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睡了一會，我聽到隔壁的房間里又咚咚的想起來。趙一二到底在干什么，聽聲音，好像在屋內(nèi)釘釘子，大半夜的釘什么釘子啊。接著又是房間里拖動家具的聲音，那些腐朽木頭，在地上咯吱的摩擦聲，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知道這些聲音，不是趙一二弄出來的。我現(xiàn)在很想知道，到底什么人，在纏著他。

    我突然想起了，金旋子對我講的話，聽弦也是算術(shù)，并且是通陰的算術(shù)。我又打開了收音機(jī)。一聽到收音機(jī)里的琴聲，我腦海里就忍不住計算起水分。

    我從床上跳起來，跑到趙一二的房間，看著我計算出來的方位，手一指，“是不是你？”

    那個黑影終于顯出形狀。他放下趙一二。對我看著，嘴里陰惻惻的笑著。

    我明白他的心思：他不會干休，他甚至在威脅我。琴聲變了個調(diào)子。我瞬間明白了，黑影下個方位會走到去我前方兩長四尺的地方。

    我能算到他下一步到那里，對付他豈不是容易多了。我眼睛看著他將要走到的地方，心里想著該用個什么方法燒他。

    他看見我的目光所在，警覺了。站著不動。

    “師父竟然這么對我！”我聽見黑影的怨念。我頭有點(diǎn)昏，他在說什么，師父！

    我的聽弦的入門本事是金旋子教的。

    他是金旋子的徒弟。

    他走了。

    趙一二現(xiàn)在的身上是一個一個的窟窿，但是都流不出血來。是啊，都不是用陽間的利刃敲出的傷口，這么能夠流出血來。

    我把昏厥過去的趙一二扶這坐起來。找出那個域山和尚留下的藥丸，又給他喂服了一顆。趙一二半響才緩過氣來。

    “他纏你好久了？”我問道。

    “從神農(nóng)架就開始了?！壁w一二說道：“他一直在等著我，等著我散功，等著我失魂?！?br/>
    “他怕王八?！蔽艺f道：“所以在木魚的時候，跑了?！?br/>
    “哼哼，王抱陽還奈何不了他。”趙一二說道。

    我懂了，他怕老嚴(yán)。

    王八對自己太有信心了。是啊，當(dāng)一個人突然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難免會有點(diǎn)大意的。他倒是安心的走了，卻把這個難題留給我。媽的！

    我想趙一二問道：“那個鬼魂，是金師傅的徒弟嗎？”

    趙一二沒有正面回到，而是反問我：“你沒聽到我叫金仲是金老二嗎？”

    “我怎么知道金老二是他的外號還是排行??？”我委屈的說道。

    “他姓楚，是我?guī)熜值拇笸降?，我們都叫他楚大?！壁w一二說道：“九三年，我剛出道，看不過他的作為，騙了師兄的螟蛉，把他給懲治。。。。。。。后來他在牢房里，自己上吊死了。吞了十一支筷子，再上吊。。。。。。他還真是恨我。。。。。。他說他修煉的法門是詭道祖?zhèn)鞯姆椒?，有幾任螟蛉?zhí)掌，都曾煉過，為什么我要針對他。。。。。。?！?br/>
    趙一二昏昏欲睡，對我說道：“我累了，你自己看。”

    趙一二的意思很明顯，他的記憶向我敞開。

    我渾身戰(zhàn)栗，我探知到了，不僅有趙一二的記憶，還有那個楚大的記憶：

    楚大在刨著一個墳?zāi)?，刨土的動作非常熟練，可是他不是盜墓賊，他刨的墳?zāi)故莻€普通人家的墳?zāi)?，而且是個新墳，新墳上沒有雜草，在夜色里，仍舊能看見墳上培的黃土。楚大如同一個鼴鼠，鉆進(jìn)墳?zāi)?。楚大又出來了，他拖著一具尸體。他瘋狂的撕開尸體上的衣服。

    那是一具年輕的女尸。

    楚大的動作詭異有瘋癲，臉上的表情無比可怖。

    天上的雷聲隆隆，從天際穿了過來。

    我啊的叫了一聲，把身前的趙一二狠狠的推開。我對趙一二喊著：“你們詭道，到底是個什么邪教？為什么允許這種傷天害理的修煉方法存在！”

    趙一二說道：“他在荊門被我逮住了。離一百個，還差十二個。”

    “他是人嗎？”我問道。

    趙一二沉默半響，說道：“當(dāng)然不是。。。。。。”

    正說到此處，頭頂?shù)耐咄蝗幌肫鹨魂囙枥锱纠驳谋孤?，我心想，天氣還真怪，說下雨就下雨，來的好快?？墒俏覂袈犚娪挈c(diǎn)打在瓦上的聲音，卻聽不到山鄉(xiāng)里下雨落在曠野上的沙沙聲音，甚至也聽不到隨雨而來的風(fēng)聲。頭頂簌簌的落下灰來，迷了我眼睛，我揉了一會，勉強(qiáng)睜開眼睛，看見趙一二又被上身。

    趙一二的眼眶在睜大，表情漸漸凝固，楚大又折回來了。

    我手中的收音機(jī)開始放出音樂，不是金旋子放給我聽的古曲，變了個曲目，曲調(diào)柔和的多。我沒什么閑情雅致去欣賞曲調(diào)，耳朵隨著曲調(diào)的變化輕輕顫動，我在努力捕捉曲調(diào)的音律，將每一個音階和心中計算的水分對應(yīng)?？上覍σ魳窙]有任何興趣，不然，會容易得多。

