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訴我怎么樣就算不助紂為虐了？”我也沖他喊回去，“現(xiàn)在這種時候，好壞對錯的標(biāo)準(zhǔn)就應(yīng)該是南音的意愿。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還算什么一家人！”

    “你們別吵了。”南音可憐巴巴地說，“別為了我吵。算我求你們了?！?br/>
    “南音，我只問你一件事情，”我專注地盯著她，直看到她眼睛的深處去，“你現(xiàn)在還喜歡蘇遠智嗎？”

    她變成了一個在校長室罰站的孩子，輕輕地、像是為難地承認錯誤那樣，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還要――”我的話說到這里，被一聲突如其來的莽撞的門響聲打斷了。

    蘇遠智，駕到。

    他的臉色自然是難看的，一身風(fēng)塵仆仆的氣息?，F(xiàn)在的他看上去有了點兒男人的味道，我是說，跟當(dāng)年那個一看就是硬充大人的青春期小男孩相比。我覺得我該打破這個僵局說點兒什么，我做出那種“大姐姐”的樣子，對他若無其事地笑笑，“你剛下火車對嗎？還沒有吃早飯吧？”我承認，這個開場白極其沒有想象力。

    我做夢也沒想到，南音居然彎下身子，固執(zhí)地鉆到了吧臺下面。她掩耳盜鈴地躲在那個堡壘里面，緊抱著膝蓋，胡亂地嚷：“你別過來，我求你了，你別過來，我不想看見你！”

    我和西決驚愕地對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們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一種疼痛的東西。

    那個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南音頓時讓我想到很多事情。那還是我小的時候，有一回，我的爸媽打架打到鄰居報了警，派出所的警察們把我媽送到醫(yī)院去縫針。幾天以后，我爸和我媽來奶奶家接我，我媽頭上纏著繃帶，我爸一臉不知所措的羞澀――我就像南音一樣，看見這樣的他們，想也沒想就鉆到了冰箱和櫥柜之間那道縫隙里，奶奶費盡了力氣也沒能把我拖出來。

    西決彎下身子，抓住了南音的手臂，可是語氣柔和了很多，“南音，聽話，出來――”就好像南音是只鉆在床底下的貓，“你這樣沒有用，你躲不掉的，不管你想怎么樣都得自己跟他說明白，不用怕，南音，乖?！?br/>
    跟著，西決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輕說：“行了，咱們倆到后面廚房去吧，讓他們倆自己談?wù)?。?br/>
    我一邊跟著他往廚房走，一邊在心里暗暗地埋怨：多精彩的場面，我也很想湊熱鬧。

    我聽見蘇遠智站在他進門時的地方說：“南音，過來?！?br/>
    沒有聲音。只有空氣在凝結(jié)。接著他又說了一次，語氣近似祈求，“南音，過來?！?br/>
    還是沒有聲音。然后他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南音你他媽的給我過來呀！”

    “糟糕了，”我抓緊了西決的手腕，“那個家伙不會把南音怎么樣吧？”我壓低了聲音問西決。

    “放心?！蔽鳑Q說，“他要是敢動南音一根指頭，我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我看行。男人就是這個時候頂用，全看你的了?！蔽冶硎就?。鄭成功就在這個精彩的時刻，黏在我的懷里睡著了。

    我終于聽見了南音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么委屈，居然是平靜的，“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錯，其實當(dāng)初我們結(jié)婚就是錯的，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了，還不準(zhǔn)我改正么？”

    “問題是你沒有問過我，你怎么知道我覺得是對還是錯？”

    “對不起，我顧不了那么多了?！蹦弦魣?zhí)拗地說。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別聽我們宿舍那群人胡說八道，我和端木芳是真的沒有聯(lián)系了，早就斷干凈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捕風(fēng)捉影，我偶然一次不在宿舍就是去找她么，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你又要我跟你說多少次??！”南音耍賴時候的語氣又出來了，“和端木芳一點兒關(guān)系都沒有！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低級呢？好像我就是因為要耍性子要挾你才說要離婚……”

    蘇遠智頹然地說：“那你告訴我，你看上了誰？”

    “蘇遠智我警告你！”南音元氣十足地宣告，“我說過了你別把我想得那么低級，我非得是移情別戀了才要和你分開么？我就非得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才要離開你么？我就不能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的心么？”

    “南音――”蘇遠智的語氣里泛上來一種痛楚，“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樣你才能滿意？”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我不要什么，現(xiàn)在這種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我告訴你，南音，”蘇遠智的聲音突然間有點兒沙啞，“知道我偷偷地和你結(jié)婚以后，我爸狠狠地甩了我好幾個耳光。那天在茶樓和你父母見完面以后回家，我爸就說：‘既然你已經(jīng)長大了，你以后別想從老子手里拿走一分錢――’我說‘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去賺’，后來我上了回廣州的火車才發(fā)現(xiàn)，我媽偷偷地把一信封的錢塞到了我的箱子里面，到現(xiàn)在為止，我打電話回家我爸都不肯和我講話，我就是害怕這樣下去他會對你太反感才要你偶爾去我們家吃頓飯的，我想說不定這樣能讓他了解一下你其實很可愛――這些我都沒有跟你說過，我覺得這些都該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要自己解決……南音你可不可以懂事一點兒？”我承認，聽到這里，我有點兒同情這個小家伙。這種爭吵聽起來真是過癮，就好像我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好幾歲。

