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婦女會(上)

    素姐忙拉住他，搖著手兒道：“只怕還有后招，小聲些吧。在人屋檐下總是要低頭，如今反教他對你低頭了，還不見好就收?！?br/>
    狄希陳笑道：“從前你受了氣，回來我是怎么勸你的，現(xiàn)在反倒回來勸我來了?！?br/>
    素姐因小春香與小荷花在旁邊，不好多說什么，伸出雙手握住了狄希陳的一只冰手，微笑道：“是我的錯，不該不相信你。”

    狄希陳搖頭道：“是我錯在先，不怪你?！毕肫饛男〉酱?，素素對他都沒有彈過一指甲兒，只有這次氣極了動手打了幾十下，她還時時過意不去，拖著素姐的雙手伸進(jìn)自己衣內(nèi)暖著，又道：“是你打醒了我。我以為自己當(dāng)個官，就了不起了，總想著要當(dāng)救世主?！?br/>
    “是我心眼兒小?！彼亟愕哪樣行┌l(fā)紅，當(dāng)著兩個丫頭的面總有些不好意思，忙抽出手來。

    狄希陳又拉回去，笑道：“咱們不能教壞孩子。罷罷，晚上再說罷?！闭f得兩個小姑娘都低了頭抿著嘴兒笑起來。

    小春香見他二人再無話說，便將打聽來的消息兒說與素姐聽，都是些大小老婆爭風(fēng)，吳夫人發(fā)威吳大人背后發(fā)狠的八卦，連狄希陳都聽得津津有味，心里更覺得自己老婆打兩下是小菜，素姐平常還是很溫柔滴。

    到了縣衙，小九頂著風(fēng)雪已是站在門首候得久了。狄希陳見他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花，心里十分感動。跳下車笑道：“九弟快家去。”

    小九看他與下車的素姐都沖他笑，曉得無礙，也笑道：“我再等等兒，周師爺還在后邊呢?！?br/>
    春香與他擦身而過，瞟了他一眼，他笑了一笑，便走到后頭去接周師爺?shù)剞I子。這邊春香紅了臉。生怕別人看見，到處瞧。結(jié)果人人都沖著她笑，羞得她也不去扶素姐，自己先跑了。狄希陳仍站在門口，吩咐道：“叫廚房做幾個菜，晚上請周師爺吃飯?！?br/>
    素姐應(yīng)了一聲兒，扶著小荷花慢慢走進(jìn)院子里，因今日小荷花很是貼心。就問她：“從小兒家里與你許人家了不曾?！?br/>
    小荷花大大方方笑道：“我爹娘生了七八個女兒，為養(yǎng)活兩個兄弟，都是五六歲就賣了，哪里還會許人家。”

    素姐穿越之前也看過幾本書，心里以為小說家言，不可盡信。穿越之后又是生在富家極少出門，買幾個丫頭這樣的小事都是狄婆子經(jīng)手，不曉得窮人家的女兒養(yǎng)活艱難。賣給人家做婢女比淪落風(fēng)塵總要好得多。她心里很有些可憐小荷花，便換了話題道：“我瞧你針線做得極好，明兒幫我繡幾樣小東西罷?！闭f話間已是到了上房，素姐坐下就覺得兩腿發(fā)軟，全身無力，只得靠著椅子叫小杏花去廚房問有什么吃的沒有。過了半日柳嫂兒親自過來道：“方才隔壁楊夫人命人送了幾只極肥的野雞，這幾日都在下雪，菜都不好買呢?！彼亟阆肓讼氲溃骸耙擦T了，拿今日那豬骨湯做鍋底，涮了吃罷，我記得冬筍還有，與雞都切了薄片，再配上幾樣周師爺與九爺喜歡的菜，一起送了前面書房去。”又叫小杏花尋了兩壇金華酒也送出去。因前邊是衙役服待，免不得又要柳嫂再煮上一大鍋紅燒肉。一大壇酒。又一大鍋飯與他們吃。

    柳嫂便問素姐想吃些什么，素姐道：“咱們中午還有那水煮魚沒有怎么動。熱了送來。”

    柳嫂陪笑道：“教三舅爺吃了，我另做罷?！?br/>
    素姐皺了眉道：“現(xiàn)做怕你是沒功夫了，隨便炒兩個菜就是。”待柳嫂出去，素姐就問小杏花，三舅在家做什么，小杏花卻不敢說，跪下來只低著頭看地板。素姐看了她半天，方嘆氣道：“去三舅那里把小桃花叫來?！?br/>
    薛老三今日趁了良機(jī)與小桃花相會，兩個人在床上拼命做了些活都餓了，想起中午沒吃飽，小桃花便自己走到后邊將那盆水煮魚熱了，另尋了些咸肉咸鴨之類切了一大碟蒸好，又倒了壺酒，方得意洋洋拿了去與薛老三同吃。小杏花在邊上看著不過瞪眼罷了，哪里好意思說她。見素姐要她去叫小桃花，就不肯去，紅了臉不肯站起來。

