥地站立起來，實在不想與她磨牙了。
“我沒說辦不成?！碧庨L的語氣緩和了些，“嗯，既然是呂市長派你來。那樣吧，你到東區(qū)找孫區(qū)長，讓他在你們的土地征用申請上蓋個章，然后送我這兒來，我們研究研究……”
“臥地溝的地皮，歸市里管啊?！?br/>
“可是，東區(qū)在那兒開辟了一個工業(yè)招商園；凡是用地的，都要經過區(qū)『政府』同意，然后才能到我這兒來。大律師，這是程序。你應該明白吧？”
“嗯，好吧！”律師想了想，又追問了她一句，“如果區(qū)『政府』蓋了章，我什么時候能找到你？處長同志，你好難找啊！”
“別人找不到，你大律師找我，我敢不見嗎？呶……”處長的鼻子哼了一聲，遞過一張名片來。
一看名片，律師嚇了一跳。只見那名片上竟顯赫赫的印了這樣一行字：
中國.薊原土地審批處長×××（副局級）
這小女子，好大的膽！一張名片，竟敢將省撇至一邊，直接就印了中國薊原。這在官場，是犯大忌的??！想必這位女處長利令智昏，膨脹得不得了，為了突出自己，連省、局的名號都省略不計了。
她走出門口，身上像是嚇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個社會碴子！這哪兒是『共產』黨領導下市『政府』的女處長，簡直就是一個土地『奶』『奶』。
律師打了一輛的士，來到東區(qū)，沒找孫區(qū)長，就把事情辦了。他到了區(qū)『政府』辦公室，說明了來意，辦公室主任一看文件，立刻就蓋了章。
下午四點鐘，天『色』暗淡下來；律師走出區(qū)『政府』大樓，舒了一口氣：今天，總算是蓋了一個章，也找到了這位女處長。平時，他最頭疼與『政府』打交道了。一件簡單的事情，往往是跑上幾天也沒有結果。今天，總算是跑出了一點眉目。
他招了一輛出租車，本想回公司，可是覺得這樣回去，見了庾總不好說什么，就讓司機調了頭，順站前方向駛去。
“叮咚叮咚……”手機響鈴了，他打開一看，屏幕上顯出了“花花世界”總經理那張肥嘟嘟的臉。
“喂，花總您好！”
“喂，老同學，別喊我花總，多難聽啊。”花總不樂意了。
“老同學，有什么指示？”
“晚上有事嗎？”
“沒事。”
“來我這兒喝茶吧?！被偀崆檠堈f，“‘文革’時保留的好茶，讓你好好品一品?！?br/>
“謝謝，在什么位置？”
“5：30，‘和式茶道’707房。”
“好。晚上見！”
“花花世界”的總經理與律師是中學同學。過去，兩個人來往不多，只是偶爾在同學會上聚一聚。等花總掌握了“花花世界”的經營大權，錢袋子鼓了，人也牛了，兩個人接觸更少了?？墒?，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這花總有事無事的，總愛找他。有時候，是找?guī)讉€有頭有臉的同學聊天，更多的是找他算命。
律師并不會算命，因為剛剛辭職時心情郁悶，常常找一些“大仙”閑聊，慢慢也就熟悉這命學的事情了。你別說，有的同學碰上了事，讓他預測一下，碰巧真就應驗了?？赡苁恰盎ɑㄊ澜纭弊罱洜I出現點兒問題，這花總一個勁兒盯上他，讓他算這算那，弄得他都有點兒煩了。
這是一處日本裝修風格的茶道房，占了“花花世界”第七個樓層的房間?？腿藗兓税嘿F的費用來這兒，大多數人并不是為了喝茶，而是為了看那些穿了和式服裝的日本姑娘，享受她們溫柔的服務。
律師一到七樓，就徑直進了701房間，這是裝修最好的房間，也是花總常常邀人喝茶的地方。
一進屋子，花總就拉他坐到塌塌米上，拿出一張拿搖過的卦單記錄給他看：
酉月丙戌日（午未空）
艮宮《山天大畜》《山澤損》六神
官方……官鬼寅木、官鬼寅木、青龍
花花世界……妻財子水、應妻財子水、、玄武
忌神、競爭者……兄弟戌土、、兄弟戌土、、白虎
