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爾德并不想同意斯佳麗的提議。但是在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中，當這個粗獷的男人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沒時間說服倔強的女兒后,他能做的僅僅是攬住她的肩膀。

    “蘇茜，卡琳,你們陪到梅麗那里去。嬤嬤和迪爾茜去奧哈拉太太那里,都鎮(zhèn)定下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和奧哈拉小姐辦?！苯芾瓲柕骆?zhèn)定地發(fā)號施令,展現(xiàn)出一家之主的沉穩(wěn)氣度,然后對斯佳麗說道,“走吧,我的女兒?！?br/>
    北佬正往瓊斯博羅涌來——成千上萬的人和馬匹要去切斷電路。他們打河旁邊上了大路，一路放火燒屋破壞南方的戰(zhàn)爭能力，或者說是放松消遣。而斯佳麗和杰拉爾德走到前廊去見這群侵|略者,仿佛自己統(tǒng)帥著一只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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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出來了?！蓖ㄓ嵄f道，“看上去像是這里的主人和他的女兒?！彼p松地吹了個口哨,“嗨，那姑娘長得可真不賴?！?br/>
    “霍利爾！”年輕的副官不滿地說道，“你該明白我們是在行軍。”

    “行了漢斯,他只是隨口那么一說?！敝行４笮?，“開小差的不算，成建制的整軍總得保持戰(zhàn)斗力，我們不會殺這些平民的——好了好了，放輕松，別那么嚴肅?！?br/>
    漢斯皺了皺眉頭沒再反駁，中校這句話其實夠分量了，只是令他厭惡的其實是戰(zhàn)爭本身：“我想我們該去和他們打個招呼?！?br/>
    “他們可不會歡迎我們?！被衾麪柭柫寺柤缯f道，卻輕松地丟掉了韁繩，“瞧見沒？小美人臉都繃著呢。”

    他邊說邊信步走上臺階，大大咧咧又帶著一點兒禮貌，嘴里粗聲粗氣的：“喂！這位先生和小姐，我們要放火燒了這兒，麻煩你們快點離開吧?！?br/>
    他一抬頭就看見那位綠眼睛美人正冷冷看著他，目光好像要噴出火來，最后卻結(jié)成了克制的輕蔑和高傲。被這樣一位美人注視，霍利爾無論如何也有一絲局促出來，他搓了搓手，用更大的聲音說道：“拜托——先生和小姐，我代表莫里中校在和你們說話。我們馬上得燒——”

    “麻煩小點聲?！背鋈艘饬希乳_口的居然是這一家的女兒。這一次她言語雖然克制，但神情分明矜持淡漠，冷冷的不屑透露出誰才是這里的主人，莫名讓霍利爾感到一絲慌亂，“家里有一位病人、一位產(chǎn)婦，不方便受到打擾?！?br/>
    “哦，是這樣的……”霍利爾胡亂應道，因為這的確是出于情理的要求，哪怕北方也這么辦事（他似乎沒注意到，那位迷人的小姐對產(chǎn)婦一詞居然直言不諱）。直到幾秒種后，遲鈍的大腦才反應過來他是征服者的身份，霍利爾趕快說道，“可是我們真的得——”他突然覺得話不大說得出口。

    “霍利爾！你在折騰什么？”中校不滿地問道，“客套完了可以辦正事了吧？這位先生和小姐?！彼恼Z氣顯然有一種高高在上。

    “抱歉。”杰拉爾德冷冷地說道，矮小的愛爾蘭人摟住女兒的肩膀，站在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臺階上，用一種勇敢的蔑視態(tài)度對陣這些北佬，“這里是我們的家?！?br/>
    中校笑了起來，這樣的笑話他顯然已經(jīng)聽了不止一個了，因此他居然還表現(xiàn)出了所謂風度的禮貌：“可是我們馬上就得燒了它了?！弊詈髱鬃致渖现匾簦皠隈{您出來吧?！?br/>
    杰拉爾德看著他，然后驕傲地拒絕道：“不?！?br/>
    “這是我自己的土地?！彼蛔忠痪涞刂貜偷?，“這是我用雙手掙回來的，誰也拿不走?！彼従彮h(huán)視著北軍，“你們干脆連我和房子一起燒了，反正我絕不離開塔拉?！?br/>
    中?？此难凵窬拖窨茨欠N嘮嘮叨叨，成天提自己過往的老頭子，他訕笑一聲，正準備說話。那老紳士的女兒已經(jīng)冷冷地補充道：“家里有傷寒病人和產(chǎn)婦，離開會喪命的?！?br/>
    年輕的漢斯不禁叫了一聲：“中校……”

    “好了！”中校不用聽就知道他打算說什么，他狠下心，用一種快刀斬亂麻的姿態(tài)對臺階上的父女說道，“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可命令就是燒，再過兩個小時放火，一切你們自己看著辦。到時候說放可就是真放?！?br/>
    “還不讓我們進去？”士兵中出現(xiàn)一陣騷動。

    “中校！”漢斯焦急地說道，“這家有傷寒病人，我們不能就這么趕他們走——我現(xiàn)在去總部請一位軍醫(yī)回來看看行么？也許我們可以就駐扎在這里，但無論如何也不該……”他良心尚存，只覺每一條生命流逝都令人痛苦，越來越后悔這場南方之行。

