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雀磬因?qū)Ψ竭@番辭心中動搖，她不明白，那并非戀棧權(quán)位之人該有的言論。
如果，僅僅只是如果，馬含光這話有哪怕一成出自真心，那么會否
伍雀磬曾于戚長老口中得知正道有內(nèi)應(yīng)潛伏萬極多年，那時她就在想，會否師弟也在其中，世間又可否有如此巧合
然而這些假設(shè)，卻是被馬含光的所作所為全盤推翻。
如今又轟然破土。
馬含光有些話得不錯，如果她伍雀磬是迫不得已全程圍觀了丐幫總舵的慘敗，那么馬含光又怎么不能是迫不得已拿起屠刀畢竟萬極坐大，正道武林如大廈將傾，她一個死而復(fù)生之人都不敢求獨(dú)避風(fēng)雨，若然馬含光真為著什么目的委身萬極，那么他盡棄前事、大變心性，哪怕變作今日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誰又能他有錯
伍雀磬雖不能贊同他的話，時至此刻也無法接受犧牲無辜來換取他日果實，可她又實在拿不出什么去將他駁倒。
有時勝利的奠基的確是尸山骨海，有人手段激烈而不惜代價，但如果能發(fā)現(xiàn)是殊途同歸，伍雀磬知自己一定會比此刻好受許多。
她多么想袒露秘密質(zhì)問出口，可又無法承擔(dān)事實背離假設(shè)的后果。她不是獨(dú)自一個去與馬含光周旋，她身后，還有正道中人多年不懈的那份堅持，身肩重?fù)?dān)，她不敢拿其冒險。
短短一時的心亂如麻，于馬含光眼中，卻已將一切一覽無余。稚子畢竟是稚子，再聰穎過人都好，對著一個慣常做戲之人隱匿情緒，終究是班門弄斧。
馬含光潛身萬極多年，又怎會不熟知那一言一行的轉(zhuǎn)換，低眉順首不過是一具假面，便是一道眼神，他都可看出對方欲言又止的急切，抑或猶豫不決的矛盾。
看來丐幫中人的確向這位少主灌輸了一些事，那時臨上君山，伍雀磬并不高明的傳信就被馬含光一眼看穿。他不揭發(fā)，是想知丐幫究竟意欲何為。短短數(shù)日便教曉一個孩子各種身為內(nèi)應(yīng)的初級技能，他不信那群乞丐毫無所圖。
既然伍雀磬心向光明，馬含光倒不介意將自己扮得光明偉岸一些。幾句話，一些手段，就可輕易誤導(dǎo)一個孩子。
比冒大不敬毆打少主、手握藤條將自己氣得半死不活要好許多。
伍雀磬定了定神“我懂了，馬叔叔所言我會銘記于心?！?br/>
馬含光頷首，起身去取干凈的護(hù)布用來纏手。伍雀磬忙又從床前跟去了桌邊，馬含光就著光，長長的墨色布帶正要自掌間纏繞，伍雀磬伸手“我?guī)湍??！?br/>
馬含光落座，并不忌諱將手伸予了她。
伍雀磬微微吁氣，起先直視也需莫大勇氣，那手晾在半空，膚色比正常膚色尚白上許多，皮肉收縮，掛在指骨上，似薄至透明的蛇蛻。而她并不會纏那護(hù)手布，左繞右繞，急得鼻尖冒汗。原馬含光展開一段，桌上還連著一團(tuán)，伍雀磬一慌，卻將這一團(tuán)掉去了地上，約莫六尺的布帶，地面上滾開去也有段距離，馬含光一點(diǎn)點(diǎn)收回來，再教給她纏法。
伍雀磬一語不發(fā)，默默聽其講解。
馬含光有教書匠的潛質(zhì)，不涉武功無關(guān)奪位，他能輕聲慢語不催也不急，更沒有諸多挑剔冷嘲熱諷。
反正伍雀磬手笨，當(dāng)初馬含光教她洗衣燒飯、插秧種花，她沒有一樣能做得成。
反正她看不見，反正她還有馬含光。
“少主?！瘪R含光見她半晌不動，抬眸輕喚。
伍雀磬仍舊望著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哪怕多了一層遮擋，仍覺那形狀之中的不正常。
她摸他該是中指的位置，緊蹙著眉問“為何”
馬含光順?biāo)暰€，見到當(dāng)年毅然割舍的斷指空缺為何因為他要深入萬極，要以最快速度取得萬極宮主的信任，而萬極宮主的心腹大患正是當(dāng)年的左護(hù)法。馬含光為取信于人，毫不猶豫參與刺殺圣宮護(hù)法。于刺殺一途，再沒有比袖刃更合適的武器，他因此斬了自己中指為袖刃騰空，如此肝腦涂地，使宮主圣心大悅。
只是刺殺尚未進(jìn)行，卻迎來崢嶸嶺一役。
若馬含光早些出手，鏟除左護(hù)法，或者當(dāng)年的許多事都能改寫，而直至今日他仍然無法撼動對方哪怕分毫，馬含光左手緩緩握拳，喉間傳出再漠然不過的回應(yīng)，仿佛那根不是他的手，伍雀磬問他為何斷指，他答“我不想要?！?br/>
伍雀磬知他冷漠，他向來視人視物不是蔑視便是不屑一顧，因再無其他，多少也稱得上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回由平靜轉(zhuǎn)為刺骨寒厲，卻是轉(zhuǎn)瞬間爬滿至他身體每一個部位，乃至指尖，都有股一霎不能壓制的恨惱。
伍雀磬道“我以往怎么就沒發(fā)覺呢，你拿這手整治我，我那時覺得這手可齊全了，一巴掌上了臉，一二三四五，一根都不少。”
馬含光陰煞著臉望她，須臾后才微挑薄唇，氣氛終算和緩。
“試試這里?！彼謸崮菙嘀钢父帲筻嵋宦暶俺鼋劂y光，袖刃露頭，嚇得伍雀磬趕緊收手，而那銀刃恰好是馬含光半指的長度。
“江湖有間血雨樓，專育殺手。這袖刃是那班殺手的絕學(xué)，亦是生死關(guān)頭最后一招保命計。我今日拆解下來給你看清楚，若少主喜歡，來日裝一個來玩玩?！?br/>
伍雀磬忙將頭搖成撥浪鼓“不喜歡。”
馬含光低聲“你之所以沒發(fā)覺此手殘缺，是因此前有烏金護(hù)手支撐，那是丐幫至寶，可偽造關(guān)節(jié)，混淆視聽。不過少主今日這纏手纏得極好，比那烏金護(hù)手結(jié)實不少?！?br/>
伍雀磬望馬含光被裹成粽子的手掌，嘟囔“誰還沒有個第一次”
馬含光音色更低，略略已有些嘶啞“屬下今日將保命的底線全部呈予少主，不知少主心中，今后又會如何看待屬下”
伍雀磬被問得心跳略顫，貝齒咬唇，嬌艷唇色愈發(fā)殷紅撩人。
馬含光似笑非笑望她，垂眸秀發(fā)，玉頸香肩，年紀(jì)輕輕，不過十二，卻到底當(dāng)?shù)闷饘氱R荷塘里的一枝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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