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上午10點,在學(xué)校補課的高三生從教室里稀稀落落地走出來,分成幾撥,往里走的是去食堂小賣部的,往外走是出校門買小食的,桐岳跟班里的幾個人加入第二撥隊伍,出去買奶茶犒勞大家,看著店老板把一杯杯原味奶茶往封口機器送,桐岳突然問明萱:“你們女孩子,都喜歡什么口味的奶茶?”
明萱有些驚喜,強自按捺住:“我喜歡胚芽的?!?br/>
“胚芽?那是什么?”
“其實就是麥芽,很像麥片的味道,但是比較嫩,有一股奶香。”
“這樣?!蹦猩D(zhuǎn)頭對老板說,“麻煩,把一杯原味換成胚芽吧?!?br/>
“哎,好,那就14杯原味,1杯胚芽對嗎?”
“對?!蓖┰缽腻X包里抽出紙幣,明萱看見男生修長的手指,心跳的很快。
其他人去買別的東西吃,東西就由他們兩人先帶回去,桐岳把顏色不同的那杯拎在自己手里,明萱只幫男生分擔(dān)了四杯,一左一右提在手里,走路都想蹦起來。
路上遇見郁堇,停下來攀談了幾句,桐岳就在一旁安靜地等,一點不耐都沒有。
明萱說話都嬌了幾分,覺得這樣一起出來買奶茶簡直就像男女朋友一樣,于是之前對郁堇的一點不豫都忘了,拉著郁堇語氣輕快:“你們班也排練?”
“是啊,不久就是元旦了啊,可現(xiàn)在好像連磨合期都沒過似的?!庇糨朗俏乃囄瘑T,現(xiàn)在是頗有些無奈的表情。
“哎,我們也差不多?!泵鬏娈?dāng)著桐岳不好說葉泊的不是,語焉不詳,“那,加油啦。我相信你。”
“等等,你們班演舞臺劇的有林楓橋嗎?”
“當(dāng)然啦,他是主演之一?!?br/>
“不知道你們班在哪里排練——幫我把這件衣服還給他好嗎?”
明萱這才注意到女生一直抱著一件校服,此刻終于明白是男生的校服,也明白了什么,壞笑著慫恿她:“你跟我們一起回去自己給他啊?!?br/>
“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明萱不由分說地拽過女生的胳膊,“走啦?!?br/>
休息時間,思曳和葉泊靠在一起聊天,思曳看見楓橋往這邊走來,連忙扶正女生的身子,說:“我去廁所一下?!?br/>
葉泊答應(yīng)了一聲,楓橋過來坐下,他手長腳長的,一下占去很多空間,葉泊覺得局促。
“還在生氣?”
葉泊板著臉:“不知道你問的是哪件事?!?br/>
“那就是還在生氣了?!睏鳂蛐α诵?,也沒多在意的樣子。
“你過來干嘛?”
“聊天,不行嗎?”
“不用了,這一招對其他人施展吧。你不是說你沒法兒演出奧西諾的溫柔多情嗎?”
“嘁?!蹦猩鷵u了搖頭。
葉泊本來想繼續(xù)跟他吵,但想到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現(xiàn)在是最好的時機,于是問:“好吧,我問你一件事,就一件?!?br/>
“這次又要幫哪個女生表白?”
葉泊一下子哽住,男生仔細觀察著她神情,片刻后,看著她的目光有些松動,改口道:“說吧?!?br/>
“我數(shù)學(xué)競賽的復(fù)賽邀請函,被夾在《希臘神話》里,那本書,是你借的吧?”
男生稍稍回憶,想起來,當(dāng)天被李思曳打斷要說的話很讓他郁悶了一陣子,再過幾天去圖書館翻那本書,從頭翻到尾,什么都沒有,他也就算了:“是,被你拿了?怎么了?”
“我的東西怎么會在里面?”
“你想聽實話嗎?”
“當(dāng)然?!?br/>
“還是別聽了,你就當(dāng)我不小心撿到的好了?!?br/>
葉泊笑了:“這算什么?”
“你看過《加菲貓》嗎?”
“哈?”