    “費那功夫不如多歇會兒。”中校嗤之以鼻，他的目光在杰拉爾德和斯佳麗臉上來回打轉(zhuǎn)兒，顯得很是不善。隨后他輕蔑一笑：“南方人可真是夠有氣節(jié)的?！?br/>
    “我不累?！睗h斯輕聲說道，摸摸馬兒的鬃毛，然后一勒韁繩打馬而去。

    然而在他身后，南方人與北軍的沖突已經(jīng)開始彌漫著火藥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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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給我說一遍！”杰拉爾德氣得渾身發(fā)抖。

    中校的長刀掛在腰間，刀鞘一下一下拍打著皮靴。他繞著杰拉爾德和他的女兒走了半圈，突然之間笑了：

    “好一個有骨氣的南方佬?！彼p蔑地說道，而且顯然就是對著杰拉爾德說的，“就跟這里該死的紅土一樣惹人討厭。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吧？它令我覺得呼吸都是一種負擔。真該死，這里的風塵……你干什么！”他又驚又怒地吼叫了起來，因為杰拉爾德已經(jīng)一步上前揪住了他的領口，大聲呵斥道：“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爸！”怒火還沒燒掉最后一絲理智，杰拉爾德?lián)P起的拳頭已被無數(shù)黑洞洞的槍口對指，斯佳麗幾乎是立刻抓住了父親的手腕，然后強行用身體擋住了他對著槍口的那邊，“冷靜點兒，爸！”她焦急地吼叫道，“塔拉！塔拉！”

    “你沒聽見這混球說要燒掉塔拉！”杰拉爾德的樣子活像被激怒的公牛，看在中校的眼里格外令人生畏，這一次，換做他露出輕蔑的笑了，“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東西！”他一把把中校摔在了地上。

    有士兵沖上臺階想要就此突入，更多人想要扶起中?；蚴亲プ〗芾瓲柕?。霎時間斯佳麗只覺一陣悲憤的孤勇涌上心頭，她幾乎是不顧一切擋在了那些士兵面前厲聲喝道：

    “滾開！這里是我的家！”

    塔拉！她的家！斯佳麗這才發(fā)現(xiàn)她根本說不出別的話來——無論是冷靜克制的禮貌還是有技巧的示弱博得憐惜。不行，統(tǒng)統(tǒng)不行。這群人是侵略者，他們要進來，她拿命也得擋住。這一點她和杰拉爾德是一樣的，而且無論重生多少次都絕不會改變。

    有一些士兵猶豫地停住了腳步，還有一些嘴里冒出污言穢語，混亂中有人向天鳴槍，驚得小屋里的黑奴哇哇亂叫，沒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中校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吐出一口血痰，猙獰的臉上青青紫紫。嚎叫聲、斥罵聲、還有馬蹄聲吵吵嚷嚷，局面徹底失控就要滑向無法控制的地方——

    “請冷靜一下，先生們?！?br/>
    柔和悅耳的語調(diào)不會更加熟悉了，可是怎么可以——斯佳麗猛然回過頭去，埃倫·奧哈拉正由蘇艾倫扶著站在塔拉的門口低下頭看過來，蒼白虛弱，但高貴莊重。

    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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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倫站在門廊下，黑色的長裙外裹著灰白色的亞麻披肩。她由蘇艾倫扶著，神態(tài)莊重，氣質(zhì)高雅，目光溫和又嚴厲。她分明是柔弱的——慘白的臉色，微垂的雙睫，以及搖搖欲墜的身子。纖細的脖頸似乎不勝一頭黑發(fā)的重壓。但她分明又不是——或說不僅僅是柔弱。她身上有一種氣質(zhì)，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她的面容似乎有著圣母瑪利亞的光暈。她的黑眼睛溫和卻明亮，她那繼承自當過拿破侖部下的父親的鼻梁長而筆挺，她的下頜方方正正，令柔和的面部輪廓有一種暗藏的堅毅。她是迷人的，她繼承南方淑女所有的風度和柔情，但她又是高傲的，這高傲來于永生不息的信念和養(yǎng)育她的一切文化。她鎮(zhèn)定自若地說道：

    “請冷靜一下，先生們?！?br/>
    塔拉莊園的女主人有著輕柔悅耳的聲音，這聲音通常會令犯錯的黑奴低頭羞愧，也會令來往的賓客心生敬意。她站在因她而井井有條、生機勃勃的那一片土地上，渾身自有一種難言的光芒。這柔弱而倔強的女人令沖上臺階的北佬士兵都下意識止住腳步，而斯佳麗已經(jīng)擋在那些士兵面前。

    “媽媽！”她擔心地叫道，“您怎么能下床呢！您的傷寒……”

    士兵因傷寒一詞畏懼地稍稍后退，然而埃倫卻并沒有回答斯佳麗的問題。她看向因她的到來暫時停手卻還沒分開的雙方，再一次說道：“請您過來我這里好嗎，奧哈拉先生?！彼蛩辜邀慄c了點頭，“奧哈拉小姐?！?br/>
    杰拉爾德因憤怒漲紅的臉慢慢平靜了下來，他瞥了那個軍官一眼，帶著女兒走到太太身邊去?！皧W哈拉太太?！边@個勇敢而粗魯?shù)哪腥说吐暤?，似乎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br/>
    場面一時僵持住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