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即逝，坐于鍋鼎前的三人放下了碗，碗里見了底，他們的神色看不出變化。

    三雙眼睛互瞪著僵持了良久，素瑤和身后的妖民被他們隱形的較量之火灼得不敢發(fā)聲。

    孫悟空說話打破了寂靜：“再來一鍋?！?br/>
    “什么？”素瑤探頭看進鍋里，天哪，你們是有多殘忍把辣椒都吃光了！

    孝夢真轉(zhuǎn)頭對素瑤一笑，“素瑤，麻煩你了?！?br/>
    凌狐宿臨危不亂地扇著玉骨扇，“瑤兒，多放點辣椒?！?br/>
    素瑤緊盯著凌狐宿扇扇子的動作，緩而有力。默默道：狐貍你扇輕點，這是你的武器，別傷及旁人......

    素瑤無奈，見三人劍拔弩張的陣勢，她只好交代了下去。

    片刻功夫，新的一鼎辣鍋擺來換了之前的空鍋，三人霎時散發(fā)出了威脅的壓迫感，現(xiàn)在分分秒秒都是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彈簧線。

    狐貍最先拔出手強行在鍋內(nèi)掏了一碗，孫悟空和孝夢真也是眼疾手快，出手快的如離線的弩箭。

    氣氛再次緊張起來，他們眼角余光分別在碗中的辣椒上逗留了幾秒，似有遲疑。

    然而下一瞬，三人的碗眨眼提到下巴，猛地一抬，將里頭的辣椒和一丟丟的辣湯扣進了嘴中。

    狐貍把辣椒一坨一坨吞下了喉，孫悟空更厲害，開始咔嚓嚼起辣椒籽。

    在這驚心動魄的沉寂中，嚼辣椒的聲響磨著人心，咔嚓咔嚓，非參與者流的滿頭濕汗比這三人的還多。

    素瑤抿緊唇，看見孝夢真是當(dāng)中吃辣椒吃的最舒暢的。他還能保持優(yōu)雅，不像凌狐宿和孫悟空，屁股都隱約坐不住了，現(xiàn)在就表情上裝一裝安然無事。

    瘋狂吃下辣椒，三人又下手迅猛之勢，刻不容緩，繼續(xù)來回吃了十來波辣椒。

    素瑤懸放的手互絞著指頭，她緊繃著神經(jīng)看狐貍辣的尾巴都畢露原形了，絨絨紅毛跟炸開的尖針?biāo)频摹?br/>
    還有孫悟空的眉尾都在抖，獨獨孝夢真淡定如常，神色泰然。

    好可怕......她要離開這，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突然，孫悟空伸出手抓住了素瑤的長袖，臉比烏云還要黑沉可怖。他用嘴深深呼吸了口氣，登時攥緊袖子的力道更甚了。

    孫悟空捂著嘴有要吐的樣子，素瑤提了胸中的氣，跳踩著腳道：“孫，孫悟空，你別，別吐我身上??！”

    孫悟空沒聽見她說什么，眉心緊鎖，俊顏忽變煞白，吐了素瑤腳邊一地的不可言喻。

    凌狐宿瞅見孫悟空吐的過程，肚子一陣反胃，表情不自然地抽搐，“臭猴子，你......”

    然后也吐了。

    兩人皆喪了意識整齊倒下，素瑤試圖掰開孫悟空攥住她袖子的手，抽了第二根指頭出來第一根又貼了回去，根本拿不下來。

    她欲哭無淚，轉(zhuǎn)而看向孝夢真。孝夢真優(yōu)雅地從席位上起身，溫婉笑道：“真的是腿都麻了。”

    “......”

    素瑤內(nèi)心咆哮：你是怪物嗎！把你之前告訴我的無味珍珠給我嘗嘗，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沒有味道！現(xiàn)在打死都不信了。

    ......

