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十佳知道這時候下車只會讓沈巡分心。她窩在副駕駛座沒有動,讓自己整個隱藏在陰影里,只冒出兩只眼睛看著遠處的動靜。
當時他們快開到鎮(zhèn)上了,沈巡臨時改了線路過來,這前后也不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方才開車進來的時候,瞧見院子門口停著一輛農(nóng)用扶手,駱十佳也沒放在心里。畢竟這東西在農(nóng)村很普遍。現(xiàn)在才想明白,大約是李會計開過來的,他倆都一時大意了沒察覺。
駱十佳第一反應是報警,她不敢打電話,怕聲響引起歹人注意,只能給長安和韓東發(fā)短信。他們機靈,肯定會帶人來救??蛇@窮鄉(xiāng)僻壤的,不知道他們報警了多久才有人來,她在車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沈巡修過車隨手放在地上的扳手。這扳手看著挺細長,拾起來還有點沉。
***
李會計站在暗處,沈巡站在明處。沈巡不敢輕舉妄動。駱十佳在車里,不能讓李會計的注意力到她那里去。沈巡在心里默默祈禱著駱十佳不要出來。
“沈老板,我也等了半天了,你是不是該把東西還我了?”
沈巡往后退了兩步,沒有激怒他,只是試圖周旋:“你要身份證做什么?”說完,他又問:“你先告訴我,長治在哪?”
李會計扯著嘴角笑了笑:“不要想套話,我不知道?!?br/>
“你把長治怎么樣了?”
“要你把東西給我,你不給,那就不要怪我了?!崩顣嬞咳粡暮诎抵袥_了出來,快得如同一道風。他近了身,沈巡才發(fā)現(xiàn),他手上赫然拿著一把劈柴的斧頭。
“嚯”的一聲,斧頭揮下來,帶動的風聲讓沈巡心頭一悸。他本能地往旁邊躲了一下。沈巡剛躲過第一斧,李會計的第二下就砍了下來。沈巡一直在躲避,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很久以前,長治曾對沈巡說過,所有因為斗毆送命的人里,會武的人死亡率最高。因為往往身懷長技的人總是比較自負,不在乎以寡敵多,不在乎赤手對利器。他們太過自負自己的能力,所以也最容易讓自己陷入危險。
沈巡從小到大,在打架之事上從來沒有吃過虧,李會計雖然是個村漢,但個頭比沈巡矮了半頭,沈巡便有些輕敵了,他的第一反應是去奪那傷人的斧頭,卻不想,他一靠近,李會計一斧子過來,正好擊中了他的肩膀。
劇痛讓他的身體本能地向一側傾倒。緊接著,李會計將斧頭調(diào)了個頭,用鈍的那一頭,對著沈巡的腦袋就是一下。沈巡只覺一陣鈍痛襲來,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不能自控得倒了下去……
李會計只為謀財,并不想害人性命。他把斧頭隨手□□了自己的口袋,也不管那上面有沒有血。他開始在沈巡身上上下搜索,把沈巡口袋里的東西翻了個亂七八糟,錢、鑰匙、證件都撒了個滿地。
“你把身份證放哪里了?”李會計面露兇光。
沈巡的頭上一直在流血,血越流越多,力氣也越來越小,但他還強撐著意識,試圖去奪那把斧頭。
李會計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腳踢開沈巡,向沈巡車里走去,大約是準備去搜車。沈巡一看他行進的方向,整個人都驚醒了。他突然撐著身子跳了起來,一把撲倒在李會計身上,將他的斧頭奪過來,扔出很遠。
他現(xiàn)在的氣力根本沒法再和李會計打,唯有用體重將他牽制住。他用盡了力氣對著車里大喊:“鑰匙沒拔!快走!”
……
駱十佳知道沈巡是在對她喊的,她一抬頭,就能看到方向盤之下,沈巡的車鑰匙正靜靜掛在上面。只要她爬到駕駛室,她就可以開車走了。
這時候,她下了車只會成為沈巡的負擔。
可她還是沒辦法勸服自己離開。她躲在車里,一直沒有發(fā)出聲音,可是她眼前卻已經(jīng)模糊了。李會計對著沈巡那狠狠的兩下,她都看在眼里。她一直死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冷靜,伺機而動。而這機會,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傷了沈巡的,每一下都比傷在她身上還要疼。
她不知道什么是孤勇,什么是愚蠢。
她只知道,如果沈巡死了,她活著也沒有什么意義了。如果注定要死,她一定要和沈巡一起死。
她下車的那一刻,耳邊好像什么都聽不見,只覺得冷風吹動她的發(fā)絲,撩在臉上有些癢。
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這些年來,她所經(jīng)歷的一切,好的,壞的,甜的,苦的……
眼前的沈巡和李會計正扭打成一團,李會計眼看著就要掙脫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的沈巡,要去奪回那把被沈巡甩開的斧頭。
駱十佳走進的時候,沈巡狠狠地瞪了她,他幾乎是咒罵出口,對她大吼:“你這婆娘怎么這么不聽話!快滾!快點滾!”