效益：子孫申金兄弟辰土O兄弟丑土、、螣蛇
花總……官鬼寅木、世官鬼卯木、勾陳
原神……妻財子水、父母巳火、朱雀
“實際上，我也不太懂，粗略地給你分析一下，現在給的條件是你正在經營這‘花花世界’，就是看看將來效益如何？”
“對對對，看看我的財路如何？”花總虔誠地坐下來，洗耳恭聽。
律師拿著卦單，一邊看，一邊慢慢解說起來：
“這世堯，代表你花總，這世堯在月日都休囚，說明你的‘花花世界’走入了困境。”
“對呀！這些日子，總是不順氣呢?！被偂翰濉辉挼馈?br/>
“這官鬼堯持世，弄得你心中不安。又臨勾陳，說明你找了很多朋友商量這件事?！?br/>
“是的是的。”花總連連點頭，“老同學，你真是斷事如神??！”
“嗯，這財爻是生世的，原神子水在月是旺相。說明你花總有一定實力；在經營整體上有財力、有力量有原神生你。但在目前，就出現了困境。這個財爻原神，主你的效益，還主你的資產，旺相，這花花世界的規(guī)模是說得過去的。在這薊原還算是首屈一指，比較正規(guī)、比較大的一家。子水財，就是一切都很正規(guī)，子午酉為正嘛。而且，這個‘花花世界’你已經經營了很長時間，財源對你來說也很充足，只不過是目前遇到了困難。
“再看你這個‘花花世界’。子水也是旺相，同時是你的原神，對你很有好處。但是這里有一條，應爻臨玄武，說明暗地里有違法行為?！?br/>
“沒有、沒有……”花總連連搖頭。
“或者是有違禁物品……”律師繼續(xù)說著，“玄武主曖昧嘛！”
“嗯，你說，你說……”花總不再『插』嘴了。
“當然，你經營的東西，擺在桌面上的都是些精品，包括服務，都是一流的。但是因為藏著個玄武，有些東西是違法的。玄武是水，本身是財，說明在你這兒占的比重不小……”
“再看看人際關系和環(huán)境關系，發(fā)動爻是兄弟，兄弟在這個月日旺相，也合點日破，但總的說，它有作用。因為它發(fā)動。它不發(fā)動那是典型的日破。有用，會對你這世爻產生什么作用呢？就是對官鬼爻產生了耗。那就是對你這世爻有點用了。各個環(huán)節(jié)兄弟幫了你這個違法的忙，他們都要得一點，分一點。而且直接克你的財。因為財旺相。它想從這里直接拿不太容易，得通過其他環(huán)節(jié)偷偷的要，不能白幫忙。如果從其它環(huán)境上看，這個也代表其它酒店的經營者，也就是未來幾個月，你的左右還會開同樣的大酒店，這跟你爭的是一個財，會是你的忌神。這忌神有點兒競爭力，但是它搶這個正財搶不著，還有點日破的『性』質。辰化丑有點化退，又臨螣蛇，說明它也不是好東西，也是違法一個溜子的。
“再看看官爻，是官方，官方現在休囚，跟世爻是一起。說明跟官方有一點投機，勾結以后都有點兒氣弱了，所以休囚。再看看子孫爻，子孫爻是利，是客人，是客戶。來了客戶就產生了利倆在一起，可以生出財來。這個伏神，是飛生伏，它很容易出來。也就是說飛神伏神一伙的，它本身又旺相，那就更好出了。這就是說，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掙錢，得到利潤?？墒怯幸粯訓|西沒有出來。那就是，得了利潤，就沖了官殺?！?br/>
“官殺？”
“是啊?！?br/>
“老同學，本人才疏學淺，你說的這一套我不明白，你就說說結論吧！看看我怎么辦才好？”花總聽得有些困『惑』，他讓一位“日本”女子倒上來一杯茶，遞給了律師，
“結論嘛，第一，你可能得財，但你得的是這種玄武財。一旦得財，你的壓力就特別大。它旺相得財了，同時也克你了，時刻有危險。不但是你受制于忌神，而且是官方的忌神?！?br/>
“能化解化解嗎？”