    凌狐宿被侍女們抬到寢宮休息了一下午，幽幽的紅月光拐進白玉珠簾的古木窗，凌狐宿已經(jīng)被侍女們換了套衣裳，他撫著胃從床沿坐起，像是思考著什么，銀瞳深邃。

    大牢內(nèi)，燭火搖曳，薩汝從鐵欄桿處望著墻面晃動的身影，腳步聲逐漸湊近。

    “終于來了。”

    “不來，你恐怕就想著如何逃走了?！?br/>
    凌狐宿坐到牢房外的木椅上，將手肘放于桌面，枕著太陽穴目視薩汝。典獄長泡了壺茶擱在凌狐宿的手旁，憨厚招待了下，就退開了。

    薩汝盯著凌狐宿，恨意不減，“在給兄長報仇前，不等你來，我怎么甘心逃走。”

    凌狐宿另一只手接過茶杯抿了抿，“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學(xué)學(xué)你兄長的耐心?！?br/>
    “臭狐貍！你想要什么，要殺我就來啊，跟你在這聊天簡直惡心?！彼_汝囂張地激怒凌狐宿。

    凌狐宿重放茶杯，“放肆，當(dāng)年本殿救你，可不是為了讓你如此狼心狗肺。”

    “救我？”薩汝鼻間一聲嗤笑，“我親眼看見是你殺了兄長，怎么會相信你的虛偽謊言?！?br/>
    凌狐宿起身，從牢門的鐵欄桿縫中丟了顆珠子給薩汝。

    “你的兄長組織魔界七煞，與如來串通一氣，最后明知會死還要與本殿交手，做這些的目的為何，瞞你的目的為何，本殿現(xiàn)在與你談話的目的又為何，你仔細(xì)想想，我明日此時再來看你?！?br/>
    凌狐宿轉(zhuǎn)身離開牢房，在關(guān)押的玄黑鐵門口設(shè)下了結(jié)界，揚長而去。

    被困在鐵欄桿內(nèi)的薩汝撿起凌狐宿丟出的珠子，眼角潤起光滑，“這是兄長的內(nèi)丹?！?br/>
    ......

    月晶湖的對面有一間雅閣，穿過雅閣就是素瑤的寢房。

    重簾高卷，蓮香飄然，縷縷生煙。一些精致的擺設(shè)安放妥當(dāng)，文房四寶靜坐于長幾上，背對著六角窗有模有樣的。

    孫悟空睡躺在房中唯一的軟床上，兩邊從屋頂泄下的淡紫色輕透的帷幔沿著地面拖沓，景致古雅典樸。

    素瑤將汗巾燙進燒開的水中，取出縮了縮干，湊到孫悟空的臉上，手臂上，脖頸上，每處都小心翼翼地擦了遍。

    兩個時辰流過，孫悟空從枕間清醒，他聞到柔和的蓮花香，睜眼從紅月光輝下看清這是女子的閨房。

    手掌將腰背支起，孫悟空預(yù)料之中發(fā)現(xiàn)床邊擺放著的靴子，他下床套好黑靴，剛要起身，肚子登時抽疼，像有爬蟲蠕動。

    孫悟空彎腰撫著額角，面色難看。

    素瑤自廚房端出一碗紅棗熱湯，進房內(nèi)停在孫悟空面前，把湯遞給他道：“噥，知道你醒來胃會不舒服?！?br/>
    孫悟空目視湯不語，也沒有抬起手要端的意思，素瑤將湯收回問：“你嫌燙？”

    她盯了孫悟空一會兒，用勺子盛起一勺，徐徐吹了吹，把勺子推去離孫悟空的唇只隔著幾厘米的位置，道：“喝吧?！?br/>
    孫悟空坐在床沿，抬眼望了望素瑤的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不說話地伸出脖子，張嘴喝了一口。

    素瑤興致來了，從沒見過孫悟空這么乖，她又勺了一口吹了吹，孫悟空照喝不誤，不比以前的作風(fēng)。換做從前，他定會打翻了碗叫她出去。

    “素瑤。”孫悟空輕喚了一聲。

    “嗯。”素瑤等著他接下來的內(nèi)容，心里有些忐忑。

    “我要洗澡。”

