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把南州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br/>
    “你告訴哥哥，你在哪里？我這就回國，帶你回家?！?br/>
    紅芍看著他，那熟悉柔情的眉眼，雖然已蒼老卻還流淌著亦如過去對她的溫情，她冰冷的心慢慢溫熱，慢慢感受到了跳動的跡象。

    紅芍伸出手，環(huán)著他的腰，靠著他的胸膛，佟邵東緊緊抱著妹妹，那活生生的觸覺讓他以為是真的。

    “哥，我很好，不用來找我?！?br/>
    “不行，我不能讓你孤零零呆在外面?！?br/>
    紅芍嘆口氣，“哥哥，我一直都在家，沒有離開過，一直在你身旁，所以你不用來找我?！?br/>
    “你一直在家？”

    “嗯，只要你安在，妹妹永遠都有家。”

    “清兒?！?br/>
    紅芍松開手臂，他的懷抱一空，面前的人化作薄影，他再也接觸不到，他激動的大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可是手掌卻一空。

    “清兒，別走?！?br/>
    “清兒——”

    “老太爺！老太爺！”佟邵東忽地睜開了眼，傭人緊張地喊著他，見他醒來松口氣，而他眼神卻很茫然，環(huán)視一眼四周，他還坐在楓樹林的椅子上，

    當他想起剛才的那個夢時，他猛地起身，動作太快，差點晃點，傭人即使扶著他，他扭頭看向楓樹林盡頭，哪里有什么清兒，馬群依舊在草地里奔騰，一切都如同夢境，卻獨獨少了一個人。

    “老太爺，您做噩夢了嗎？”傭人詢問他。

    佟紹成站在那里神色恍惚，許久后，他搖著頭，“不是噩夢。”

    這些傭人剛來不久，只知道老太爺有一個妹妹，卻不知道是誰，而他夢中一直喚著的人，他們也不清楚是誰。

    “您要回去休息嗎？”他的臉色不好，傭人很擔心，關(guān)切地問他。

    佟紹成搖了下頭“我去牧場走一走。”

    傭人扶著他，慢慢走進楓樹林，剛才的夢實在太真實了，他分明能夠感受到她的體溫，他忽地一段，扭頭看著傭人。

    “剛才我一直坐在那里？”

    傭人點頭，“是的?！?br/>
    他不由嘆息一聲，“我明明記得我走出來了?！?br/>
    傭人疑惑道：“剛您是站起來過，可是突然又坐下了，說自己想休息一下?！?br/>
    佟紹成皺起眉，自己剛有做過這些？怎么不記得了？

    他突然有種夢與現(xiàn)實混合了錯覺。

    他慢吞吞地走到夢境中與妹妹分手的位置，站在那里沉默了許久，傭人隨在身后，忽地，他的腳下像是踩著什么東西似的。

    他抬起腿，低下頭看去，蒼老的眸子倏地瞪圓了。

    他顫抖著身體，緩緩彎下腰，將那串小鈴鐺拾起來，紅色線編織著花結(jié)，下面墜著兩銅鈴鐺，銅鈴上的花紋已然磨平，連同那個歪歪斜斜的‘清’字，也有些模糊了，然而佟紹成卻記憶深刻，因為這個銅鈴是他親手做的，上面的字也是他刻的。

    他捧著鈴鐺，哭了起來，“清兒啊……你真的回來了……你真的來看哥哥了……”

    身后的傭人眼見著痛哭流涕的老太爺，手足無措，也正好這時，佟雅麗過來了，她連忙小跑來扶著他。

    “爸，你怎么了？”

    佟紹成抓著女兒的手臂，喊道：“快快，我要回國，備機，我要回國?！?br/>
    “什么？”佟雅麗驚訝一臉，掃了一眼傭人，只見他們也是滿臉困惑，不清楚發(fā)生什么事了。

    “快去啊，我要回國?！?br/>
    “爸，您現(xiàn)在不能坐飛機啊，你的身體扛不住?！?br/>
    佟紹成一臉堅持：“我的身體我清楚，我必須馬上回國?！?br/>
    佟雅麗知道他一固執(zhí)起來，沒人勸得住他，嘆了口氣，拿出秀帕擦著眼淚，說：“爸，您要回去總要跟我說說是什么事??？如果是小事那就讓云琛給您做?！?br/>
    佟紹成拿起那串鈴鐺，佟雅麗看過去，困惑極了。

    “這是鈴鐺？”

    佟紹成道：“剛才清兒來看我了，這就是證據(jù)，這個鈴鐺是我給她做得，你看上面的‘清’字，也是我親手刻下的?！?br/>
    佟雅麗瞪大眼睛，“爸，這怎么可能？”

    佟紹成固執(zhí)說：“你看證據(jù)都在這里，怎么不可能，清兒就是來看我了。”