    素姐也約略猜到小桃花與薛老三必是有什么話說，所以小杏花不肯踏這淌渾水，卻是女孩兒尊重的意思，便教她起來，外邊叫個媳婦子去說。

    過了好半日，小桃花吃得臉紅紅地過來，搖搖晃晃站在那里，只曉得傻笑。

    素姐細(xì)看她脖子上隱約有幾點(diǎn)紅斑，滿面****，身上又帶著酒氣，心里又好氣又好笑。氣她不懂事，笑她是個糊涂人。世間男子若是不得到手，還有三分愛敬，若是得了手，便覺得無味，更糊涂些的還道你能與我如此也能與別人如此，振振有詞說你不守婦道，不肯娶回家去。所以私情傳遞地多沒有好下場，她平日里看些話本，無事也將這些故事說給幾個丫頭們聽,教導(dǎo)她們女孩兒要自尊自愛，所以小春香與秋香雖然有時花癡，都是發(fā)乎情止乎禮。

    這個小桃花比不得春香點(diǎn)著就透，素姐只得與她明說：“就是把你給三舅做妾，也要三奶奶說個收字，不明不白的，進(jìn)薛家門也沒人敬你?！?br/>
    小桃花冷笑道：“妾是個人呀，要人家敬我?！?br/>
    素姐才穿越到明朝時打發(fā)小玉蘭，因相處才一兩天所以舍得。雖然小桃花不討人喜歡，畢竟相處了也有一兩年，見她糊涂的狠了，只得道：“也罷，我現(xiàn)在就將你送給三舅罷，通房也罷。妾也罷，看你自己造化。”

    小桃花因素姐不管她了，反倒喜歡起來，跪下磕個頭就去收拾自己的衣裳鞋腳。素姐見她如此干脆，倒發(fā)了呆。

    小春香笑道：“大嫂休與她一般見識?！迸趿伺锜崴^來與素姐洗腳。

    素姐伸腳在熱水里泡了半日，方笑道：“她就這么搬了去，可將九爺挪到哪里呢？”小春香卻不答話。只低了頭笑。素姐又想了半日，命小荷花跟狄周媳婦說。拿鑰匙開了了后門邊一個小院兒，小小三間房，就教小桃花先搬了過去收拾。

    晚飯素姐就請了兄弟一處吃，對他說：“我將小桃花送你罷?！毖先χ逍∽陷娉远垢?，隨便應(yīng)了個是字。素姐又道：“我教她搬了后門口那個小院子里去，過幾日收拾好了你就過去住罷?！?br/>
    薛老三聽得是后門口地小院子，離小寄家又近了幾步路。笑嘻嘻道：“俺聽姐姐的，就搬去罷。”

    素姐見這兩個天生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倒笑了：“以后要是三弟妹埋怨我，可怎么處？”

    薛老三此刻卻不糊涂，笑道：“她不舍得，惹惱了姐姐，哪里去尋一年幾百兩銀子給她花?！币蛱岬姐y子。他來了這幾日，見小九很有幾個錢的樣子，就道：“姐夫那里地錢都叫狄小九掙了一半去了?！?br/>
    素姐笑道：“你比他強(qiáng)多了去，掂記他那點(diǎn)做什么，沒得叫狄家人笑話咱們小家子氣?！?br/>
    薛老三教素姐大帽子扣了下來，得意的抱起外甥女笑道：“那是。咱不和他比?！边@話說得站在邊上的幾個丫頭媳婦子都要笑又不敢笑，素姐只當(dāng)沒聽到，拿青菜湯泡了半碗飯喂女兒吃。

    晚飯后薛老三還與素姐歪纏說狄家小九的不是，素姐只哄著他，說小九不如他。到狄希陳吃得有些醉回來，他卻有兩三分怕姐夫是個官，忙摸了摸坐在邊上打盹地小紫萱的頭，高高興興去了。

    第二日早晨醒來，素姐就在枕邊跟狄希陳說將小桃花送給了弟弟，狄希陳笑道：“你是不喜歡妾地人。偏生自己心愛的丫頭一個兩個都送了人做妾?！?br/>
    素姐苦笑道：“我卻覺得自己是個異類。像我這樣現(xiàn)代教育地人。別說老公有了****，就是*****也受不了的。她們到好。偏自己哭著喊著要做****。就是人家大娘子罷，就沒有聽說哪一個喜歡自家男人納妾的，明知是火坑還要跳，傻不傻呢?！?br/>
    狄希陳知道素姐到了明朝，不曉得窮人的苦，道：“哪里是真愿意做妾！大戶人家的丫頭，比貧賤人家地女兒吃穿得都要好，再教她們嫁了去重操舊業(yè)，有幾個吃得那樣地苦，從早做到晚僅圖溫飽，多生幾個孩子還養(yǎng)不活。做了妾，不過大娘子面前受些苦，也比做粗活強(qiáng)。要是生的兒女出息了，養(yǎng)老也有靠。就跟咱們那時女同學(xué)不論是不是城市戶口都不愿意找農(nóng)村出身的男人結(jié)婚是一個道理?！?br/>
    素姐嘆氣道：“平民百姓就那么苦？”

