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族并非徹底毀滅,尚有一支在人間生存?!?br/>
劉漣把卷軸末尾展示給他看,大祭司寫得清清楚楚。
“吾往日觀星,窺探天機一角。消亡不可避免,只望能為我族保留最后的血脈。”
“擅自打開天門,送一部分族人下到凡間……”聽到這里,殊驚訝得止住哭聲。
“希望他們能融入凡人,在人間長長久久地存活下去……體會人情冷暖,愛恨悲喜,莫要如我等一般,在冰冷的城池里消亡?!?br/>
關(guān)于天人消亡的始末到此為止,剩下的都是一些對于占星術(shù)的見解,精妙無比。上面還記載了旁邊星盤的作用,看來和殊說的一樣,只要接觸這個東西,輕易便可傾覆天下。
殊用力抓住卷軸,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他飽含希冀地看著劉漣:“我,我還有家對嗎?我的族人還活著是不是?”
劉漣謹慎道:“應(yīng)該是的,但大祭司沒有說在哪里?!蹦蔷磔S上寫了天人們的隱居之處,但語焉不詳,神神叨叨,或許這些啞謎只有天人一族才看得懂。想來,大祭司對于凡人仍然有一定的忌憚,既希望族人在人間站穩(wěn)腳跟,又不希望他們被輕易找到。
這些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光是一個殊,就引起如此大的風波來。要是一群天人現(xiàn)世,怕不是要天下大亂了。
殊看了一眼,紅著眼眶破涕為笑:“我知道了……我要去找他們?!?br/>
他像個快樂的小孩一樣,轉(zhuǎn)身就要跑:“我要下去了!”
“站住。”姬縝冷聲道。
殊回頭瞪著他。
劉漣知道他在忌憚什么,為了防止劍拔弩張的氣氛產(chǎn)生,他上前一步站在中間對殊說:“你能保證不濫殺無辜嗎?若是你繼續(xù)為禍人間,別怪我手下無情。”
殊抱著雙臂斜眼看他,冷哼一聲:“我濫殺?那要怪你的祖宗!”
“要不是沒有龍氣可吸,高貴如我又何必去吃凡人?!”
他嘲笑道:“我等為了生存迫不得已,而你們凡人,為了利益無所不用其極,有什么資格來職責本宮?”
多年來的宮廷生活養(yǎng)成了習慣,貴妃這個身份已經(jīng)深入骨髓,一時半會的他是改不掉自稱了。
殊冷冷地看著姬縝,轉(zhuǎn)向劉漣時態(tài)度卻放柔了:“我答應(yīng)你,只要你們不殺我,我不會再濫殺了。我的族人一定會有辦法延遲我的衰老。”
“但還有一件事……我要圣祖皇帝的尸骨,這個承諾,還作數(shù)么?”他說。
一切痛苦的根源都來自于那個卑鄙無恥的凡人,不挫骨揚灰,難消心頭大恨。
姬縝皺眉:“不行……”
劉漣打斷他的話:“可以,我說話一直算數(shù)?!?br/>
這種行為何止大逆不道,姬縝不贊同地看著他。
劉漣抬頭注視著姬縝的眼睛:“我不介意,而且……已經(jīng)死了那么多年了。姬縝,我知道你當初恨我,恨命運把我們綁在一起?!?br/>
姬縝也不掩飾:“不錯,過去我確實恨你??扇缃?,我慶幸能和你綁在一塊兒?!?br/>
劉漣點點頭:“你很好。但你能保證,往后的帝星與伴星,他們會和平相處而不是自相殘殺嗎?姬縝,人的一生就那么長,你看不到往后的事情?!?br/>
“況且……斬斷了關(guān)聯(lián),你就不喜歡我了嗎?”
姬縝哂然:“星軌可以斬斷,你就別想走了?!?br/>
劉漣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不走。我走了,你給誰當攝政王?”