    ——

    扶著佟紹成回到莊園，佟雅麗揉揉頭，拿起電話給遠在國內(nèi)的佟云琛撥去電話。

    他坐在沙發(fā)上，賭氣似的黑著臉，誰搭話也不理，剛剛佟雅麗拒絕了他回國的邀請，所以他現(xiàn)在氣得要命。

    “三奶奶，怎么了？”佟云琛接起電話來。

    佟雅麗還沒有開口，坐在一旁的佟紹成就提高音量說：“乖孫孫，我要回國，你快給我備飛機。”

    “回國？”

    佟雅麗連忙拿開電話，看了眼老爺子，說：“云琛，你別聽你太爺爺?shù)?，他糊涂了?！?br/>
    佟紹成氣得用手杖敲著地板，“誰糊涂了，我清醒著，剛才清兒真的來了?！?br/>
    佟云琛聞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嘆了口氣，“太爺爺，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去給太姑奶奶掃墓，您別來回折騰?！?br/>
    佟紹成站了起來，“把電話給我，我給我乖孫孫說?！?br/>
    佟雅麗無奈地看一眼她爸，也不給他電話，對佟云琛說：“太爺爺說剛才你太姑奶奶來看他了，是做夢，可是他就覺得來過，在牧場撿到一個鈴鐺非說是你太姑奶奶的。”

    佟紹成又敲了幾下地面，“我又不是老糊涂，乖孫孫，這真是你太姑奶奶的，我親手做得鈴鐺，連上面的字都是我刻的，剛才你太姑奶奶來看我，我還帶她看我們家的牧場，然后就在那里撿到的?！?br/>
    “爸！”

    “我清醒著，這真是你太姑奶奶的，她最喜歡掛在傘上面，她說這樣走路叮鈴叮鈴的特別好聽?！?br/>
    國內(nèi)的佟云琛皺了下眉，此時他正在周衍之的家里，身邊有夏文卿幾人。

    “太爺爺，你說那個鈴鐺是你做的，上面的字是你刻的？”

    “你太姑奶奶名字里面有個‘清’字，這個鈴鐺上面也是，我自己做得鈴鐺能不知道嗎？你太姑奶奶以前整日都掛著，最喜歡了。”

    佟云琛思考了幾秒，“三奶奶，你派人在附近看一下，莊園交通不便，沒有車步行的話應該走不遠?！?br/>
    “剛才傭人根本沒離開過，你太爺爺一直坐在楓樹林的椅子上做夢?！?br/>
    佟紹成一把奪過電話，“乖孫孫，就算是做夢，那這個鈴鐺總不能作假?！?br/>
    “……太爺爺，您是想回國找太姑奶奶？”

    “對，清兒告訴我她就在家?！?br/>
    “紅洋樓？”佟云琛斟酌著語言，“即使太姑奶奶在紅洋樓，那也是靈魂，即使您回來也見不到不是么，再說，太姑奶奶如果在紅洋樓不更好，就讓她安安靜靜在家里。”

    佟云琛慢吞吞地說著，他的話卻讓他身邊的幾人生出一陣的雞皮疙瘩。

    紅洋樓本就是百年的古樓了，里面有點什么也實屬正常，可是他這話一想到夜晚那幢洋樓里就有個鬼魂飄來飄去，想一想還真有點可怕。

    “你懂什么，如果你太姑奶奶真的在紅洋樓，那我就呆在紅洋樓，等我死了她就不會孤單了。”

    “太爺爺，別胡說?！?br/>
    “你們要是不備，我就自己去機場。”說完，佟云琛啪嗒一下怒氣騰騰的掛了電話，轉(zhuǎn)身，朝著電梯走去，佟雅麗連忙跟上去。

    “爸，你別動氣，小心身體?！?br/>
    “擔心我氣死你們也不順著我?！?br/>
    佟雅麗無語地看著她爸，他走進臥房，喊著傭人給他收拾行李。

    最后在佟紹成的堅持下，還是給他準備了飛機，不過這一次他回國，佟家所有子孫全部放下手里的工作，集體送他回來，生怕他在途中發(fā)生什么意外。

    等下了飛機，過VIP通道，一路暢行，到了外面后，佟云琛已經(jīng)在機場外等候。

    “太爺爺，三奶奶”佟云琛一身西裝，迎了上來。

    佟紹成點點頭，扭頭對他的子孫說道：“行了，你們趕緊回去吧，不用管我。”

    佟雅麗嘆口氣，“行了，你們回去忙吧，我在這里陪著爸?！?br/>
    扶著佟紹成坐上車，他望著車窗外的景色，拿出鈴鐺，佟云琛見狀，問道：“太爺爺，我看看這個鈴鐺。”

    佟紹成瞥了一眼曾孫，小心翼翼地給他，“小心點，別弄壞了?！?br/>
    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太爺爺如此心疼寶貝一個物件，他笑了笑，低頭看著，這個鈴鐺看上去確實很久了，鈴鐺表面都磨光滑，花紋也看不清楚，不過那刻得歪歪斜斜的‘清’字也還看得見。

