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關(guān)城頭。
三天前那場大戰(zhàn)的余韻似乎還未消退,在那片荒涼而廣袤的撒拉蘇克大平原上,滾滾黃沙掩埋了數(shù)十萬的尸體,可是數(shù)十萬五國將士所流的血卻怎么也掩埋不掉,連著這滾滾黃沙都被染成了血紅的顏色,濃重的血腥味,還漂浮在空氣里。
施若然站在城頭看著戰(zhàn)后的一切,那場大雨一直持續(xù)了一天一夜才停止,傾盆大雨,和著幾十萬將士的鮮血流成一條汪洋的血色河流,一如忘川河畔奔流不盡的荒魂艷鬼,詭異地凄厲著。
夕陽照在荒涼的土地上,靜默景象的猶如被古老的神靈遺棄的沙漠,蒼茫而悲壯。
殘陽似血,仿佛閉上眼就能聽到亡靈凄厲的慘叫聲和哀嚎聲。
可是施若然就這么站在那里,負(fù)手靜默的姿勢猶如遠(yuǎn)古沉溺的雕像,她面無表情,視線不知落在哪里,那雙眼睛,平靜無波,淡漠如水,沒有任何情緒,仿佛一座荒墳,死氣空洞。
夕陽,終于向下沉去,日暮掃過地平線。
黑夜,很快就要來臨,帶來漫長的寂靜與虛無。
在夜幕的降臨的那一瞬間,木雕一般的少女終于睫羽微顫,然后,她慢慢抬起了眼,視線輕輕投了過去,那個表情——就像是在緬懷已經(jīng)死亡的過去。
她的視線所去的地方,是撒拉蘇克大平原的東南方向,那是雨國軍隊駐地所在的方向,可是,天已經(jīng)黑了,夜幕能遮擋一切,她努力瞪大眼睛卻還是什么也看不見。
“若然,我如此愛你?!币癸L(fēng)里,她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哽咽著。
施若然如遭雷擊,霍然轉(zhuǎn)身。
在她的身后,那個紫衣的少年帝王正朝溫柔的笑,他說,“若然,為了你,我可以含笑飲鴆?!?br/>
“冷云……”施若然顫抖著,她伸出手想撫摸他的臉,可是,在一剎那,紫衣帝王的身影倏然破碎,荒涼古老的城頭,除了冰冷的空氣,再無其他。
然后,她輕輕的笑了,笑得潸然淚下。
不在了。
那個心甘情愿為她飲下鴆毒的男子已經(jīng)不在了。
是她親手殺了他。
她想用他的命來救師父的命。
可是現(xiàn)在,她殺了他,師父依舊逃不過命運。
就像是貪心去掰玉米的猴子,最后,卻什么也沒有留住。
真可笑!
她所做的一切,就是這么可笑!
他曾經(jīng)跟她說:如果我死了,你就為我陪葬。
她答應(yīng)了,她說好。
可是現(xiàn)在,她就連看一眼都只敢用黑夜掩護(hù)。
因為她害怕。
她害怕一抬眸,看到的會是那個少年帝王怨恨的眼睛。
其實,冷云,你不知道吧,我有多愛你。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靈魂存在。
所以,即便,我無法與你葬在一處,可是,我的靈魂一定會去找你。
到那時,你不要再對我好,盡可把你曾經(jīng)因我而受的苦難通通還給我。
冷云,你不知道,我如此愛你。
“若然……”漆黑如墨的夜空,驀然間,一陣刺目的光芒。
施若然怔怔的抬頭望去。
那個紫衣帝王的臉映得清楚分明,他笑得溫柔如水。
然后,他慢慢朝她伸出手。
他說,若然,跟我走吧。
世間紛擾,困頓寂寥。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歸來吧!若然,跟我走吧!
驀然間,施若然就笑了,眉目溫柔,深情綣卷。
她說:“好?!?br/>
然后,她張開雙臂,以一種擁抱的姿態(tài),向著那個紫衣少帝所在的方向,伸展向空,黃衣素紗,優(yōu)雅凄美。
腳步慢慢的移動,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向那個對她笑得溫柔如水的男人。
身前,是數(shù)十丈的高地,掉下去必死無疑,可她仿若未知,繼續(xù)以擁抱的姿態(tài),慢慢的向前走去……
眼看著就要一腳踏空,突然間,一只手,從施若然背后快速的伸了過來,強(qiáng)硬而又急切一把拉著她伸展出去的手臂一下子扯了回去。
施若然還在晃神,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便被人從墻頭拉了回去,緊接著,跌入一個懷抱。
失去意識之前,施若然隱約看到眼前一片暗紫,還來不及看清抱住她那人的臉,便墮入黑暗。
“冷云……”她這般喊了一句,聲音低得猶如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