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梁瓚說完這番話，裴敏中心中五味雜陳。

    從兩人并肩作戰(zhàn)，共同解了徐州之圍開始，到后來北伐奪取何南大片土地，平心而論，裴敏中十分欣賞王聿的才干和為人，尤其是王聿帶兵的方法、策略和與將士同吃同住的作風(fēng)，裴敏中簡(jiǎn)直要引他為知己。

    然而，自從得知王聿對(duì)宣惠有別樣心思，裴敏中聽到這個(gè)名字就覺得窩火，還有一絲不自信的忐忑。他有時(shí)甚至?xí)?，如果自己與王聿同時(shí)遇到宣惠，花落誰家還真的難說。

    偏偏王聿行為坦坦蕩蕩，從來沒有對(duì)宣惠做過越矩的事，叫裴敏中一肚子邪火也無處發(fā)泄。

    可一碼歸一碼，王聿對(duì)大周還是很有幾分忠心的，如此將才不該因?yàn)樗赣H的連累而隕落。

    裴敏中在心里遂打定主意，要在適當(dāng)?shù)臅r(shí)候旁敲側(cè)擊地提醒一下王聿。

    轉(zhuǎn)眼便是五月，各家都忙著漿洗冬衣收入箱籠。楊云舒也給宣惠預(yù)備了兩套新衣、幾柄羅扇錦帕并一小筐粽子。

    宣惠試了試新衣，在穿衣鏡前看了又看，笑道：“做新媳婦也挺好，忙是忙了些，今年我的新衣服倒著實(shí)添了不少?！?br/>
    裴敏中放下手中的書，笑道：“為著幾件新衣服就要嫁人，我是不是該為自己叫個(gè)屈呢？”

    宣惠覺得自己身上這件胭脂紅的潞綢春衫有些太過艷麗，便叫沅湘找了件素紗衣出來罩在外頭。

    “你瞧這件可好？明日去看龍舟，我就穿這個(gè)吧？”宣惠在裴敏中面前轉(zhuǎn)了一圈，笑著問道。

    裴敏中上上下下看了看，起身走到宣惠的妝臺(tái)前，尋了一支芙蓉玉木蘭花簪出來，替下她頭上正戴著的赤金九鳳穿花簪。

    左右看了看，他才笑道：“這樣便好了。明日在外頭湖邊，赤金在日頭底下明晃晃地刺眼。不若戴了這個(gè)芙蓉玉的，更襯得我家阿姝溫潤(rùn)高華?！?br/>
    宣惠在鏡中看了一遍，笑道：“確實(shí)好看，平日倒小瞧你了呢！”

    裴敏中寵溺地看著她笑道：“小丫頭，哥哥我會(huì)的東西多著呢！”

    第二日正是五月初五，天氣晴好，春暖花開。

    成國公府中門大開，從里頭魚貫而出四乘轎子。前頭兩乘是八人抬的大轎，綠呢拱頂，轎頂有珠子編的網(wǎng)子做裝飾，分別坐著姜夫人和宣惠。

    后面一乘是四人抬的平頂綠呢轎，里頭坐的是韓夫人。緊跟著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坐的是裴璇夜。

    轎前轎后皆是左右兩排數(shù)十人的國公府儀仗，裴敏中和裴沐兩個(gè)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頭帶路。

    等到了玄武湖邊，下得轎來，宣惠才發(fā)現(xiàn)湖兩邊早就搭滿了各色的篷子，湖邊中段那一大一小兩頂杏黃色的篷子當(dāng)是供王府諸人使用的。

    “咱們家的是哪個(gè)？”宣惠一邊跟裴敏中走著，一邊問道。

    還未等裴敏中說話，裴沐便笑著接話道：“九哥幾乎沒在金陵過過端午，公主嫂嫂問他不如問我。咱們家的是那頂寶藍(lán)色的，往年都是全家人一齊在里頭看，今年我和幾個(gè)哥哥還有叔伯們得去王爺那邊了?！?br/>
    宣惠也沒搭話，只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一進(jìn)篷子，宣惠便聽到灃四奶奶的笑聲：“……今年的龍舟數(shù)比往年多出來將近一倍了，各家都想著王爺那一百兩銀子呢?！?br/>
    澤五奶奶接口道：“不但王爺出了一百兩，咱們家世子也出了八十兩。方才我路過王府那邊，聽說王妃也要出一百兩做彩頭呢！”

    她們見兩位夫人和宣惠進(jìn)來，忙止住了話頭，上前行禮。忙亂一通后，眾人落座，韓夫人方才笑道：“今日太夫人覺得身子有些懶，不肯帶我們幾個(gè)出來樂，怎的你們家老太太也沒來瞧熱鬧？”

    三太太笑道：“本來說是要來的，昨兒連出門的衣裳首飾都挑好了。誰知晚上澤哥兒家的老二吃櫻桃吃得香，叫她老人家看見了，也吃了小半碟子。夜里不覺得有什么，今天早上起來便不舒服，最后鬧騰得我家老太爺也沒來?！?br/>
    姜夫人嘆道：“人上了年紀(jì)，飲食上原該多注意些，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宣惠謹(jǐn)守著新媳婦的矜持，樂得不跟這些人應(yīng)承，只管拈了茶幾上放的葡萄來吃。

    這邊三太太并兩個(gè)兒媳婦跟韓夫人等人說得熱鬧，顯得坐在一旁的五太太婆媳姑嫂三人十分安靜。

    六奶奶嫻靜文氣，與她的小姑子裴雙汐氣質(zhì)相仿，只不過在相貌上輸了三分精致。

    裴璇夜與裴雙汐坐在一起低頭私語，宣惠偶然聽到“哥哥”、“先生”幾個(gè)字，便笑道：“璇夜，你又編派你哥哥什么不是呢？”

    裴璇夜還未答話，韓夫人便笑道：“哎喲，九郎這個(gè)媳婦娶得可真值，不但長(zhǎng)得俊、出身高貴，還護(hù)得緊呢！連小姑子說兩句也不行！”

    宣惠捏著個(gè)葡萄正要往嘴里放，聽見這話便把手放下，淡淡地笑道：“我不過是見您跟三伯母幾個(gè)說得熱鬧，又插不進(jìn)去話，就想著找兩個(gè)妹妹說話解悶兒罷了。再說，妹妹們說的哥哥也未必就是世子，說不定是六哥呢？”

    裴雙汐不慌不忙地笑道：“公主嫂嫂猜得沒錯(cuò)，說的正是我哥哥。”

    三太太嘴角幾不可見地露出一絲嘲諷，旋即掩去，笑道：“你哥哥怎么了？可是先生又要辭館？”

    聽見她這么說，五太太和六奶奶臉上便有些掛不住，只裴雙汐不卑不亢地說道：“三伯母這話聽著倒像是別有用意了，上次那位先生辭館，您不是也知道緣由么？不過是因?yàn)橛袆e家出的價(jià)更高罷了。像這種逐利之人，不來我們家坐館也沒甚可惜的?！?br/>
    三太太冷哼一聲，便對(duì)五太太說道：“我說你們家錢袋子該松的時(shí)候也別捂那么緊了，不就是二百兩一年的束么？咬咬牙又不是掏不起。”

    宣惠暗暗咋舌，江南士林之風(fēng)鼎盛，但沒想到一個(gè)教書先生一年坐館的錢竟抵得上正三品大員的俸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