“老同學，這官方的忌神，官方壓力，是無法化解的。你要想心里舒服，就別做違法經營的事兒。錢，對你來說，是忌神。錢越多，你就會越難受?！?br/>
“呃，老同學，真得謝謝你?！被偽樟艘幌侣蓭熓?，突然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他抬頭一看，像是見了親爹，叫了一聲“大姐”，一個箭步竄了出去。
“嗯，是誰？”律師的眼睛跟著花總的腳步溜到了門外。
喲，是她??？
他看到了一張白皙的臉，一抹燙了波浪卷的瀑布似的長發(fā)。
因為花總擋住了視線，國土規(guī)劃局的女審批處長并沒有看到律師。她與花總寒暄了幾句，就跟著一位西裝革履的老先生走向樓里的房間了；遠遠的，傳來了她那雙價值不菲的高跟皮鞋得得得踏在地面上的回聲。
花總沒有回屋里來，像是跟著那位處長往里面走了。
這種不禮貌的事兒，花總是常常干出來的。因為客人多，應酬多，他常常把邀請來的客人扔下不管，去別的場面上應酬。有一次，他邀請幾位同學來“花花世界”喝酒。剛剛坐下來，就被部下叫了出去，這一去，竟半天沒回來。同學們等他等了四個小時，也沒看見他的人影。后來一問服務員，他竟跑去省城了。這件事，在同學們之間傳成了笑話?；倕s不以為然?！皝砦疫@兒的，都是達官貴人，地方豪杰，哪個我敢怠慢？同學，同學算個啥？有酒有肉是同學，沒有實力，誰還把同學當回事兒。”
今天，可能也要被這老同學扔下不管了。
“喂，”律師喊了一聲服務員，“麻煩找一下你的花總好嗎？他如果忙，我就告辭了。”
“先生，別著急。我在這兒找找。”一位臉蛋俊俏的日本姑娘趕過來，伸手拿起了一個類似搖控器之類的東西往墻上一點，墻面的顯示屏上一下子出現了許多個房間里熱熱鬧鬧的景象。
“怎么，你們花總暗中裝有監(jiān)視器？”律師一驚。
“不是監(jiān)視誰？”日本姑娘解釋說，“因為來的客戶多，花總都得應酬。但是，又怕人家正說話，貿然闖進去怕客人不方便，所以，就用這東西觀看客人桌面上的情景，好在方便時去敬酒，”
“呃，可是……”律師還要說什么，突然，一個房間里的情景讓他呆住了。
“嗯，看，花總剛才就是在這兒。”姑娘指著一個屏幕說，“現在敬完了酒，該回來了?！?br/>
“噢，姑娘，你去忙吧，我在這兒等他?！甭蓭熤ё吡斯媚铮帜坎晦D睛地盯住了那個房間。
房間里的塌塌米小桌旁，坐了女審批處長；旁邊做東的那位老先生，不是別人，正是臺灣來的投資商張先生。挨著女處長坐的，是他的漂亮秘書崔女士。
這時，張先生像是有什么事兒要做，支開了服務小姐。又給秘書遞了一個眼『色』。崔秘書心領神會地拿過了身邊的小公文包，拽出一紙文件。律師遠遠看去，分明是一份申請征地的文書。
女處長看到這張文件，像是很為難，立刻搖起了頭。
就在處長搖頭的當兒，崔秘書湊上前去，從自己衣兜掏出一件東西放在女處長面前：那東西薄薄的，紫紅顏『色』的封皮，連老百姓一眼都能認出來，那是一個存折。
這……看到存折，女處長猶豫不決了。
崔秘書又湊上前去，伸出手去，兩支戴了鉆石戒指的玉指一捻，將存折打開……
大概是看到了存折上面的數額吧，女處長驚訝地張大了嘴──
可是，這次張嘴并沒有代表拒絕的意思；她十分麻溜地拿過自己的公文包，拉開，伸手掏出了一件東西。這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一枚公章，一枚不用印泥便可直接蓋在紙上印記的原子印章。
那印章在她顫抖的手下移動到了那紙征地申請文書上，用力地蓋了下去。
崔秘書『露』出了盈盈笑容。
張先生幾乎呵呵笑起來。
蓋了章的文書裝進了崔秘書的小兜子；那個存折進了女處長的兜子。彼此皆大歡喜，在東灜風格的彈著三弦的日本樂曲里，服務員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茶……
