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珺回司衣房時，遇見了等在路邊的唐御侍。王珺沖她福身問安：“奴婢見過唐大人?！?br/>
“免禮?！碧朴烫值溃奥犅勊疽路壳靶┤兆佑信俾淞怂?？”
王珺腳下一頓，輕聲道：“事情已經(jīng)妥當(dāng)解決，勞御侍大人惦記。”
“本官也是聽聞?！碧朴棠樕蠋е男σ?，“聽聞那晚三殿下也在附近，不知他有沒有看清楚行兇之人。”
王珺微愣：“若是三殿下真的有所察覺，定會指認(rèn)兇手?！?br/>
唐御侍往前走了兩步：“明人不說暗話，你我都各司其職各為其主，但我們的主子又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br/>
王珺仔細(xì)分析她說的話，難道她是站在靖王那邊的么，倒未曾聽皇后提過，也不好輕易暴露自己的想法而惹禍上身，便福了福身子：“唐大人的話奴婢銘記于心?！?br/>
唐御侍又補(bǔ)充道：“三殿下親和定不會為難他人，只怕哪日說漏了嘴，不知會有何后果?！倍罂此茻o意地提點(diǎn)道，“本官還聽聞殿下每日午后會去太液池喂魚，具體位置本官便不知曉了?！?br/>
王珺抿嘴一笑：“皇后娘娘不日便會回宮，定記得大人指點(diǎn)?！?br/>
唐御侍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在原地等她先行。
王珺回司里匆匆用完午膳，取了些魚食裝在食盒里，又回圍房換了身衣裳。
紅繡覺得奇怪：“你這是要去哪？”
王珺微笑道：“偶遇?！?br/>
紅繡問：“你想同誰偶遇？”
王珺往頭上插了支素銀雕花步搖：“以后再告訴你。”她又想到什么一樣，“靖王方才告訴我東西還在令貴妃那，明日會替你討回來?！闭f完，提著食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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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司衣房無事紅繡更覺無聊，便坐在繡墩上輕撫朝遇安留的岫玉笛，覺得他那個人真是難以琢磨。
十二色的絲線擺在條案上，她一個個地比對，看哪個顏色比較搭配那根笛子。
然后一樣一色各打了個流蘇，在編到第七個穗子的時候，唐御侍突然到訪，支走了司里的女史，只留紅繡一人。
唐御侍煞有介事地說：“王珺去太液池私會三殿下，叫令貴妃抓個正著，人已綁回了仙居殿?！?br/>
紅繡大吃一驚：“怎么會？”然后愣住，想起王珺方才的舉動，問道，“令貴妃會如何處置王珺？”
唐御侍欲言又止：“皇后不在宮中，無人做主啊?！?br/>
紅繡不知所措道：“奴婢求大人同貴妃娘娘求求情。”
唐御侍瞅她一眼，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令貴妃最重視自己的一雙皇嗣，還記得去年么？仙居殿的宮女紅楓對三皇子自薦枕席，叫令貴妃給杖斃了，觸了娘娘逆鱗保不齊會對王珺怎樣?！?br/>
紅繡驚恐不已連忙跪了下來：“奴婢求大人救王珺一命，其中許是有什么誤會，王珺定不會做出有違宮規(guī)的事?！?br/>
唐御侍無奈地嘆氣：“自古深宮寂寞，你又怎知王珺對三皇子無意？”
紅繡有些驚訝，王珺喜歡三皇子么？不是沒可能的事，她只得給唐御侍磕了個頭：“現(xiàn)遭皇后不在宮中，只有大人能救王珺，奴婢求大人開恩。”
唐御侍頓了頓才說：“法子么？不是沒有，還要看你的意思?！?br/>
紅繡雙眼噙著淚，抬起頭：“求大人指條明路。”
唐御侍扶起她：“只有去宮外請汝陽長公主，不知長公主給不給一分薄面?！?br/>
紅繡微怔，和自己有關(guān)系么？
唐御侍又指點(diǎn)道：“徽州侯對你也算青眼有加，你可以先去找他，再由長公主出面，還怕令貴妃不放人么？”
紅繡愣在原地：“奴婢與徽州侯素未謀面。”
唐御侍也不點(diǎn)破：“現(xiàn)在能救王珺的只有長公主，你可愿意做點(diǎn)小小的犧牲？”
紅繡六神無主道：“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即便請來了長公主，只怕令貴妃已對王珺下了手?！?br/>
唐御侍捏了捏袖子，十分肯定道：“見徽州侯一面，你便知曉自己行不行?！?br/>