“對不起……對不起……”駱十佳的聲音里盡是哭腔。
李會計一個翻身,將沈巡壓在身下,他的手掐在沈巡脖子上,表情猙獰,額頭上青筋滿布。駱十佳看著眼前的一幕,手一直在顫抖,扳手幾乎都要拿不住。
李會計分身乏術,因為駱十佳女人,便沒有在意,只一門心思對付沈巡。他手上的氣力越來越大,沈巡一直用手在反掐他動脈,但沈巡失血過多力氣不足,明顯落于下風。
駱十佳整個人都在發(fā)抖,她顫抖著閉上了眼睛,突然就涌起了一股無名勇勁,舉起扳手,對著李會計的后腦勺,狠狠狠狠地敲了下去……
駱十佳這一下敲到了人最脆弱的地方,手勁又下得大,李會計嗡的一下自己腦袋,沒兩秒就癱軟著暈了過去。
李會計的血染了駱十佳滿手,她身上、臉上,都沾了飛濺出來的鮮血。那些血如同瘋長的蔓藤,縛得駱十佳喉頭一緊,手上的扳手瞬間就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識踢了李會計一腳,他始終一動不動,完全沒有意識了。
她腳下虛軟,往地上一癱,整個人都開始發(fā)抖。她的后背發(fā)涼,頭皮發(fā)麻,看到李會計一動不動的身體,已經(jīng)徹底嚇傻了。
“我是不是殺人了?”駱十佳的聲音都在打哆嗦。她無助地看向沈巡,希冀著沈巡能快點否定她的想法。
不管她外表出來是多么堅強的樣子,她始終是個從小到大沒見過什么血的姑娘。
沈巡頭上還在流血,他吃力地爬到駱十佳身邊,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她抱在懷里。
沈巡的靠近帶著一股巨大的血腥氣,駱十佳只覺得那氣味勾得她直作嘔。沈巡湊近了,傷口也赫然暴露在駱十佳視線之下,駱十佳下意識伸手想去按住沈巡正在流血的傷口,可她一抬手,就看見自己手上的淋漓的鮮血,整個人又陷入了混沌之中。
“我殺人了,沈巡,我殺人了……”她一直在求助,她舉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正在努力認錯,企圖得到原諒。
“你沒有殺人?!鄙蜓参兆×笋樖驯鶝龅氖?,用自己的衣服擦著駱十佳手上的血跡,一下一下,無比認真,也無比鄭重,他吻著駱十佳的手,那么溫柔的安慰著她:“你都是為了我,你沒有錯,你是為了我。”
“沈巡……”
“別怕,有我在?!鄙蜓驳穆曇粢埠芴撊?,可是此時此刻,這已經(jīng)是唯一能讓駱十佳安心的聲音了。
……
醫(yī)院診室之外,沈巡縫好針,包扎好了傷口,一直坐在診室外沒動。
駱十佳一被送來醫(yī)院就暈了過去,醫(yī)生正在診斷,將他趕了出來。他不放心,也不敢走遠,手上捏著繳費單,上面也都染了血。身上好像不覺得疼,最疼的,是駱十佳無助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殺人的那一刻。想一想就覺得心如刀絞。
他太后悔了,怎么能讓她經(jīng)歷這樣的事?怎么能?
韓東和長安去處理李會計那邊的問題了。李會計還在搶救,他傷在后腦,比較嚴重。警察一會兒會來做筆錄。想到這些事,沈巡疲憊地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眼,一雙皮鞋赫然出現(xiàn)在視線范圍內(nèi)。
是閆涵。
他消息實在靈通,這前后不過幾個小時,他已經(jīng)趕到了醫(yī)院。
他要進診室,沈巡起身攔他:“醫(yī)生在診斷,不要進去?!?br/>
閆涵回過頭來,臉上是諷刺的笑意。他的眼神是那樣兇狠,迸射出來的,是幾乎要殺了他的恨意。
“你以什么立場阻止我?”閆涵一只手□□口袋,另一只手緊緊攥握成拳,沈巡知道,他是在克制著要打人的沖動。
閆涵的聲音十分冰冷,只是交待,沒有商量:“我下周回西安,我會帶她走?!?br/>
“她不會跟你走?!?br/>
“按照目前煤礦工人最低死亡賠償價位,不得低于五十萬,就給你算最低標準,十二個人,六百萬。這其中包括駱十佳的爸爸。你深城的房子,大概值二百七十萬,你的車,十二萬算你多了。你朋友的車廠算七十萬,還遠遠不夠。她手上有半套房子,還有五十萬存款。你要是要,她肯定會給你。畢竟她為了你,整個人都不太正常了?!遍Z涵冷冷一笑:“沈巡,你呢?她給你,你要嗎?”
閆涵不比旁人,他總能很快分析到最關鍵的問題。沈巡聽著閆涵直打七寸的質(zhì)問,始終一言不發(fā)。
“我讓她學彈琴,學畫畫,上最好的高中,讀最好的大學,穿最美的衣裳,住最好的房子。你呢?你讓她為了你,用這雙我保護了這么年的手去殺人。你到底要讓她經(jīng)歷多少危險?這就是你說的愛?”
閆涵死死盯著沈巡,他的話如同刀刃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沈巡身上,沈巡無力招架。
閆涵頓了頓聲,最后只是冷冷交待:“下周我會帶她走,你的想法,我并不在乎?!遍Z涵說:“你應該很清楚,和我斗,你還不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