    “......哦?！彼淞艘幌拢S即就出去給他準(zhǔn)備熱水了。

    素瑤離開后，孫悟空手掌放回床邊，另一手取出靈浮棒，叫了一個名字：“尸無。”

    尸無從靈浮棒中飛了出來，個頭逐漸變大。還是那身變來的綠衣錦服，他插著腰立身于孫悟空的面前。

    “孫悟空，依照約定，你會殺了薩汝?！彼赡芡藢O悟空的厲害，口氣帶著質(zhì)問。

    “我說的是考慮?！睂O悟空眸光一凜，鞋也不脫地躺回軟床，抱手靠著木背。

    “你。”尸無憤怒地瞪著他，說不出后話。

    “薩汝還有點用處，你現(xiàn)在立刻回混沌界，別再出來?！?br/>
    孫悟空渾身散發(fā)肅殺之氣，這句話不給尸無半分拒絕的權(quán)力，壓迫感直逼往尸無，讓他心里發(fā)怵。

    尸無捏住了拳頭，腦筋里轉(zhuǎn)過千百種想法，最后還是想到了最壞的打算。孫悟空從他眼中看出了什么，從床上躍起。

    尸無剎不住拳上的沖動，一股風(fēng)順著他的力量往孫悟空胸口悶聲一擊。

    “我不會回那個破地方的！”旋即，尸無快步從六角窗口逃了出去。

    孫悟空被剛才那一下重?fù)?，體內(nèi)的心魔伺機妄動，無心去管逃跑的尸無。

    他在床上晃了晃，只覺雙眼無法集中，便狠狠甩了甩頭，驚覺不死軍的死氣猶在，扼制不住殺戮的欲望，他面色頓變陰沉，從床沿滾到了地面。

    這時素瑤推開大門，向里頭喊道：“水準(zhǔn)備好啦。”

    聽房中沒動靜，她探了探腦，往里處走，第一眼瞥到的是軟床上某人鞋底的泥濘，正想發(fā)火，眼睛余光掃到了半蜷在地上面色死沉的孫悟空。

    素瑤跑過去將他扶起，拍著他的臉問：“孫悟空，你怎么了？”她登時心想，不會那碗紅棗湯有毒吧。

    孫悟空攏拉了幾下眼皮，發(fā)線層層溢出汗露，呼吸急促。

    他胸口壓抑著那股即將沖破而出的力量，見眼前之人，發(fā)狠摟住她的手腕向外重重一推，將素瑤推倒在了地。

    “你滾開！不要過來?！?br/>
    素瑤看了眼那只先前推開她的手，微顫的手指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壯膽地摸上去，發(fā)現(xiàn)冰冷無比。

    “孫悟空你怎么了，突然間這么冷！”她的語氣中有在害怕，但不是那種害怕。

    素瑤拾起孫悟空的手搓了搓，往上呼氣，心里想著該怎么辦，想著想著，她已將孫悟空挪到床上蓋好了被子。

    孫悟空不領(lǐng)她的好意，從牙縫里擠出：“白癡，走開?！?br/>
    素瑤不管他，努力想著一般人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是怎么靜下心的，她努力往回憶深處探索，然后想到了唱歌。

    一開始，她的齒隙對碰，唱的含糊，循環(huán)了幾遍，就順了。

    “鴛鴦......雙棲蝶雙飛,

    滿園春色惹人醉。

    悄悄問圣僧，

    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說什么王權(quán)富貴,

    怕什么戒律清規(guī)......

    只愿天長地久,

    與我意中人兒緊相隨。

    愛戀伊,愛戀伊,

    愿今生常相隨，

    愿今生常相隨......”

    唱到口干舌燥，素瑤也沒心思去給自己打口水喝，身邊人終于停下了折騰，呼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