“加菲走失過,被賣到寵物店,很傷心,但有一天它的主人走進店里來,于是又被主人買回去了?!?br/>
“……什么跟什么?”
“你不是閱讀理解很強嗎?那就理解一下我這句話啊?!?br/>
“那都是應(yīng)試手段,能這么用嗎?”
“應(yīng)試手段也未嘗不可啊?!?br/>
葉泊沒想到話題被岔到這么遠,自己真正想問的反而沒問出,之前積攢的勇氣快要泄掉。于是握住手,站起來,男生還坐著,一下子有了身高優(yōu)勢:“那張邀請函,你是看到了我的名字所以知道是我的嗎?”
“……嗯?!蹦猩膽B(tài)度有些猶豫。
葉泊更緊張了,確認了一遍:“真的?只看到名字?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你緊張什么?邀請函上還能有什么?”男生疑惑看來一眼。
葉泊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可心里,又有些失落。
果然沒看見。
不,就算看見也不一定能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樣呢?
他早就是別人的男友。
果然,小時候的兩個人長大了終于如眾人所愿走到了一起。那么般配。
兩人靜默了一陣,這么多天來久違地沒有吵架,氣氛安寧。
葉泊有些生硬地重拾話題:“好吧,那你借《希臘神話》看出什么了嗎?”
“命運。阿波羅愛上達芙妮不過是因為斥責(zé)了丘比特,丘比特就用愛神之箭來懲罰他。而達芙妮只不過是在逃避阿波羅,就被河神變成月桂樹,誰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變成月桂樹?”
葉泊的眼光暗淡了,“是嗎?!?br/>
“你想用這個說什么?”楓橋抬起頭看她,還記得那個“一般的帥”。
“沒有?!比~泊搖頭。
“你是想告訴我,無論阿波羅有多么厲害,無論他是駕著黃金馬車,掌管著醫(yī)術(shù),象征著光明,或者通曉世事的預(yù)言之神,都還是會有一個達芙妮永遠冷冰冰地對他嗎?”楓橋的語氣變了,四周的空氣變得冷凝,壓得葉泊喘不過氣。
“沒有?!?br/>
“你是想告訴我,無論我怎么樣,都會有一個人永遠都不喜歡我嗎?”
“沒有?!?br/>
男生站起來,頎長的身形,楓橋比葉泊高了一個頭,很明顯的身高壓迫,葉泊也站起來,想緩解這份不自在,可再怎么,他都是比她高的,永遠都是俯視著她的,葉泊再沒能維持鎮(zhèn)定,少見地低垂著頭沒有看他。
“真的嗎?真的不喜歡嗎?”又重復(fù)問了一遍。
葉泊心里突然生出憤恨。
以前許許多多的畫面紛至沓來,他們甚至不久前還針鋒相對,現(xiàn)在為什么要假作和平,用這種口氣問出這種問題?
不是都已經(jīng)得到了嗎?
你求而不得的達芙妮。
“都說了不喜歡了,你煩不煩?。?!”
葉泊一把推開男生,往外跑。
(四)
羅馬的博而蓋塞博物館里有這樣一座雕像,是取自奧維德的《變形記》中的故事,阿波羅追逐著達芙妮,可達芙妮憎惡著他,向河神呼救,于是河神把她變成了月桂樹,白瓷一樣的皮膚變成樹皮,飛舞的金發(fā)化作樹干,奔跑的雙腿被囚禁在地面。兩只眼睛呢,大概是樹身上的疤吧。
阿波羅以神的名義發(fā)誓說,你雖然沒能成為我的妻子,但是我會永遠愛著你。我要用你的枝葉做我的桂冠,用你的木材做我的豎琴,并用你的花裝飾我的弓。我還要賜你永遠年輕,不會老。
真是可笑,用火焰一樣的熱情追尋的人,寧愿變作無知無覺的樹。
真是悲哀,他只能在樹下守候,深秋時飄來落葉,一個人摘下苦果。
可葉泊知道,她從來就不是達芙妮,可她更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她,那么她也愿意永遠扎根在嗚咽的河流邊,做永無天日的只能仰望的樹。
包裹著一顆心臟。用年輪刻下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