    我現(xiàn)在可以清楚的看到楚大在什么地方。楚大現(xiàn)在就趙一二的胸前蹲著。好奇的看著我。

    我甚至能看到楚大的樣貌，一張長長的馬臉，眼睛很小。嘴巴上紅釅釅的，嘴唇上下是一片青色。楚大嘴巴一咧，屋里傳出了昆曲的唱腔。

    原來一路上依依呀呀的，是楚大的所為。楚大的聲音尖細(xì)的很，又拿捏的委婉，甚至他臉上的表情，都努力做出凄楚的神色，這應(yīng)該是很滑稽的樣子，但我只覺得無比的怪異和恐懼。面目滑稽的鬼魂，最是兇惡。楚大走的陰伶的路子，自古伶人就是陰氣最重的一類人。王八和我在學(xué)校里，甚至還爭執(zhí)過，某些朝代的宮廷伶人，其實(shí)就鬼魂。

    那些在臺上，穿著戲服的生旦凈末丑，隨著二胡堂鼓的節(jié)奏擺出步伐，唱出悠長腔調(diào)的伶人，你能分辨的出是人或是傀儡么？

    我走上前去，用手去抓楚大的身體。我計算好了他會往什么地方跑。楚大以為他能躲開我，可是我比他想的要快。我捉住了楚大的胳膊。

    楚大拼命的在我手里掙扎，他想進(jìn)入我的意識，來控制我?？墒邱R上就尖嘯著退回去。楚大在我面前變幻出很多形狀，我一時覺得手里拿著一把滑膩的巨大蚯蚓，一時覺得手里又變成一把血淋淋的動物內(nèi)臟，腥臭無比。無論楚大怎么變幻，我都不去看他。

    他現(xiàn)在幻化成我最惡心的鱔魚，在我手里扭曲，我感到手心全是滑膩膩的粘液，我都強(qiáng)忍著惡心。不肯松開。

    但楚大仍舊是贏了，他是我見過最兇狠的鬼魂，他敏銳的感知到，我最不愿意面對的東西。

    我手上的感覺又開始變化，手心冰涼，一條蛇開始往我的手臂上纏繞，蛇吐著信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肩頭。我忍不住扭頭看過去，我知道我會看見什么，但我還是看了。

    草帽人的臉直愣愣的對著我的鼻子。

    我大叫起來，忙不迭的把手上的長蛇扔開。楚大化作黑影，消失在屋內(nèi)。

    趙一二看著我，對我說道：“患得患失，優(yōu)柔寡斷，你。。。。。。不是學(xué)道的料子?！?br/>
    我向趙一二看過去，“你不也一樣，你放下了你心中的負(fù)擔(dān)了嗎？”

    趙一二被我說的無言以對。

    “多看看那本曲譜吧，師兄藏了十幾年都不示人，你撿大便宜了。”

    我沒有說話。我在仔細(xì)的回憶楚大留在我腦袋里的記憶。

    “他在牢房里被人打，打的很厲害。牢房里挨打最慘的就是強(qiáng)奸犯，跟何況是這種冒犯尸體的行為，就是同牢房的犯人，也覺得無法容忍和這種人呆在一起。他們憎惡他，對他又懼怕。于是他們就變本加厲的折磨楚大。”我對趙一二說道。

    “我們詭道的確有這種修煉的法門，但是太邪。。。。。。我警告過他。。。。。。”趙一二說道：“可他已經(jīng)瘋了，他想成仙?！?br/>
    “他在牢房里吃了很多苦頭，那些人甚至用馬桶里的穢物淋他。。。。。。。”

    趙一二靜靜的聽著。

    “他死的時候吞了十一支筷子，他搜集了很久，才湊齊這些筷子。吞下去的筷子都被他磨的尖尖的。每一根都刺穿了他的腸道，最后一根從他的喉嚨里戳出來。。。。。。。他忍受這么多痛苦，就是想死后找你報復(fù)。他不是吊死的，他是疼死的。。。。。。。監(jiān)獄的人隱瞞了他的死因?！?br/>
    我邊說，身上的開始發(fā)麻，“他恨你，恨金師傅，他恨每個人。。。。。。。除了金仲?！?br/>
    怪不得金仲對趙一二很冷漠，雖然幫助趙一二還魂，卻老大不愿意。金仲和楚大師兄弟感情深厚。他也認(rèn)為是趙一二多事，害了他師兄，而且還騙了金旋子的螟蛉。

    我不說話了，但我還能看到。

    牢房里的幾個犯人都不敢動彈。牢頭是第一個，牢頭自己慢慢地走到馬桶邊，把自己的頭慢慢伸進(jìn)去。身體因?yàn)橹舷ⅲ趧×业寞d攣，可是頭顱還是浸在尿矢里。

    一個犯人跑到鐵門，用手拼命瞧著鐵門，凄厲的喊著：“管教——管教”，他的手被砸的鮮血淋漓，可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手背的骨頭，白森森的露出來，可他還在拼命的捶門。他瘋癲了，用頭拼命的去撞鐵門，只撞了三四下，就軟軟的癱倒在地。

    楚大在牢房的正中唱著昆曲。走著輕盈的蓮步。

    其余的犯人都縮到床腳，那些犯人的身下都流出了騷臭的一灘液體。他們都看著楚大的表演，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恐怖的。

    牢房里換了個死刑犯進(jìn)來。死刑犯在睡覺的時候，楚大在他耳邊輕輕的蠱惑。死刑犯站了起來，走到床邊，鐐索的聲音在黑夜里清晰可聞。那個死刑犯，輕輕地把頭伸到另一個犯人的喉嚨處，其他的幾個犯人又開始蜷縮起來，他們都沒睡，包括那個喉嚨暴露在死刑犯嘴前的犯人，他也沒睡?？墒撬荒軇?。眼睜睜的看著死刑犯咬開自己的喉管。一聲不吭的死掉。

    死刑犯被槍決的時候，第一槍打在后心，沒有死。法警在他的后腦補(bǔ)了一槍，死刑犯竟然站起來了。臉上因?yàn)樽訌椀臎_擊，沒有了五官，臉龐的地方是個巨大血窟窿。法警都驚呆了，觀看的群眾都尖叫飛奔跑開。一個武警，沉著的對準(zhǔn)死刑犯的心臟開了一槍。