    “所有的人都可以說我不懂事，就是你不行！”我知道南音在哭，“我知道，我們得罪了我的爸媽，也得罪了你的爸媽――可是我從來就不覺得我們犯了多么了不得的錯！我要你和我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地在一起。我想要我們倆永遠像當(dāng)初各自去偷戶口本的時候那樣，相信我們選擇的生活是對的！而不是像現(xiàn)在，好像自己做主領(lǐng)了一張結(jié)婚證就什么都完了。以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彌補只剩下了將錯就錯，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偷偷地結(jié)婚只不過是開始，如果一切真的從此完了，那我寧愿什么都不要！”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腦子里都在想什么！”蘇遠智激烈地打斷她，“我現(xiàn)在每天都在想，我要快一點兒畢業(yè)，我要找到一個過得去的工作，賺錢撐起咱們兩個人的家，然后安穩(wěn)地和你過一輩子，這樣還不夠嗎？”

    “不夠！我才不要安穩(wěn)地過一輩子，我那個時候冒著雪災(zāi)到廣州去把你從端木芳手里搶回來，不是為了安穩(wěn)地過一輩子！如果只是為了安穩(wěn)地過一輩子，找誰不行，干嗎非你不可？我要和你談戀愛，我要我們一直一直地戀愛，我不要你像是認了命那樣守著我，我才不稀罕呢！愛情不是這樣的，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愛情應(yīng)該是兩個人永遠開心地一起打家劫舍，而不是一起躲在暗處唯唯諾諾地分贓――我要你像我愛你那樣愛我……”

    然后我們所在的廚房就開始晃動了，最先晃動的是我眼前的桌子，在那十分之一秒里我還以為是西決在惡作劇，緊跟著我的視線就模糊了，我才發(fā)現(xiàn)不止桌子，整個房間都在晃動――西決可沒有那么大的力氣。鄭成功那顆熟睡的小腦袋在我的眼前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店面里傳來了瓷器被打碎的聲音――這兩個不像話的家伙，吵架就吵架好了，摔我的東西做什么？西決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另一只手從我懷里拎起鄭成功，把那個家伙緊緊地擁在自己的胸口，他在我耳邊簡短地說：“地震?！?br/>
    我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跟著他，從后門逃離了那座突然之間開始劇烈地咳嗽的屋子。寬闊的馬路似乎也傳染上了感冒，跟著一起咳嗽，我看見街上突然之間就聚集了很多從各種建筑物里跑出來的人。一瞬間，一切歸于平靜。天地萬物不再咳嗽了，恢復(fù)了它們平時不茍言笑的表情?？墒俏业难炦€沒能完全消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一天是2008年的5月12日，星期一，我也還不知道我莫名其妙的眩暈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西決緊緊地摟著我的肩，他懷中的鄭成功居然一直沒有清醒――這個孩子真是個有福氣的人。西決說：“別怕，應(yīng)該不是什么大地震?！本o接著他又說，“你抱著鄭成功，我進去找南音?！?br/>
    就在此時，地面又開始咳嗽了――遲來的恐懼此時此刻才不容分說地控制我，也控制了街上所有人的臉龐，我魂飛魄散地抱緊了他的胳膊，尖叫道：“你不準(zhǔn)再進去，要是房子塌了怎么辦？”他用力地掙脫我，“你在說什么呀？那里面是南音――”

    話音未落，一切又恢復(fù)了原狀。我們看見南音和蘇遠智一起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案绺?，姐姐……”南音清澈的聲音有種悲愴的味道。然后她突然轉(zhuǎn)過身，仔細地端詳著蘇遠智的臉，他們彼此深入骨髓地對看了幾秒鐘，緊緊地抱在一起。我聽見蘇遠智一遍又一遍地說：“南音。南音。”

    “我現(xiàn)在得馬上回學(xué)校去看看我的學(xué)生們?！蔽鳑Q捏了捏我的胳膊，“你們都不要進去，在這里站一會兒最安全。你馬上給三叔他們打電話，我走了?！?br/>
    “雪碧還在學(xué)校里?！蔽业男耐蝗恢g又被提起來。

    “放心，我沒忘。我先去我的學(xué)校，然后就去小學(xué)接雪碧?！?br/>
    西決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處。那一瞬間我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下意識地抱緊了鄭成功，他幼嫩的沉睡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著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頻率相同。我伸出冰冷的手掌，蓋住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似乎是為了讓天上那些震怒的神靈只看到我，不要看到藏在我懷里的他。這是他出生以來頭一回，我想要為他做點兒什么。

    我是在那個時候聽到那個聲音的。那個聲音說：“請問，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務(wù)生？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