姬縝看著他坦蕩的眼睛,非常想把他就地正法??上У胤讲粚Γ瑲夥找膊缓?。
劉漣走到星盤旁邊,拿起那支細細的玉棒:“大祭司說,星盤是可以改動的。但除了帝星之外,沒有任何星宿有這個權(quán)力。而帝星代代轉(zhuǎn)生下界,基本沒有機會來到這里。”
“但他應(yīng)該沒有預(yù)測到,我會來?!?br/>
按照星圖,劉漣找到了那一對共生的星星,帝星與它永不分離的伴星。他目光銳利,發(fā)現(xiàn)了一絲異樣。
星星們按照軌跡運行,除了帝星之外也有別的星星是帶伴星的,它們之間依靠的是彼此的牽引力。不管帝星運行到哪里,伴星都跟著它,永不分離。星辰各自有色彩,但都很干凈,只有伴星上粘著一點血跡。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劉漣用玉棒挑起那滴血珠,“我想,這就是第一代并肩王的血?!?br/>
“傳說中那位大國師,有逆天改命的威能。沒那么夸張,他只是用了不為人知的方法,偷偷摸上這天之城來,又摸到了星盤,把并肩王的血附著在伴星上。從此,代代并肩王的命星都是伴星,而天子卻不一定是帝星了?!?br/>
殊點點頭:“那個賤人廢物,當年既喜歡我,又喜歡云阡——對了,就是他家先祖呀?!彼噶酥讣Эb。
他繞著頭發(fā),姿態(tài)風情萬種:“我比他漂亮多了,可是我什么都不會。云阡會打仗,能治國,幾乎什么都會呢。”
劉漣:“……”這人渣祖宗,還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不過他機關(guān)算盡,大概也算不到自己若干年后會被苦主刨出來鞭尸。
“他自己死了,想帶著我一起,又殺不死我。而云阡,生前給他鞍前馬后累死累活,連后代都得繼續(xù)給他的子孫做牛做馬——所以,你還覺得我鞭尸他的要求過分么,王爺?”
這句話是對姬縝說的。姬縝嘴角抽搐,只能保持沉默。
殊仍在煽風點火:“他可不想想自己的龜孫們有沒有那個帝星命!哪怕強行綁著伴星都是廢物一個!云阡的后人倒是好那么一丟丟,可惜你們給他提鞋都不配!”
被貼上“龜孫”和“廢物”標簽的劉漣:“……”
“給祖宗提鞋都不配”的姬縝:“……”
殊眼看著自己快要挨揍,趕緊改口:“哎呀呀,不是說你們啦……殿下你這么可愛呢?!?br/>
劉漣扶額:“算我求你的,閉嘴吧?!?br/>
他用玉棒挑起伴星上的血珠,心一橫用力戳破。
血珠碎裂的瞬間姬縝心頭一空,有些失神。但片刻后就好了。他看著劉漣,寵溺地揉揉他的頭發(fā)。
自己要的只是這個人而已。
劉漣在星盤里撥了撥:“我看看還要怎么樣……破軍星?”
他找到了咕嚕的命星,略一思索,將星星小心地挑出來放入一只小小玉盤中。暗紅色的破軍星閃爍著不祥的色彩,劉漣指尖一按,星星上浮現(xiàn)咕嚕的小肥臉。
“換一下?!卑凑沾蠹浪揪磔S上的改換星位的方法,他給咕嚕換了一顆不在本次輪回中的福星。
“小王八蛋,哪怕你吃里扒外,爸爸還是愛你的?!眲i喃喃,把星星全部歸位。
他拍拍手,長長呼出一口氣來:“終于搞定了,你好我好大家好?!?br/>
劉漣轉(zhuǎn)過身對姬縝說:“從這一代之后,并肩王的后人再也不必捆綁著伴星了,所有人都能得到自由?!?br/>
“我們回家吧……”
殊卻攔住他:“哎,等等,你不許愿么?”
“帝星乃眾星之主,你親自過來改的星盤,應(yīng)該是可以許一個愿望的。但只有一次哦。”殊說,他狡猾地看著劉漣,“你不要就幫我許吧,我要永遠青春美貌,對了,我還要姬云琛愛我。寶貝殿下,我喜歡你,但你是別人的;我喜歡云阡,云阡死了。只有姬云琛還活著,讓他愛我吧。”
姬縝:“……”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
劉漣:“……對不起沒有這種操作。”
便宜祖宗和便宜爹可以隨便賣毫無壓力,但岳父大人可不行。
殊嘆氣道:“好吧,那我還是喜歡自己好了?!?br/>
劉漣閉上眼睛,思索要什么愿望。殊嘮嘮叨叨地說:“你們知道嗎,其實我還挺喜歡他的,因為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他。可惜他非要與我為敵,那就沒辦法了。誰叫姬縝那么討厭呢?其實我挺想殺他的……可是我一想殺姬縝,他就會生氣。干脆兩個一起殺掉好了,眼不見心不煩么?!?br/>
姬縝和劉漣:“……”究竟是要多厚的臉皮才能當著人家面說出這種壞話?
他陰冷道:“好膽,你最好躲得遠遠的……要是出現(xiàn)在本王視線之中,護城河還是亂葬崗,自己選。”
殊無賴道:“你死了嗎?姬云琛死了嗎?這不是沒死嘛?!?br/>
劉漣閉眼喝道:“你給我閉嘴!”
他輕聲許愿:“我要世間圓滿,所有無辜之人重獲新生……”
殊撇嘴:“真是善良的愿望,哼哼?!?br/>
一旦說出口,便不可更改了。
許愿完之后,什么情況都沒有發(fā)生。劉漣摸摸鼻子:“你不是騙我的吧?!?br/>
殊怒道:“以天人之名起誓,我沒有說謊!”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驟然縮小一圈,身形變得纖細瘦削,和劉漣差不多高了。他的相貌也變得青澀稚氣,活脫脫就是個美貌少年。
“……什么???”殊摸著自己的臉,驚喜得轉(zhuǎn)圈圈,“這是……我一千年前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遭受囚禁,手上也沒有染血,還是個干干凈凈的天人。
殊興奮得撲過去抱住劉漣就要親,被姬縝拖著后領(lǐng)甩在地上。他傻笑著打滾:“哈哈哈,我可以再活一次了!”