    的唱腔纏綿婉轉(zhuǎn)、柔曼幽怨，在刑場上久久不散。法醫(yī)很久都不敢上來檢查尸體。醫(yī)院來收尸體的救護(hù)車，里面兩個見習(xí)醫(yī)生，已經(jīng)嚇得驚慌失措。

    牢房里的剩下的幾個犯人，都死在床上，兩個心肌梗塞，一個腦淤血。時隔多年，農(nóng)場里還有人在爭論，死的犯人是否楚大的作為，最大的蹊蹺，便在于，犯人死掉的時候，死刑犯在公審大會上。

    那個牢房到現(xiàn)在，都隔三差五的死犯人。預(yù)警不得已把牢房空出來。牢房里一到半夜就傳出隱隱的昆曲聲。

    我知道，那個牢房就成了楚大魂魄修煉的地方。他在牢房里伺機(jī)而動，等著趙一二失魂。

    楚大被我治了一次，好像就沒有再現(xiàn)身。趙一二沒有被楚大糾纏，身體好了很多，甚至還有村民又陸陸續(xù)續(xù)的找他來看病。小病小災(zāi)的，他都能應(yīng)付。疑難雜癥，他就面露難色，奉勸病人家屬送病人到山下的大醫(yī)院。驅(qū)邪鎮(zhèn)鬼的事情，他就更干不了。

    附近的村民，看到我，有的還私下說著：這個好像是趙先生的二徒弟。。。。。。。。

    楚大好長時間都沒有回來，我希望他永遠(yuǎn)都不要回來。時間長了，看見趙一二一直沒有再發(fā)生什么怪異的表現(xiàn)，我想著，楚大也許已經(jīng)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了吧。再過了一段時間，我很想漸漸的把楚大忘了。彷佛他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我現(xiàn)在就守著趙一二，等著王八回來，然后下山，回到宜昌，去過我該過的生活。送牛奶也罷，當(dāng)保安也罷。無論怎樣，那才是屬于我的生活啊。

    是的，我就是這么打算的。

    我早就不用金旋子的那個破舊收音機(jī)了，看了金旋子給我留下的曲譜。開始看的很不明白，但漸漸的就看的懂，那個曲譜，除了最開始我看的開指，后面還有正聲、亂聲、后序幾個部分，每個階段都有曲調(diào)的起伏變化。我不懂音律，但我看得懂五行的生克變化。當(dāng)我看到正聲的“反魂第七”的部分，我就知道，我可以不需要收音機(jī)的幫助了。

    現(xiàn)在我無論在什么時候，身處什么環(huán)境，耳朵都不受控制的去聆聽身邊的所有動靜，然后內(nèi)心里就開始飛速的計算這個聲音，是從宮弦跳到羽弦，還是從地弦到商弦，根據(jù)弦聲的變化，應(yīng)證出五行的生息，這個信息，在我的運(yùn)算下，分別對應(yīng)到水分的時刻，和卦象的方位。

    聽弦其實(shí)很有趣，非常有趣。我也明白了，楚大的陰伶路子，其實(shí)也是聽弦的一個變種，只是他對京劇昆曲有著超常的愛好，走了另一條路徑而已。原來他刨人墳?zāi)?，扯出女尸，干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dāng)，是在消磨自己身上的陽氣，他想做一個純陰的伶傀儡。

    歷史上好像有這種法術(shù)的記載。不止一個伶人，能夠蠱惑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quán)者，但他們好像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最開始我對金屬器物的聲音特別敏感，后來覺得金屬的聲音太過于清脆。我轉(zhuǎn)而傾聽流水的聲音，計算著流水的變化，我樂此不疲，常常躺倒山間的泉流旁，靜聽泉水流淌。這個時候我不禁哂然失笑，當(dāng)年在學(xué)校里，專業(yè)老師教我們流體力學(xué)，我可是一竅不通，掛了科。沒想到現(xiàn)在又來學(xué)這個。

    我能計算出雨后屋檐的水滴，掉落的時刻和方位，在旁人看來，那些從屋檐往下滴落的水滴，數(shù)量龐大繁復(fù)，如同一個水簾。但在我眼里，每一滴水珠的變化，都在我的預(yù)料之中，無一例外。

    樹木生長的抽動，蟲豸在地下沉眠、風(fēng)從什么方向吹來、木炭燃盡的那一點(diǎn)余嘆。。。。。。。。。

    半年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短。我沒有告訴趙一二和任何人我的變化，我怕他們給我起外號，我可不想被人起個外號：徐旋子，不好，太難聽，還是瘋子好聽。

    山上的冬天比城市里的冬天來的早。剛進(jìn)臘月，山上就下了第一場雪，大雪把通往山下的道路給封住。家家戶戶都在準(zhǔn)備年貨，寂靜的山村，掩藏不住山民的喜悅。

    我和趙一二什么都沒有準(zhǔn)備。這半年來，找趙一二看病的人越來越少。趙一二本就沒有什么積蓄，靠治病的錢，只能勉強(qiáng)維持生計。幸好附近的村民看到趙一二和我的窘境，時常招呼我到他們的菜園子里去摘點(diǎn)新鮮菜蔬。

    “小徐，沒事的，你多摘點(diǎn)回去，我們也吃不了，爛在田里，也是爛了。。。。。。?！蹦切┘儤愕拇迕裥囊馕液芮宄?，但是，他們太不會措辭了。我聽著總是郁悶。

    我和趙一二都不喜歡求人，別人也不會老是主動來叫我去摘菜。最多也是我買菜的時候，多塞點(diǎn)給我。日子這么緊巴巴的過著，勉強(qiáng)能支撐。我每天里就想著，王八，你個死狗日的怎么還不回來，我要撐不住了，在這樣下去，我和趙一二餓都餓死了。

