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我在漫長生命了最難忘的一天，因為那一天，我嘗盡了人世間所有的滋味。但最深刻的滋味，卻是后悔。

    我后悔為何那時的一時慈悲，我后悔我怎么就沒有將那些黑衣人都殺死呢？

    他們醒來，偷偷回去搬了救兵。一大群黑衣人涌向我們，手持弓弩，神色乖張。

    我是妖王，這凡間的利器怎能傷我呢？我自知這道理，但扶笙不知道。

    所以他才會撲倒我，為我擋箭。

    當我意識過來的時候，扶笙已經(jīng)緩緩倒下，他月牙白的衣袍染成了詭異的紅色?！靶⌒模　蔽覍⑺従徧善皆诘厣?。

    莫名的恐慌和仇恨在我心底蔓延，那天我大開殺戒。沼澤深處布滿了黑衣人的尸首，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盡管我一遍又一遍地將妖力輸入扶笙的體內(nèi)，但那箭羽上淬了劇毒，他的生命跡象越來越弱。

    凡人生命本來就短，他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他以為這樣癡心地為我送命，我就會愛上他嗎？我不會，不會！

    我抱著扶笙，眼淚卻不自覺地涌了出來。

    “漓人……我沒事?！狈鲶蠏暝@睜開眼睛，手覆上了我的眼，“漓人不哭……我會心疼的?！?br/>
    “你真傻！我是妖，我沒有心你知道嗎？那箭根本上不了我分毫，你何必多管閑事！”我抱著扶笙的手不住地顫抖，嗓音帶著些許哭意。

    “難怪……”扶笙的手抓著我的手附在他的心上，“漓人，你把我的心拿去吧，這樣……你就有心了?！?br/>
    “我才不要你的心，我要讓你好好地活下去！”我緊緊地拽著他的手，拽得極緊。我想，我終是知道清歡當年那般喜歡一個凡人的感受。

    “那你下輩子……一定要找到我，你說過，要報答我……”扶笙的聲音越來越弱，直至全無。

    扶笙像是睡著的精靈般靜謐，長長的睫毛打下一排排如蝶翼般的陰影。在他的唇邊，始終掛著我最喜歡的笑容，溫暖笑意。

    我失聲痛哭，我的淚珠結(jié)成了一顆心，浸入我的身體，像扶笙的心一樣跳動。

    那就是漓人的心。

    說來也真是可笑，我愛上扶笙竟是從他死的那刻開始，這卻是實情。

    一股悲意直沖我的眉心，全身像是在火中焚燒般熾熱。我想，若扶笙還活著，他定舍不得我受著種苦。

    全身的熾熱感逼迫著我，我不得不化出原形。我感到全身都在膨脹，頭上的兩個凸點像是要沖破我的血肉。突然，金光一閃，我的全身像是在接受陽光的洗禮般溫暖。

    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我不是什么怪物，我是龍，是龍！

    我也終是明白，鳳凰會浴火重生，而龍卻要經(jīng)歷大悲，方可成形。我呲笑一聲，這龍真是冷血的東西，真是可笑。

    我的成形太過可怕，那金光怕是三界都看見了。我只得化為人形，收斂了氣息。

    后來黑淵森林的天劫終于過去了。我本來一直認為它就是我的天劫，現(xiàn)在想來扶笙才是我最大的天劫。

    我回去之后卻不像往常一樣自在，因為我有了心，心里住了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