    狄希陳道：“肯定不如咱們新中國。就像縣衙里的衙役捕快，照我看就是公務(wù)員了，一年銀子也撈得上百兩，很過得日子。他們家里的女孩兒們，若是生得好些兒，也是嫁給有錢有勢人家做妾的多。畢竟咱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沒辦法理解這種想法。”

    這日上午隔壁楊刑廳家夫人親自送了狄希陳地紗帽兒過來，要與素姐說話。素姐也久仰楊夫人使得好棒槌，又想討教明朝女人馭夫之法，誰料楊夫人也是一般心思。

    楊夫人進(jìn)了小小暖閣，就瞧見兩個穿著半新不舊衣裳的美婢含笑待立在門邊，見她進(jìn)來，就行禮問好兒，都極伶俐。楊夫人留了心看她兩個，并不像通房丫頭的樣子，也就伏氣，再瞧暖閣內(nèi)靠著窗是張八仙桌，桌下有只黃銅火盆，一個五六歲地小姑娘正坐在那里描紅兒。邊上站著一個看長相分明是母女地****，料定是素姐，還沒開口，素姐就先行了禮請她里邊走。

    里邊一角卻是拿木板圍了一圈凳子一樣，中間拿個沒有底的大木桶罩著一只大火盆，上邊拿鐵架子架著，正烤著幾塊年糕。楊夫人不由走近了幾步去瞧，果然暖和。素姐便請她脫了外邊大衣裳，好坐下來說話兒。

    楊夫人便脫了大衣裳，換了家常穿地小襖兒，與素姐兩個坐在鐵架子邊說話。小春香捧了兩碗茶與一盤點(diǎn)心過來，楊夫人見她也是少女打扮，笑道：“妹妹房內(nèi)就沒有個妾？”

    素姐笑道：“我是容不下妾的人，要她做什么？”指著春香道：“她也是有主兒的了，許了我家九叔?！?br/>
    楊夫人取笑道：“這么個美人兒，狄大人就舍得？”

    素姐笑道：“是有些舍不得，說還要等回家領(lǐng)了父母之命方嫁了她?！闭f得小春香紅了臉要退下去，那邊小紫萱就叫：“春香姐姐，我寫完了，你來瞧寫得好不好?！?br/>
    楊夫人娘家雖是詩書之家，她自己卻不識字，見素姐房內(nèi)使的丫頭都識字，就喲了一聲道：“這么個姐姐，生得好又識字，我都愛。不如給我了吧。”

    素姐笑道：“也是因她伶俐，就嬌慣了些，從前在老家求的人就不少，我家那個說當(dāng)自己女孩兒一樣養(yǎng)大，給人做妾總舍不得?！?br/>
    楊夫人只是隨口說說罷了，自己家里那幾個還嫌多了呢，聞言笑道：“聽說昨日狄大人很給了吳太守一個沒臉?！?br/>
    素姐微微笑道：“也是吳大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撐船，不與咱們糊涂人計(jì)較罷了?！?br/>
    楊夫人掩了口笑道：“我倒覺得很為咱們婦道人家出一口氣呢。打兩棍兒罷了，不是和他好打他做什么，吳大人偏看不得人家兩口子親密?！?br/>
    素姐不想多談，見女兒寫完字，就道：“紫萱的功課完了，快過來跟楊夫人行禮?！?br/>
    小紫萱便跳下凳，規(guī)規(guī)矩矩走到楊夫人面前福了一福道：“我是狄紫萱，楊嬸子好?！?br/>
    楊夫人笑著受了，遞給她一個荷包，她又行了禮謝過了，方將荷包遞給小春香，又自己爬到桌上去翻論語。

    楊夫人又問：“就這一位令愛？”

    素姐笑道：“還有個大的，因奶奶舍不得孫子，要留在膝下承歡，在老家呢。過了年就八歲了。”

    楊夫人羨慕道：“還是妹妹有福氣，有兒有女，狄大人拼著官不做了也護(hù)著你呢?！?br/>
    素姐因她又繞了回來，只得道：“姐姐膝下有幾位？”

    楊夫人收了笑容道：“倒是有兩三個男孩兒，都是妾生的，我親生的只有兩個女孩兒?！?br/>
    春香坐在桌邊聽得真切，就與小荷花使眼色兒，小荷花省得，先退了出去又進(jìn)來道：“廚房柳嫂子說米只夠幾天的了，要請大嫂地示下，是不是趁過年前多買幾石?！?br/>
    素姐便道：“那就去買罷了，又來問什么?！庇中Φ溃骸敖憬憬袢赵谶@里便飯吧，我家廚子做地極好的獅子頭?！?br/>
    楊夫人也因提到孩子心里有些不快活，正好一打岔，就辭道：“左右?guī)撞铰穬?，常來常往地，要那么多禮數(shù)做什么。我家是一刻也離不得我的，明兒閑了再來與妹妹說話，這個飯就罷了?！?br/>
    素姐便道：“去廚房說一聲，蒸好了獅子頭，給楊大人家盛幾個送去?！?br/>
    這里才送了人出門，小春香就嘟了嘴道：“這個楊夫人，大清早的來說了一車胡話?！?br/>
    素姐笑道：“人家可不糊涂，你且往后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