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有一個幾乎兩米高的大洞,大洞被茂密的枝葉遮擋,就像是一扇不透風的大風,尋常人根本發(fā)現不了。道人手中捏了一個法決,嘴里輕輕喊了一聲“破”,那樹枝當真就給破了,大洞不知被封印幾年,樹枝破開,王小七緊隨道人身后。
樹內黑暗,然而這黑暗似乎對道人沒什么影響,王小七不同,在撞了幾次腦袋后開始掏出符紙,符紙在王小七手上變成紫紅色的火焰。火焰手上開始搖曳,就像風中燭火,隨時都要熄滅。
皺了皺眉,王小七開始運轉體內真氣,少許時間,手中用來照明的火焰這才好些。
路越走越遠,越走越下,直至最后,二人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入眼的是一座城,城是座小城,同時也是座孤城,它荒涼了不知多久,即便是街道上也積滿了厚厚灰塵。
在城里有一條龍一樣巨大的白蛇,看見白蛇,道人臉上流露出一絲復雜表情,王小七自然也看見了那條白蛇,沉默少許,他說道:“大概快死了!”
“是啊快死了!”道人接過王小七嘴里的話喃喃道:“他活了那么久,原本還以為它能飛升仙界,卻不曾想在此處看見了他?!?br/>
“你認識這條蛇?”王小七看向道人。
道人點點頭,回答道:“昔日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是他帶我入觀的?!?br/>
那一年冬天,大雪飄落在鄉(xiāng)間,掩埋了小路,凍壞了人畜,這天村里來了一位穿著厚厚熊皮的男人,男人相貌三十,臉上總帶著陽光一般的笑容,讓人看見他的臉時非常舒服,只是男人很喜歡睡覺,躺著睡覺,站著睡覺,就連走著也還是睡覺。
七歲的孩子就是在這種情況遇見了男人,他用腫的和包子一樣的小手拉著了男人身上的熊皮,告訴他,前面是一處被大雪蓋住的小河,要是踩碎了河面上的冰,會凍死在里面。男人睜開眼笑了,他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問道:“小孩,你可愿隨我上山修道?”
小孩并不知道什么是修道,只是問男人:“修道能有飯吃么?”
男人笑了,帶著孩子破開大雪,一連走了三天三夜,最后來到一個破舊的小觀里頭,在這里,他拜了一位老道為師,從此肚子再也沒有餓過……
道人甩開腦中回憶,自顧走到白蛇身旁,右手輕輕撫摸白蛇身軀,白蛇并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依舊如王小七與道人剛看見時一樣,一動不動。但二人知曉,這并不是雕塑,而是一條好像龍一樣巨大的白蛇,并且這條白蛇尚且還活著。
“那花妖說的妖怪是它?”王小七問道人。
“不是!”道人說道:“我曾聽他講,自從有靈識后,他就以草木為食,跟牛一樣憨厚,如此善良的他怎會成為那種無惡不作的妖怪?”
道人語氣平淡,卻有一股令人不能反駁的感覺,王小七隱隱覺得道人和眼前這條白蛇很熟,但道人不講,作為晚輩的他也不好過多詢問。
沉默中城內飄來一陣花香,花香熟悉,是前不久的桂花味道,隨著桂花味越來越濃,一個穿著黃色衣服的女人站在王小七身旁,她看了一眼巨大的白蛇,說道:“在我記憶中有他,當年母體與那妖怪斗法,不敵后去了某個道觀找來了他,他二人合力,這才將那妖怪重傷,其后母體用僅剩的修為變化出這座城,他則是守在這里,自愿做那最后一道封印?!?br/>
女人沒有說,在記憶中白蛇深愛著母體,只可惜母體最終變成了大樹,兩人最后的命運也不過是有緣無分,于是白蛇留在這里,守著那個男人,也陪著那個女人。
道人問白蛇:“你看見我來為何不說話?”
白蛇沒有回答道人,回答道人的是黃衣女人,她說道:“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br/>
黑暗中又走來第二個人影,人影身上并沒有和前者一樣飄著花香,他真的就像是一個影子,忽然出現,站在原地許久,王小七這才將他發(fā)現,人影身上穿著打扮與道人一樣,不同的是,道人手中原本拿著的是劍,而人影手中拿著的則是一本書。一本很舊很舊,幾乎沒有封面的書。
“你來了二師兄!”
“是你!”