紅繡倍覺其中漏洞百出，卻串聯(lián)不到一起來，堂堂當(dāng)朝御侍總不會打她一個卑微女官的主意，總不能坐以待斃看著王珺出事，紅繡咬了咬嘴唇：“奴婢要先去仙居殿看看情況。”
紅繡匆匆忙忙跑到仙居殿，綠珠仿佛知道她會來等在門口，一副猖狂樣：“都說了是賤蹄子，不枉你們?yōu)橐粚媒忝茫垢夜创钗覀兊钕?，呸。?br/>
紅繡沒有說任何話拐個彎往望仙橋跑，唐御侍在西宮墻那邊攔住她：“你要去哪？”
紅繡垂眸道：“奴婢想去找靖王……”
唐御侍看著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王爺已經(jīng)知曉了?！?br/>
紅繡原本還抱有一絲幻想，此時全數(shù)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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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招仙三樓天字號的雅間里，穿過一面翠玉珠簾剛好能看到臺下說書的。
今日文昌先生說的是《紅拂女》，不過才將將開始，底下已經(jīng)坐滿了聽書的人。
壹招仙有三絕，評書、點(diǎn)心、桂花米酒，長安城里的達(dá)官貴人公子小姐就沒有不知的。
雕花門被人輕叩了三聲，而后不請自開，過道上的光透進(jìn)來，紅繡還未適應(yīng)黑暗，只能看到個男子端坐在里頭。
唐御侍沖紅繡使了個眼色，又唱報道：“侯爺，人到了，下官先行告退?！比缓笸屏思t繡進(jìn)去，并快速關(guān)上了門。
紅繡緊咬著雙唇，根本不知如何應(yīng)付，唐御侍明說暗示，只要她伺候好了徽州侯，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擺明了是圈套，她卻不得不往里鉆，只想著要能救得了王珺吃點(diǎn)苦頭，也算值當(dāng)。
喻瀟入朝為官不到一年，位居高位什么樣的賄賂沒見識過，女人自然也會有人往他這送，好在他潔身自好兩袖清風(fēng)，唯恐一步錯步步錯回不了頭，到底是年輕知故又慎重。他雖心存厭惡卻暗自估量，能叫唐御侍走偏門的，定有莫大的利益沖突，或者是更大的人在背后推動。
待喻瀟回過頭的時候還是愣住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道：“怎么是你？”
紅繡比他驚訝得多，半晌才問：“您是徽州侯？喻少師？”
喻瀟上下打量她一番：“你猜？”
紅繡垂眸跪于地上：“奴婢有眼不識泰山，求大人恕罪。”
喻瀟用手指輕點(diǎn)鋪著繡花錦緞的桌案：“我還是比較喜歡你目中無人的樣子?！?br/>
紅繡羞愧到不行：“奴婢不敢?！?br/>
喻瀟對她招了招手：“你先起來吧?！?br/>
紅繡將頭垂的很低，根本不敢看他。
他又問：“地上有銀子？”
紅繡依然不說話。
喻瀟似笑非笑道：“唐御侍吩咐你站著不說話的？”
紅繡心如鼓擊，卻總不能是一副被人逼迫的樣子，既然人都已經(jīng)到了，再扭捏反而顯得矯情，她抬起頭往喻瀟左邊瞅了一眼：“奴婢可以坐在這邊么？”
喻瀟點(diǎn)了點(diǎn)頭。
桌上有個青花瓷酒壺，紅繡給喻瀟斟酒并給自己倒?jié)M：“奴婢先給侯爺賠不是，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奴婢先干為敬?！闭f著，將酒一飲而盡，桂花米酒入口甘柔，下腹后也會覺得一陣熱意過喉，幸而不算難喝。
喻瀟頓了頓，也將杯子舉起喝下。
紅繡又給他滿上：“奴婢有一事相求，若侯爺能幫奴婢個小忙，奴婢定當(dāng)車前馬后在所不辭?！?br/>
喻瀟嘴角一扯：“這倒開始談要求了？你可知唐御侍既然叫你來，是要你做什么么？”
紅繡又喝了兩杯酒壯膽：“奴婢知曉?！?br/>
喻瀟執(zhí)著酒杯輕轉(zhuǎn)，不屑道：“你也不過如此。你以為自己有何資本同本侯談條件？”
紅繡眉頭微攏：“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喻瀟指著她卻說不出什么來，好一會才憋出幾個字：“你叫什么名字？”
紅繡這才想起根本沒跟他提過自己的名字，略為窘迫，忙抬手倒酒：“奴婢姓安，名紅繡?！闭f完又喝了個底朝天。