    最難熬的不是吃，而是喝酒。酒坊是一個村民自家開的，酒是糧食釀造，在山上比蔬菜還金貴。我賒的次數(shù)多了，酒坊的男主人還好，他堂客的臉上就有點(diǎn)難看?？墒勤w一二現(xiàn)在每天里就靠酒給撐著，他幾乎不吃飯，就每天里喝點(diǎn)酒吃點(diǎn)小菜。若是酒壺見底了，趙一二根本就不上桌子。我沒招，只好厚著臉皮去打酒，若是手上有點(diǎn)錢了，也是先給酒坊。

    眼看就要過年了，王八還是沒有音信。我掏出那個夷陵通，想給王八打電話，卻發(fā)現(xiàn)早就停機(jī)。我不禁破口大罵起來。

    董玲又來了，我以為是王八叫她來看趙一二的。可幾句話一說，我就知道了，她沒王八的消息，也是過來打探。董玲很失望，走的時候，塞給我五百塊錢。我不客氣的收了。我的確是差錢，沒底氣跟她客套。

    我興高采烈的去酒坊把欠賬付了，又提了好大一壺回來。跟趙一二商量，是不是找別人買個幾十斤臘肉，我們也要過年啊。

    趙一二不置可否。我就自行做了。

    離過年越來越近，年味漸濃。天上又在下雪，趙一二天天在灶房里烤火。我也坐著沒事，耳朵聽著屋外已經(jīng)下到第四十四萬九千六十一片雪花，落在稻場前保坎的牙子上。

    忽然我想起，這場雪一下，我肯定是不能下山，爹媽是不是在等著我回去過年。想到這里，就嘆了口氣。

    趙一二知道我在想什么，對我說道：“想家了？”

    我笑笑，覺得很不好意思，問趙一二：“趙先生，你的家人呢？”

    趙一二臉色沉的死死的，“我爹因?yàn)槲耶?dāng)年的事情，丟了公職。我又好幾年不在家里，他們都當(dāng)我死了。等我回家，才知道父親在我出事的第二年就去世。我弟妹都恨我，他們都受了我的影響。。。。。。我就沒臉再回去?！?br/>
    我正想問，趙一二失蹤的那幾年，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遭遇，讓一個年輕氣盛的大學(xué)生，變成了一個神棍。

    一個漢子，突然來到屋前，對著趙一二喊道：“趙先生，走，今天我家殺豬，到我家去吃新鮮肉啊?！?br/>
    我和趙一二相互對著笑了笑，村民還是沒有忘記他。

    我還在擔(dān)心趙一二不愿意到處走動。

    趙一二卻問道：“烹不烹大腸?！?br/>
    “當(dāng)然烹啊！”那漢子大聲說道：“誰不知道趙先生喜歡吃烹大腸?！?br/>
    下雪，山路很滑，趙一二走的踉踉蹌蹌，那漢子急了，背起趙一二就走。說道：“快點(diǎn)，再晚了，豬子就殺完了?！?br/>
    山間的規(guī)矩，家里殺豬，請人來吃豬肉，都是以幫忙的名義的。既然是幫忙，當(dāng)然不能在豬殺完之后才到。

    走了半個小時，繞了一圈的山溝，到了那家門口。剛好就碰見那漢子請的幫手，把一頭豬從圈里牽出來，讓那頭豬，在稻場四周隨意吃草，讓豬在臨死前，感受生命中僅有的一點(diǎn)自由。

    稻場的另一角，一個土灶上架著一口大鍋，鍋里正燒著水。

    那漢子，連忙走到堂屋，放下趙一二，“趙先生，小徐，你們自己招呼自己啊，我去干活去了?！?br/>
    漢子的堂客，連忙從里屋端出一盤炒花生和糖果，遞到我手上，招呼我們坐著，然后也去忙碌去了。

    我站到，門口，看著幫忙的幾個人，已經(jīng)在把那頭豬揪起，往長條凳上摁。豬已經(jīng)知道要發(fā)生什么，發(fā)出“嗷嗷”的叫喚。

    我愣住不動，心里冰冷。

    因?yàn)橼w一二在我身后，也發(fā)出了類似豬嚎叫的聲音。

    我飛快的扭頭看去，果然，趙一二正靠在椅子上，滿臉流淚，嘴張的大大的，發(fā)出嗷嗷的聲音。我大驚，拼命的呼喚旁人，可是大家都沉浸在殺豬的喜悅中，所有的人，都團(tuán)團(tuán)把殺豬的場面給圍著。沒人聽得見我的叫喊，也沒人聽得到趙一二痛苦的叫喊。

    我連忙去聽，是的，楚大，又是他?？晌椰F(xiàn)在拿他沒辦法，因?yàn)樗呀?jīng)跑了，卻把豬的意識放置在趙一二的身體里。趙一二的魂魄早空了。楚大很容易做到這點(diǎn)。甚至躲過我的耳朵。

    一群人把豬狠狠的摁住。

    趙一二在椅子上開始扭動身體，狂亂的掙扎。我沖上去，把趙一二死死抱住，“醒醒，醒醒。。。。。。”

    趙一二拼命的哭嚎。聲音停頓一下。

    我回頭看去，屠夫正把一把一尺來長的屠刀捅入豬的頸部，直沒刀柄。

    趙一二又開始嚎叫起來，豬喉嚨上的傷口涌出鮮血，汩汩噴出。這家堂客欣喜的端了一個木盆去接豬血。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神色。除了我和趙一二。

    趙一二的喊聲持續(xù)了兩三分鐘，越來越弱。這個過程非常痛苦，因?yàn)閺内w一二的眼睛里，我看出，他并不僅僅在承受劇痛，同時也在承擔(dān)死亡帶來的恐懼。