“喂，先生，花總回來了！”直到服務小姐提醒他，律師才懵懵地抬起頭來。
“老同學，看什么呢？”花總十分好奇地湊了上來。
“呵呵，這位臺灣小姐，真漂亮！”律師為了掩飾自己，不得不撒了謊。然后急忙將監(jiān)視器關掉了。
“哈哈……老同學，你是正人君子啊，現在也對女人感興趣了？”花總一說起女人就下道，“要是有興趣，一會兒我找兩個妞陪你玩玩兒……”
“謝謝老同學，你讓我看了一出好戲！”律師一語雙關地說道。
花總陪他喝了一杯茶，門外又出現了一位大哥；花總又忙不迭地去應酬了。
趁著屋里這陣子肅靜，律師的大腦迅速地轉動著，不由地形成了一個潛意識支配下的對策──
他掏出手機，查到了三個黑『色』呼號，按響了其中的一個。
“喂，大哥，你找我？”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在哪兒？”
“我在‘花花世界’，尋活兒呢?！?br/>
“你馬上盯一下707房間的那個女客人，嗯，燙了波浪卷發(fā)的那個長發(fā)女人。”
“收她的貨嗎？”
“不。一會兒，告訴我她的行蹤?！?br/>
“好的，大哥?！?br/>
這個一號人物，是一位扒手。但是，經過教育，他現在已經成為公安局的“內線”了。律師與他有一面之交；為了辦案取證；他不得不動用各條道上的關系。今天，遇到如此重大線索，他豈能輕易放過？
一會兒，手機響了，一號回話：“大哥，她現在走了?！?br/>
“剛才她去了哪兒？”
“去了一樓大廳的‘中國銀行’。”
“‘中國銀行’？好。兄弟，辛苦了。沒事兒了?！?br/>
“大哥別客氣，有事兒你隨時吩咐?！?br/>
律師沒與花總告別，他與服務小姐個招呼，徑直走進電梯，來到一樓大廳。
“中國銀行”的辦事處，依然是燈火通明；客人們出出進進，很是熱鬧。律師信步而往，一進營業(yè)部的門，便瞅見了自己的學生蕭麗艷。
“麗艷！”他走上前去，悄悄喊了一聲。
“老師，你怎么來了？”蕭麗艷立刻從柜臺后面走了出來。
“剛才有位女士來存款，請幫我查一下她的存款數額?！?br/>
“她……叫什么名字？”
律師掏出了女處長送他的那張名片。
“呃？！是她？”蕭麗艷看到此名，像是很緊張。
“你認識她？”
“她……有名的富婆嘛！我們都知道的。”
蕭麗艷打開了微機，將方才那單業(yè)務記錄打了出來。
“80萬?！笔掻惼G脫口而出。
“80萬？”律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的是她剛剛存上的款數，不是總額。”
“就是剛才，她一筆存了80萬！”蕭麗艷重復了一遍。
“那……”律師的腦筋一轉，接著又問：“她的存款總額呢？”
“這……”蕭麗艷為難了，“我們要為儲戶保密啊。”
“我是律師。”
“老師，你要是辦案需要，明天去公安開個證明……”
“要是去公安，我就不找你了?！甭蓭煻⒆∽约旱膶W生，不依不饒，堅持要問下去。
“嗯，老師，就這一回……”蕭麗艷沖她扮了個鬼臉，接下來又說，“不過，我只能告訴你一個數字，不能開證據?！?br/>
“告訴我數字就行。”
“嗯……呀，這么多？！”
“多少？”
“1000萬！”
“再說一遍。”
“1000萬，1000萬?！笔掻惼G重復了兩遍。
“麗艷，謝謝你.你維護了社會公正?！甭蓭煕_她揮手致謝，“這次期末考試，我讓你得90分?！?br/>
麗艷笑了，不過，這笑中充滿了擔心。
自己這位法律函授課程的兼職老師，大概又要弄出一件轟動全市的大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