    看樣子是時常在把玩，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云琛，這下你總相信太爺爺?shù)脑捔税?，”他嘆口氣，“我明明記得我?guī)е鴤蛉俗哌M楓樹林，然后在盡頭看見一個背影，我就走了過去，當時我還沒有認出是你太姑奶奶?！?br/>
    “我走過去，問她是不是迷路了？清兒說‘是啊，我迷路了’，然后她說‘要陪我走一走’，然后我們就走進牧場。直到好一會兒，我才看見她的臉，”佟紹成抹了把眼睛，聲音沙啞繼續(xù)道，“我當時特別激動，她的樣子，和當年離開家是一模一樣。穿著旗袍打著傘，問我‘孩子們對你好嗎？’我說‘都很孝順’?！?br/>
    聽著他講起，身旁的佟雅麗也紅了眼眶，她姑姑的死一直是父親心中的結(jié)，他朝思暮想著想要尋回她，可是已經(jīng)九十年了，哪里還能找到。

    “爸，你總是放不下姑姑，所以姑姑也不放心離開?！?br/>
    佟紹成拍著她的手臂，輕聲說：“當年你爺爺奶奶過世時，也一直念叨著清兒，也不知道爹娘有沒有見到清兒?！?br/>
    “要是我知道她那次離家就一去不回了，我死也不會答應送她去，是我害了她，是我啊?！?br/>
    “太爺爺，當年太姑奶奶去南州是做什么？”

    “她是去……是去……”佟紹成驀地一怔，他怎么想不起來了，清兒為什么要去南州？去哪里做了什么？

    “爸？”

    佟紹成回過神來，“我忘記了，清兒去南州做什么……我怎么想不起來了?！?br/>
    “太爺爺，想不起就算了，等到家您好好休息?！?br/>
    佟紹成點頭，還沉思在那段莫名其妙忘記的記憶中，其實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的記憶并不完整，總是想到某處時突然就空白，硬生生被人掐掉了，越是年邁從前的記憶也就越清晰，可是那忘卻的部分怎樣都無法回憶起。

    目送著佟紹成的車離開，紅芍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出入口，目光下垂，看著空蕩蕩的傘把，又是一聲嘆息，纖指揉了揉陣痛的頭部。

    “怎么把鈴鐺掉了，還不容易將哥哥送到國外，現(xiàn)下又回來了。”

    說完，她又笑了一聲，目光變得更加溫柔，“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zhí)，年紀越大越固執(zhí)。”

    佟紹成大概也有十多年沒有回來了，往年來祖墳給仙人掃墓，總是來去匆匆，再一次踏上熟悉的故土看見熟悉的房屋，他心底又失落了幾分。

    一晃九十年，物是人非，那個年代的街道，那個年代的好友，都一個個的離去。

    “太爺爺，外面太陽大。”

    佟紹成走進紅洋樓里，屋里的擺設(shè)依舊，可見其主人維護的多細心，佟紹成站在沙發(fā)面前，眼神恍惚，想起了他的阿娘還有二娘坐在這里繡著圖樣，他的爹坐在對面看著一臉嚴肅地看著報紙，再抬頭，二樓的小陽臺上，妹妹拉著小提琴，悅耳的弦聲漂浮在空氣中，那時也是五月，陽光正好。

    二佟雅麗扶著他慢慢走上二樓，因為他的年紀大了，子孫怕他走樓梯摔著，于是就將他的房間改到了一樓。

    他走到走廊的最里面，那頭是陽臺，推開一扇門，那是佟婉清的臥室，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她在家時的模樣，從未動過。

    她的衣服，她的首飾，她的鞋子，都還擺放在衣帽間里。

    白底灰紋的地板上鋪著進口羊毛地毯，精美雕花圖案的紅木桌椅，右邊靠墻的歐式大沙發(fā)，左邊是簡單地紅木書柜、書桌，擺放著珍奇古玩，以及她平時愛閱讀的詩集，墻上則掛著幾副素描圖，以及她喜愛的小提琴，白色天花上掛著華麗的水晶吊燈。再往里是華麗的歐式大床，粉白色紗帳隨著打開的陽臺窗隨風飄動，露天陽臺上擺放著桌椅茶具。

    “爸，您不去休息會兒？”

    佟紹成擺著手，坐在沙發(fā)上，目光環(huán)視著房間，處處都透著女孩的氣息。

    他看著桌幾臺燈下的照片，目光一軟，拿了起來。

    “你回房休息吧，我在這里陪陪你姑姑。”

    佟雅麗低頭看一下照片上的女孩，微笑道：“我就在樓下，有事您喚我一聲，別自己下樓，樓梯很陡?！?br/>
    佟紹成輕輕點頭，“好，去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