    那種絕望的恐懼，趙一二完全的承受了下來?？墒勤w一二沒有死，雖然他經(jīng)歷了一次死亡過程，但他還是活著。

    死掉的豬，被放進(jìn)燒了熱水的大鍋里。我知道，趙一二又要忍受開水的折磨。

    我對著屋外的人喊道：“求求你們，別干了。停下！”

    有人聽到我在呼喊。驚訝的把我看著。

    我指著趙一二，“他受不了了?！?br/>
    “怎么啦，趙先生怎么啦？”這家的漢子問道。

    “好燙啊！”趙一二一聲大喝。

    屋外的人都驚呼起來，那頭已經(jīng)死透的豬，竟然從大鍋里蹦了出來。這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大家都愣住，一半人看著死豬，一半人看著趙一二。都說不出話來。

    我心里叫苦，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個漢子打發(fā)他的兒子，攙扶趙一二回家。這頓飯，看來是吃不成了。這家人估計也對趙一二的表現(xiàn)很厭煩。

    我們走在路上。趙一二又開始叫喊起來，我知道，那戶人家，正在把豬大卸八塊。

    楚大的怨恨，太強(qiáng)烈。

    趙一二回到屋里，疼的渾身顫抖。

    我知道，相對于疼痛，最讓趙一二痛苦的，是臨時前的恐懼。

    我心里想著，這一切快點(diǎn)結(jié)束吧。忽然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整個西坪，在過年前，將要?dú)⒍嗌兕^豬。

    趙一二是不是要一次又一次的重復(fù)這個過程。

    我戰(zhàn)栗起來。卻又束手無策。

    趙一二又開始嚎叫起來。

    這一年的臘月，長陽西坪出了一個瘋子。到處勸說村民不要宰殺年豬。甚至好幾次，都沖到殺豬匠的跟前搶奪殺豬刀。開始大家都還比較客氣，都說他是趙先生的徒弟，可是次數(shù)多了，都不厭煩起來。一年到頭，就指望著殺頭豬過年，卻讓這個瘋子來搗亂。

    村里私下穿著一個事情：趙一二師徒，都染上了豬瘟，而且不是一般的豬瘟，聽說只要一殺豬，趙一二趙先生就能知道，不僅知道，還會在屋里發(fā)狂。。。。。。。趙先生這么好的人，也得了這種怪病，被豬精纏住了。他治鬼鎮(zhèn)邪了一輩子，到頭來落到如此下場。。。。。。。大家說道此處，都不免唏噓一番。

    我在西坪山上的村民眼中，就變成了一個瘋子。我愛挨家串戶的去那些殺年豬的農(nóng)戶家中，想去阻攔他們，可是沒有用，一次都沒成功過。而且適得其反，只要我到場的地方，那些本來已經(jīng)死透的豬，都會出現(xiàn)某些詭異的動作。最過分的一次是，一家村民已經(jīng)把豬殺死，把豬吹的鼓鼓漲漲的，正在旋毛?？僧?dāng)我在場的時候，那頭如同氣球的死豬，竟然飛跑起來，跑到豬圈，還吃了幾口豬草，才又被人摁住。

    當(dāng)我再去下一家阻攔的時候，他們就非常不客氣。惡狠狠的把我趕走。

    我實(shí)在是沒辦法，只能看著趙一二一次又一次的重復(fù)那絕望而又恐懼的過程。趙一二的精神眼看就要崩潰。別說趙一二要垮掉，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自己都要忍受不住，離真的發(fā)瘋也不遠(yuǎn)了。

    一直持續(xù)了十幾天，這半個月比十五年還要漫長。趙一二整整瘦了二十斤，他更瘦了，顴骨高高的聳出來，臉皮成了枯潢色，眼神散亂。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只能給他灌酒，讓他保持在大醉的狀態(tài)，這樣他才能好過點(diǎn)。

    換做是我，早就跳到屋后的山澗里去，一了百了?？墒勤w一二挺過來了。

    臘月二十三，農(nóng)戶的年豬終于都?xì)⑼辍Ｚw一二消停了。

    到了除夕，趙一二才稍微恢復(fù)精神。我煮了臘肉給他，他看見碗里的臘肉，就驚悸的大喊，把菜碗給揮到地下。他不能看見豬肉。只能喝酒。

    趙一二的喝的很兇，這段時間以來，他每天都要喝一兩斤酒，我又開始擔(dān)心，再這么喝下去，他遲早要得胃穿孔，或是肝硬化。我能發(fā)現(xiàn)，趙一二捏酒杯的手，顫抖的非常厲害，往往酒還沒喂到嘴里，已經(jīng)灑了小半?？伤€是一如既往的喝酒，我還不能勸阻。

    現(xiàn)在我知道了，楚大根本就不想弄死趙一二，以楚大的兇惡，和趙一二的處境，而我又這么無能。楚大想弄死趙一二輕而易舉，但是楚大就是要看著趙一二受苦，他在想著方折磨趙一二。就是讓趙一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又想到金旋子的殘疾，還有楚大自殺方式的兇蠻。對趙一二問道：“你們詭道還真是邪門，怪不得和正統(tǒng)的道教不能走到一起去?！?br/>
    趙一二虛弱的說道：“我已經(jīng)力所能及，我很想改變這個做法，可是我還是沒做到?！?br/>
    我恍然大悟，趙一二從進(jìn)詭道，就想改變那些邪惡的法術(shù)。趙一二選擇王八并不是偶然的，王八并不是我的替補(bǔ)。趙一二看中了王八的品性和意志，他相信，王八能做到他所做不到的東西?？墒?，若是真的如他所愿，詭道的法術(shù)變得光明正大，那還是詭道嗎？

    我想起了金仲那張不服氣的臉。楚大和金仲當(dāng)年也許就是不信服趙一二的做法，才導(dǎo)致兩房交惡。才到了如今的局面。金仲想利用石礎(chǔ)、楚大侮辱尸體，這些在常人和趙一二眼中荒謬絕倫，傷天害理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僅僅就是個修煉道術(shù)而已。