第一句話是從人影嘴里發(fā)出,第二句話出自道人,二人似乎相識,而且還是師兄弟。
女人看見人影后,臉色大變,急忙說道:“就是他!就是他殺了一城的人,甚至那一城的人變成了鬼物還不肯放過?!?br/>
“我記得你以前是人!”道人說道。
人影苦澀一笑,說道:“你也說了,那是‘以前’?!?br/>
“大師兄變成了這幅模樣是因為你?”道人問話中,握住劍鞘的右手緊了一分。
人影沒有回答,而是目光落在那巨大的蛇頭上,對其行了一禮,說道:“他為了一個女人甘愿放棄飛升仙界的機會,我為了一個女人甘愿放棄做人而變成妖,怎能因我?說來,其實我們沒什么不同?!?br/>
“怎會不同!”女人趁機說道:“白先生放棄飛升仙界的機會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但你變作妖卻是為了屠戮生靈,你不配與白先生相提并論?!?br/>
聽聞女人的話,人影哈哈大笑,笑的連眼淚都劃過臉頰,隨后,他滿臉猙獰地說道:“拯救天下蒼生?莫非流水不是?她就不是天下蒼生中的一員?她雖是妖,但可曾害過一人?那年這座城中大雪,多少人因饑寒交迫而死!流水在這城中施粥送衣,不知救活多少人,但路過的一個臭道士,仗著自己學過幾手法術,將流水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回原形……”
“他們吃也吃了,穿也穿了,可你們知當時我瞧見那群人的面目是多么丑陋么?都是魔鬼啊!良知都被狗也叼走了。當時他們要把流水燒死,我打不過那個臭道士,我跑回觀里,我去求大師兄,我給他磕頭,大師兄是老好人,他隨我來了,但他來的時候,流水……流水……已經死了,我找那臭道士尋仇,大師兄卻阻我?!?br/>
回憶被打撈起,人影臉上愈發(fā)悲傷,此時他已經淚流滿面,但他不曾擦去眼角處的眼淚,因為淚水實在太多,即便是擦了,過會又從眼睛流出。
他說道:“就因為那臭道士是武當弟子,武當啊!名門大派,斗不起,但我不怕……流水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一個一心想死的人怎會怕?我掏出腰間的書就向臭道士的頭上砸去,臭道士礙于大師兄在場,不敢傷我,但這些都不夠,我要復仇,我開始吞噬一些較弱的妖物,從中吸收他們力量,我的界節(jié)節(jié)攀升,直至最后,突破上人,引來雷劫?!?br/>
“在大師兄的幫助下,我勉強進入了仙人境界,但我體內的真氣并沒有轉化為仙靈之氣,我雖是仙人境界,但我卻并非仙人,這種情通常只會出現在妖怪或鬼物身上,這時大師兄問我體內為何會有妖氣,我自然不敢告訴他,怕他將我關在道觀,我只得跑,大師兄替我抵擋雷劫身上有傷,只得由我離去。我來到當初的那座城,當著那個臭道士的面,將一城人全數殺盡,等到他們變成了鬼,再殺……”
“最后是臭道士,我想對他動手時,來了一位同是仙人境界的樹妖,樹妖和臭道士一樣,也是武當山的弟子,他們尋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什么為了天下蒼生,說什么我已入魔,我怎會怕?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于是你連大師兄也想殺?”道人大怒,手中劍鞘隔空對著人影一劈,雷光頓時將這座孤城照亮成了白晝。
人影手中的舊書發(fā)出淡淡白光,白光把人影包裹其中,擋住了向他襲來的恐怖天雷。沉默少許,人影說道:“不管你相信與否,我都沒想過殺他,他是活生生老成這樣的。”
道人說道:“可他終究是因你而放棄飛升仙界的,這一點你無論如何也不能逃脫?!?br/>
“那女人上門,他若不應,此時已是仙界天仙,說來他還不是為了那樹妖!”人影冷哼一聲,看向黃衣女人,說道:“不信你大可問她,她雖不是樹妖,但樹妖是她母體,多少總會有些記憶?!?br/>
黃衣女人沒有說話,她知曉白先生喜愛自己母體一事,卻不曾知曉往日的一幕幕,如人影所講,一切因果全因武當山的道士而起,至于人影自己,他也不過是個可憐的人。
道人并沒有動手,而是問人影:“你重見天日以后如何?”
“還能如何,自然是云游八方,了此余生!”人影說道。
道人再問:“你可愿意隨我身旁念經修道?”
“大師兄封印我不知幾年,如今好不容快要出去,你卻還要困我,清風子,我敬你,喊你一聲二師兄。”人影冷笑,看了一眼道人手中的劍鞘,說道:“昔日總聽大師兄說你修為如何深厚,今日李玉不才,懇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