喻瀟沉默了會，還是猜不到唐御侍這時把她送過來意欲何為，即便是投其所好卻沒了當(dāng)初的感覺，有些事情扯上朝堂關(guān)系就變了味。原本覺得她還有可取之處，三杯酒下肚后以前殘留的好感已經(jīng)消失殆盡。
人不為是個可人兒，自然不能拂了唐御侍的面子，可要他收了她怕是不能，露水姻緣未嘗不可，你情我愿兩不相欠。也只是他自行想象而已，當(dāng)真叫他動真格的，怕是比她還要覺得憋屈吧。
喻瀟輕笑，故作調(diào)戲：“我在樓上有間房，若你還想喝可以去那，萬事好商量?！笨傄接懸环臉用矄栴}，為何與皇帝所牽掛的女子長得那么像。
唐御侍方才在車輿上的暗示比這還要露骨，既然都打了包票，紅繡已是鐵了心抿著嘴站了起來：“希望大人不要食言?！?br/>
喻瀟剛要接腔，門突然給人推開，便見朝遇安走了進(jìn)來。
他眉頭緊蹙面色不佳仿佛要吃人，也沒說客套話，只對紅繡低斥道：“宮門就要下鑰了，你還不回尚服局么？”
紅繡搞不清楚狀況，喏喏道：“是么？天色尚早?！?br/>
朝遇安瞪她一眼：“做賊還早！”又看向喻瀟，“我的人不懂事，叫表弟誤會了。”
喻瀟不知他說的是唐御侍，還是紅繡，嘴角含笑道：“希望只是個誤會?！?br/>
朝遇安對紅繡的口氣依舊是帶刺的：“還不給徽州侯跪安?！?br/>
紅繡福了福身子：“奴婢先行告退。”然后連忙低著頭往門口走，生怕走得慢了又要往樓上去。
朝遇安對喻瀟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也先回去了，這一頓算在我的賬上?！?br/>
喻瀟忽而在他身后笑道：“表哥真是小氣，已經(jīng)送出手了，焉有收回的道理？”
朝遇安輕推紅繡的肩膀，催促其快些離開，自己沒有回頭只說了句：“底下人自作主張，本王從未應(yīng)允過。”這一句他用了自稱，口氣也是不容置疑的。
紅繡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話雖然是聽到了卻很是費(fèi)解。好在已算全身而退便覺十分舒暢，還有些小小的欣慰和雀躍之情，跟著又覺著有些后怕和不安，令她無比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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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遇安的馬留在樓下，小廝還未來得及安置已看到他下了樓，便恭敬地遞上馬鞭。
街上人來人往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兩邊的小販們各自支起涼棚開始做生意。
朝遇安沒有說話翻身上馬，伸過來一只手。
紅繡有些為難：“奴婢可以自行回宮?！?br/>
朝遇安嘲諷道：“就沖你現(xiàn)在這樣子，保不齊想著離宮出逃?！?br/>
紅繡雙腳并在一起有些無地自容，羞愧的說不出話來。
朝遇安在馬上輕哼一聲：“這時候還懂得計(jì)較臉面了，方才那股舍身取義的氣勢怎么沒了？”他的手還未收回來，又嚇唬她道，“你不想見你那好姐妹最后一面么？”
紅繡猛然抬頭，將手搭了過去。
馬兒走的很慢，朝遇安幾乎是環(huán)抱著紅繡執(zhí)著韁繩，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胭脂水粉混合了桂花釀的獨(dú)有氣息。上了朱雀大街后，忽而他雙腿夾了下馬肚子，喝了一聲，頓風(fēng)撒開蹄子狂奔起來，嚇得紅繡往后縮，朝遇安嘴角噙著笑收攏了手臂。
一路上兩人都未開口說過什么。
眼瞅著宮門越來越近，紅繡挪了挪身子：“王爺，放奴婢下來吧，叫人看到了不好。”
朝遇安沒有理會她，直接騎馬從左銀臺門入了皇宮，沒有護(hù)衛(wèi)敢阻攔，最終過了內(nèi)城橋停了下來。
朝遇安先下了馬，才扶著紅繡下來，紅繡覺得腿都軟了，又不敢表露出來，只沖朝遇安福了福身子：“奴婢恭送王爺?！?br/>
朝遇安有些不悅還是跨回到馬上，不走亦不說話，似是思考著什么。
紅繡又道：“奴婢，謝過王爺。”
朝遇安終于發(fā)了話，眉頭微挑指著她道：“安紅繡，倘若日后你再敢背著本王同別的男人私下會面喝酒，本王定把你的腿給敲斷?！?br/>
話畢朝遇安抽了頓風(fēng)一鞭子往北離去，空留紅繡錯愕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