    怪不得楚大如此深恨趙一二。

    好在這幾天楚大沒有什么用別的方法來整趙一二。趙一二在春節(jié)前后幾天都很安靜，沒有中邪。這不是楚大善罷甘休了，而是山上到處響著鞭炮，所有的鬼魂都被鞭炮聲嚇的魂飛魄散，深深的躲進(jìn)地下。楚大也不能例外，他甚至更害怕鞭炮的聲音，因?yàn)樗暗穆窋?shù)就是聽弦。

    我連忙去山腰的集市，買了好大幾掛鞭炮回來。心里想著，楚大若是再來，我就炸鞭。這招能對付他。

    可是楚大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沒來。我反而有點(diǎn)失望，我現(xiàn)在就想狠狠的懲治他一番，替趙一二出口惡氣。

    楚大一直都沒來，我知道他現(xiàn)在肯定隱藏在什么地方，一有機(jī)會，就會出來害趙一二?？墒俏衣牪坏剿谀抢?。他聽弦的本身比我高。我才學(xué)了幾天啊，他可是唱了一輩子的戲曲。

    一天睡到半夜，我還在想著楚大什么時候會再出現(xiàn)。正想著，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我驚覺著從床上蹦起來。再一聽，頓時泄氣，來的是村民。外面的人聲嘈雜。

    我慌忙把門給開了，趙一二也起來，走到堂屋。

    來人是個一對夫妻，沖進(jìn)屋內(nèi)，對著趙一二喊道：“趙先生，快看看我家軍伢子怎么啦，從中午就開始發(fā)燒，現(xiàn)在越來越厲害，都燒糊涂了。”

    果然，妻子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發(fā)燒燒的臉都是通紅的。我用手去探了探小孩的額頭，燙手的很。

    趙一二吩咐我拿了個溫度計給小男孩夾在腋下。拿了聽診器，聽男孩的胸音。

    過了十幾分鐘，趙一二又看了看溫度計，指數(shù)接近四十度。

    “應(yīng)該是急性肺炎?！壁w一二說道：“你們還是快點(diǎn)送到山下醫(yī)院去?！?br/>
    “天這么黑，路上的雪都沒化，用腳走下山，天都亮了。趙先生，你還是想想辦法吧。求你兒了?！蹦泻⒌哪赣H說道，一臉的央求。

    趙一二沉吟半天，拿不定注意。

    屋里只有點(diǎn)頭孢，沒有別的抗生素?？墒亲⑸漕^孢是要做皮試的，我們沒有做皮試的試劑和針具了。這段時間，看病的人很少，我們沒錢買藥，都是一點(diǎn)只能治傷風(fēng)頭痛的口服藥物，給看病的人應(yīng)付著。

    趙一二也沒方法，只是先用涼水打濕毛巾，給男孩降溫。

    男孩的父母急了，不停的哀求趙一二想辦法。可趙一二那里有什么辦法可施。

    我看著男孩的樣子，已經(jīng)燒得昏厥，手腳在時不時的抽搐，再拖下去，治好了，也燒成傻子。可是現(xiàn)在送到山下醫(yī)院，時間也不允許。

    “你們怎么不白天送下山?。俊蔽衣裨惯@對粗心的父母。

    “我們那里想得到??？”男孩的父親也急得要流眼淚：“還以為就是一般的著涼?！?br/>
    男孩的父母看樣子要給趙一二跪下了。

    趙一二沉默半天，拿了頭孢出來，兌了生理鹽水，給男孩輸液。男孩的父母如釋重負(fù)。

    屋漏偏逢連夜雨，人倒霉了，怕什么就來什么。我從趙一二開始扎針的時候，就開始惴惴不安，沒想到真的出事。

    一個小時后，輸液輸?shù)揭恍“耄泻㈤_始嘔吐不止，臉色煞白，嘴唇烏紫，眼睛不停的翻白。

    我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男孩頭孢過敏。

    這下，真的不能拖了，我和小孩的家人，連忙抱起小孩，去找個農(nóng)用車。農(nóng)用車司機(jī)正在家里打麻將，見了這個樣子，二話不說，撤了臺子，連忙開車往山下開去。司機(jī)的老婆連忙披了衣服追上，叮囑司機(jī)慢點(diǎn)開。

    司機(jī)開著車，慢慢的往山下行去，路非常不好走。很容易翻到旁邊的深澗。小孩的母親抱著小孩，坐在副駕駛座。我和男孩的父親站在后廂板。我緊張的看著前方的路，心里的緊張估計不亞于司機(jī)?？粗磉叞岛诘纳綕?，心里想著，千萬別出事。

    我對男孩的父親說道：“你們開始就坐這車下山就好了?！?br/>
    男孩的父親，埋怨道：“誰知道會這樣啊，趙先生這么多年，都沒失手過，為什么偏偏到我屋里小軍這里，就出這攤子事。”

    趙一二不是從前的趙一二了，他的醫(yī)術(shù)也一去不返。他現(xiàn)在無論是精神，還是思考能力，都連個普通人都不如。他現(xiàn)在只是個酒鬼。

    啊呀，我不僅叫了一聲。

    現(xiàn)在我不在趙一二身邊，楚大。。。。。。。。。

    我雖然站在寒風(fēng)中，腦門還是沁出汗水。楚大又會用什么歹毒的方法折磨趙一二呢？也許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動手了。

    車雖然開的慢，但總比走路快。兩個多小時，我們到了資丘的鎮(zhèn)上。鎮(zhèn)醫(yī)院的醫(yī)生都休息了，男孩的父親，就去醫(yī)院旁的職工宿舍喊。醫(yī)生們早就習(xí)慣半夜被叫起，連忙穿了衣服，匆匆開了急診室的門。