劉漣摸著下巴,原來重獲新生,是這個意思嗎?那,是否無辜冤死的人,也會復活呢?
這就得等到回家再說了。
姬縝不耐道:“可以走了嗎?”要不是看在劉漣面子上,他早就把殊打死了。
劉漣搖頭,挽起袖子向殊走過去:“等一下吧,我給你報個仇。”
他對殊露出森森白牙,殊背后一陣發(fā)冷。
“你!別打啊啊啊——”
“這一拳是替姬縝打的,這一拳是替岳父打的……”
姬縝饒有興趣地坐在星盤旁,看劉漣單方面毆打那個怪物,委實暢快。
殊鼻青臉腫著開啟天階,送他們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天城,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
皇帝死得并不怎么光彩,因此喪事從簡。一個月后在姬縝策劃下,劉漣登基了。
天子年少,由并肩王姬縝輔政。說是輔政,其實就是姬縝一個人在干活,劉漣什么都不懂,甚至不想待在宮里。
“你去哪兒?”姬縝抱臂靠在門框上,挑眉看著正在打包袱的劉漣。
劉漣輕咳:“這個,我……宮里悶,想出去走走?!焙髮m里那些被吃的人,居然全都活過來了!所有人好像無事發(fā)生過一樣,爭著來籠絡(luò)新任天子。那幾個老妃子,都搶著要照料他,實在受不了。
而且……自從穿上龍袍之后,深夜床上總是會出現(xiàn)一個叫做“姬縝”的東西,給他寬衣,哄睡覺,順便玩親親。
姬縝說:“我喜歡你穿龍袍的樣子。”
劉漣:“……”
“我說過,有朝一日,要在龍椅上……”姬縝悠然道。
劉漣:“……王爺,你能不能少想那些不好的東西?”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說的是在龍椅上給你裝個軟墊子,防止你久坐傷身。”姬縝神情嚴肅。
劉漣:“……為什么覺得哪里不對。算了,我兒子呢?”
姬縝拉著他出門,順便把他的包袱弄散:“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花園中甚是熱鬧,宮娥們趁著秋高氣爽,三五成群地蕩著秋千,各色裙裾飛揚甚是好看。姬縝拉著劉漣繞過小路,來到幽靜的小亭。
“你怎么在這里?!”劉漣下巴都要掉了。
大意了,他怎么沒想到還有這個家伙!
氣質(zhì)妖異的美少年一襲艷麗紅衣,正坐在涼亭中,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他正在哄腿上的胖小孩睡覺,嘴里還念叨著“快長快大”之類。
咕嚕睡得香,口水流在蕭一夕腿上,浸濕一塊布料。蕭一夕毫不介意,眼神溫柔。
他聽到動靜,抬眼一看,目光與劉漣正好相觸。
“果然是你,但你怎么變小了?”劉漣的精神力輕微震蕩。
蕭一夕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噓……”
“我早已說過,我們終會重逢?!彼男θ萆衩啬獪y。
***
多年后,大胤并肩王薨。帝扶棺入陵,月余,帝崩,二人合葬。
劉漣咽氣前,恍惚間看見一只灰色沒有腳的肥胖生物朝他蹦跶過來,軟軟的手沒有手指,拉住他的手掌。
“榴蓮兒,我們該走啦……他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哦?!?br/>
它牽著他的靈魂,回到最初的起點,那虛無一片的世界。
一個體態(tài)高挑修長的男人,穿著玄色錦袍,山川星辰的紋樣在上面若隱若現(xiàn)。他不如往日那樣戴冠,黑發(fā)隨意披散,正是二人獨處時,劉漣最熟悉的姿態(tài)。
他回頭,眉眼邪肆而溫情脈脈。
劉漣冷冷道:“姬縝?!?br/>
“我在?!奔Эb聲線輕柔如風。
“咱們是時候……好好算清這筆賬了?!眲i走到那藤條編制的椅子上坐下。
姬縝走到他面前,俯身親吻劉漣的額:“無論怎么算,我都賠給你永世,夠不夠?”
劉漣冷哼一聲,卻還是遵循烙印在記憶深處的本能,把頭枕在姬縝大腿上,緩緩閉上雙眼。
從生到死糾糾纏纏的,就這樣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別走!有番外!有番外?。∮蟹猓。?!全是糖!全是糖?。∪翘牵。?!
真的不是爛尾,我只是不想搞事情了只想發(fā)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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