    還好，青霉素和頭孢過敏也是分程度的。小男孩就屬于程度較輕的那一類，醫(yī)生給男孩打了葡萄糖，增加男孩的血糖，男孩就不再嘔吐不止。臉上也開始紅潤?？墒怯挚钥缘目人云饋?。

    醫(yī)生看了看男孩說，過敏雖然沒問題了，可是肺炎很嚴(yán)重，要馬上留院治療。換了抗生素，給男孩安頓好。

    我見沒了事情，就又搭乘農(nóng)用車上山。

    果然，回到趙一二家中，趙一二正在床上翻滾。我連聲詢問。

    趙一二疼了滿頭大汗。身體弓得跟蝦米似的。他捧著腹部，看著像闌尾炎犯了。我知道，趙一二不是真的犯了闌尾炎。

    又是楚大！

    我對著窗口，大聲罵著，“你有種明著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來性（宜昌方言：出息）！”

    趙一二手緊緊抓著床頭的木板，手指甲都要迸裂。而我我，卻一點(diǎn)忙都幫不上。只能干著急。我連忙給趙一二未喂止疼藥，可是不管用。趙一二折騰到天亮都還在疼，這段時間，他受的折磨夠多了，他的忍耐力也在相應(yīng)的增強(qiáng)，雖然疼的厲害，并沒有疼的叫出聲來。

    這次趙一二被楚大折磨的時間較短。第二天中午就不再疼。

    毫無疑問的，楚大忌憚我。我能肯定這點(diǎn)。

    正月過完，楚大沒有再來。我現(xiàn)在更加不敢離開趙一二半步，我聽得到楚大的聲息，他還沒到屋里，我就聽聽到他哼唱的曲調(diào)，他忍不住要哼，也許他的魂魄就靠著這曲調(diào)而暫時凝聚。他也知道我在聽他的動靜，所以每次到了屋外就走掉。他不著急，他等趙一二失魂，等了十年，他不在乎多等幾天。

    總算是過了幾天安定日子。冬春交接，難得出了大太陽。我和趙一二在稻場上曬太陽。溫暖的陽光，曬的人懶洋洋的，昏昏欲睡。

    我看見山梁那頭，遠(yuǎn)遠(yuǎn)的來了一輛面包車，一直開到房屋附近才下車。下來了幾個穿正統(tǒng)夾克的人。徑直向我們走過來。領(lǐng)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fā)梳的一絲不茍。三四個年輕的下屬，有男有女，跟在他身后。

    趙一二看到他們來了，沒起身，打了個招呼，“老覃，好久沒見?！?br/>
    我看了面包車車門上寫的所屬單位，是長陽縣衛(wèi)生局的。趙一二是醫(yī)生，他父親以前是衛(wèi)生局的干部。趙一二和老覃，看來很熟悉。

    “建國，我來給你拜年?！崩像f道，臉上看不出有什么企圖。

    趙一二說道，“坐，大家都坐?！?br/>
    我在一旁，冷冷看著他們故人見面，寒蟬幾句。老覃和趙一二就有一搭沒一搭的扯些閑事。老覃說三句，趙一二說不上一句。趙一二現(xiàn)在累的很，沒那么多精力講話。我看見跟著老覃的年輕人和我一樣，無聊透頂。一個年輕的女孩，都連續(xù)打了三四個呵欠。

    附近的村民看見趙一二稻場上來了汽車，又圍了一圈人。也來了幾個看熱鬧。

    老覃突然不扯淡了，話鋒一轉(zhuǎn)，對趙一二說道：“建國啊，我在縣里給你安排了個工作。在我們大院燒鍋爐，怎么樣，不累，我們單位人不多?！?br/>
    我一聽，心里登時舒坦，看來人落難了，還是有舊人幫襯。

    “工資不多，四百塊，吃住算單位的，房子我都給你安排好了。”老覃繼續(xù)說道。

    我想著，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總算是有人還惦記趙一二。

    沒想到趙一二想都沒想，就回絕了，“我不會上班的，你知道的，我當(dāng)初就發(fā)過誓，絕不進(jìn)公職?！?br/>
    “這不是公職?！崩像麆裎口w一二：“你也只是臨時工?！?br/>
    “都一樣，都一樣。。。。。。?！壁w一二沒有什么精力解釋。

    我心里想著，讓趙一二這么心高氣傲的人去燒鍋爐，的確難以讓人接受。而且趙一二也說了，寧愿浪蕩民間，也不愿意給公家上班。

    我不知道趙一二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老覃沉默了。

    “那你以后怎么辦？”老覃隔了好久，又說道：“你又不能再給人看病。”

    我明白了老覃的來意。

    老覃是衛(wèi)生局的領(lǐng)導(dǎo)，他是來取消趙一二的行醫(yī)資格的。

    “那天的情況是這樣的。。。。。。?！蔽壹拥膶像f道。

    “情況我都了解?！崩像驍辔遥靶『⒌募议L都給我說過了，我很清楚?！?br/>
    “趙先生不給人治病，那我們吃什么？”我無奈的問道。

    “建國，你的執(zhí)照早就過期，我也不能老是維護(hù)你啊。”老覃為難地說道：“國家現(xiàn)在又有新文件，中醫(yī)也要考試，否則也算無證行醫(yī)?！?br/>
    “執(zhí)照沒了，可以再考啊。”我說道。

    看著老覃在苦笑，我明白了，趙一二沒資格考試。他當(dāng)年就沒從學(xué)校里畢業(yè)，是從學(xué)校里跑出來的，根本就沒有證明自己學(xué)歷的任何文件。也許當(dāng)初他的那個執(zhí)照，就是老覃動用關(guān)系給他辦的。

    趙一二面無表情。側(cè)了側(cè)身子，讓另外一側(cè)曬到太陽。

    “這次鬧的動靜大了，你知道嗎，我保不住你了?！崩像^續(xù)說：“醫(yī)療事故，你知道嗎，這是件醫(yī)療事故?！?br/>
    “我們當(dāng)初也是沒辦法！”我喊道：“當(dāng)時的情況很急！”

    “不做皮試就給病人用頭孢?！崩像f道：“這么基本的常識都遵守，你們怎么能行醫(yī)?！?br/>
    旁邊的村民聒噪起來：

    “我們就愿意讓趙先生看病，你們管不著?！?br/>
    “醫(yī)院在山下，看病多不方便。”

    “你們的藥比趙先生的貴多了?！?br/>
    “不給錢，你們讓看病嗎？”

    “你們是不是嫌趙先生搶了你們的生意?！?br/>
    “趙先生給我看了十幾年的病了，我們信得過他。”

    一個婦女開始咒罵起來：“軍伢子的爹媽是不是發(fā)黃昏了，連趙先生都告?！?br/>
    。。。。。。。。。。。

    “大家安靜一下?！崩像f道：“趙建國沒有行醫(yī)資格，他行醫(yī)是違法的，現(xiàn)在縣里都知道了，你們要是為他著想，就不要找他看病。你們不想他坐牢吧。你們知不知道胡萬林啊，他當(dāng)初也是名醫(yī)，可是他治死了多少人。。。。。?！?br/>
    “你說什么？”我手指著老覃大喊：“趙先生是胡萬林那種人嗎？他是那種為了錢，致人生死不顧的人嗎？”

    我激動起來，要沖上去打老覃。

    這段時間我憋屈的厲害，正好讓老覃碰上，我沖到老覃面前，狠狠的揪起他的衣領(lǐng)：“我告訴你，趙先生不是那種人！”

    老覃身后的幾個年輕小伙子也是血?dú)夥絼偟?，他們是來?zhí)法的，還真碰到了我這個暴力抗拒的人。

    我被他們扯開，脾氣大的已經(jīng)在用拳頭揍我的下巴，“媽的，連我們局長都敢打。。。。。。?！?br/>
    我大聲喊著：“趙先生不是那種人！”身上拼命的掙扎，衣服都扯爛了。

    老實(shí)本分的村民也紛紛叫喊：“怎么能打人呢，怎么能打人呢。”

    我被他們緊緊的抓住。氣喘吁吁的，向老覃罵道：“你們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人留，和胡萬林那種人有什么區(qū)別。”

    老覃不理會我，對趙一二說道：“建國，我看著你長大的。你父親對我有恩，當(dāng)年我在鄉(xiāng)下當(dāng)赤腳醫(yī)生，以為會當(dāng)一輩子，若不是他提拔我。。。。。?！?br/>
    趙一二沒說話，把老覃冷漠的看著，渾濁的眼框里閃爍著晶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了。他對他父親的愧疚又被翻出來。

    “好！”老覃說道：“你不用干活，我養(yǎng)著你，好不好？”

    趙一二鼻翼在抽動，還沉浸在對父親的自責(zé)中。胸口起伏不定。

    “建國，”老覃柔聲說道：“跟我下山吧。嗯？“

    趙一二的用力好大的力氣，不再激動了。對老覃輕輕說道：“我哪里都不去，這是我老趙家的老屋。我死也要死在這里?！?br/>
    趙一二說完，不理會老覃。歪著頭，睡了。

    老覃一干人走之后，我惶惑不安。趙一二連看病的資格都沒了。今后怎么辦。王八現(xiàn)在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趙一二若是真的死了，難道歸我來收拾嗎？我和趙一二到現(xiàn)在都沒有什么關(guān)系啊，我不是他的弟子，王八才是他的徒弟。這么沉重的負(fù)擔(dān)，憑什么要由我這個外人來承擔(dān)。

    想到這里，我不禁升起了想拋下趙一二，獨(dú)自離去的想法。是啊，這一切，其實(shí)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小徐，”趙一二說道：“你走吧?！?br/>
    我安慰自己，這是趙先生自己要我走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想著就往屋里走去，想收拾東西下山。

    走到堂屋，看見了趙一二堂屋里掛著密密麻麻的錦旗，“懸壺濟(jì)世”“華佗在世”“妙手仁心”

    我停下了，用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我他媽的在想些什么！

    趙一二不能給人看病了，就算是村民來找他，他也拒絕看病。

    我手上的錢越來越少，連油米都買不起了。

    趙一二不止一次的勸我下山回去。我沒答應(yīng)。

    我想通了，我若是在這個時候拋下趙一二不管，這輩子都會后悔，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背負(fù)這么重的責(zé)任，也是第一次認(rèn)真的堅(jiān)持一件事情。我這輩子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有出息，但總要有件能讓自己感到自豪的事情。讓自己無愧良心的事情，值得回憶。

    我苦苦的支撐著，等著王八回來。

    我實(shí)在是沒辦法了，在晚上，去附近的農(nóng)戶菜園子里摘了一些蔬菜回來。那些農(nóng)戶其實(shí)知道是我偷的，但他們都沒有聲張。有一家，第二天找上門來。我窘迫急了，不知道怎么面對?？墒悄莻€純樸的漢子，竟然給我們背了一袋米。我哭了出來。

    接下來幾天，陸陸續(xù)續(xù)的又來了一些村民，嘴上都說的是來看趙先生。手里都沒空著，有的拿了幾個雞蛋，有的帶來些柴米。

    那家家里做生，或是嫁娶過事，都過來邀請趙一二和我去赴宴。我們沒錢趕情。可是他們不由分說，把我們架到他們家里。讓我和趙一二大吃大喝一頓。

    我現(xiàn)在越來越能理解趙一二和王八，是啊，人不能總是渾渾噩噩的活著，人生總是要有點(diǎn)意義的?？粗迕衲膸椭液挖w一二，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