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在很早以前，路靖之還不怎么會講話時，爸爸就給他講詩經(jīng)。說天下的地，沒有一塊是沒有人要的，生活在地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歸王管的。

    那王歸誰管？路靖之問爸爸。

    王啊，可能歸他自己管吧。爸爸說。

    那沒有王的王嗎？路靖之問。

    王的王，那是什么？那要是有王的王，是不是還得有王的王的王？爸爸笑了，笑得那么開心，好像路靖之問了一個很可笑但是又很可愛的問題。爸爸的眼里充滿了寵愛。

    然后，路靖之就醒了。他抽泣了一下，從夢中回到現(xiàn)實，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他看到糖糖睡得正熟，悄悄起身走出臥室，小聲喊道：“四九?！?br/>
    四九依稀聽到路靖之在叫自己，睡意朦朧地應了一聲，然后悉悉索索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見這位怪少爺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打著眼色，急忙噤聲。然后侍候少爺洗臉刷牙，又讓銀心把早飯拿了上來。

    路靖之悄無聲息地吃完早飯，免不了嚇唬銀心幾句，讓她老實點伺候好小姐，敢有半點差池，就不要她了云云。要不是怕吵醒糖糖，銀心跪下磕頭發(fā)誓的心都有了，幸好少爺沒多說什么，就出門去了。

    到了城堡門前，十來個僵尸站在外面候著。路靖之一招呼，前呼后擁，浩浩蕩蕩，倒也威風。四九原是打著個旗子，讓那些游蕩的野鬼、游騎知道，這是領主家的隊伍出巡，沒事的別來找麻煩?？墒呛髞砟玫美哿?，心生一計，請示了路靖之，把旗子交給一個僵尸拿著，倒也省力了許多。

    從城堡出來，沿路向左，走了半天，快把路靖之的腿走斷了，才到了最近的鬼奴村子。路靖之喘著氣，一步一步地往前挨著。四九不停地遞水遞毛巾，最吸引路靖之的，還是四九告訴他只要到了村子里，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

    果然，還離村子有半里多遠，就有人從村子里迎了出來，看樣子是鬼奴村長，把稅官一行請進了村子。村長拿出清水、面包、奶酪、水果等物，慰勞諸位，另有少許硫磺是給僵尸準備的。

    四九見了，也不客氣，拿過來塞到嘴里就吃。路靖之見了，從后面給了他屁股一腳，罵道：“蠢才，少爺我還沒吃，你急什么！”

    四九趕忙努力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叫屈道：“這位少爺，您是大人物，看不上他們這些粗面包爛果子的。村長對稅官，一向是另有孝敬的?！?br/>
    路靖之又是一腳，道：“在家里叫‘這位少爺’，出來叫我少爺就行了，不然外人聽了不知道你侍候幾個少爺呢。”

    四九忙應道：“哎，這……少爺，我記住了?！闭f完又要把面包往嘴里塞，眼見路靖之又把腳抬起來了，忙停下，問道：“少爺，您有什么吩咐嗎？”

    路靖之點頭道：“還算你有點眼色，給少爺打杯水來。”

    這村里的水用的都是山泉水，與城堡里用的井水口味大不相同，路靖之喝了大點其頭，吩咐多裝幾袋，拿回去給糖糖喝。

    村長這時過來，拿出一個小包，包里放了一些藍色的果子，晶瑩宛然，煞是好看。四九在邊上道：“少爺，這是冰果，這品相雖然算不上極品，也是上佳的了?！?br/>
    路靖之奇道：“你怎么對這東西這么熟？”

    四九道：“小的家里就種這東西，一年一株收不了三五枚上佳品相的冰果，稍差一點的品相就比較一般了，味道也不差太多，不過沒有上佳值錢罷了。再就是品相不好的，味道也不怎么樣，只能用來釀酒。不過這冰果酒倒有一奇，越是難看難吃的果子，釀得的酒就越香。”

    路靖之聽說這東西挺值錢，心里高興，吩咐四九收好。村長見稅官笑納了冰果，也很高興，湊過來道：“稅官大人，您這次來，是要收什么稅的？”

    路靖之不理他，向四九道：“四九，這話怎么說來的？”

    四九離城前，得過這位怪少爺?shù)姆愿?，有話全由自己說，少爺只拿架子就好，當即對村長道：“我們少爺說了，你們有什么好的，就拿什么出來。少爺要東西不要人。不過要是拿不出來，少爺就撿肥胖點的綁了去充數(shù)?！?br/>
    村長見稅官收了賄賂，還道能好說話一點，誰知稅官都不理自己這碴兒，只讓一隨從下人跟自己講話，還說得這么嚇人。這村里要講最肥最胖的，那除了自己，就是自己的老婆了。

    “不要啊大人，”那村長哀鳴著，“上周您城堡里的隨從們剛從咱這村里收了兩桶冰果酒走，現(xiàn)在新的酒還沒釀出來，村里就剩下一點品相最差的冰果了，您看……”

    “這個我不管！”路靖之叫道，“要不就綁了你，要不就綁個會釀冰果酒的跟我走?！?br/>
    綁個會釀冰果酒的？只要不是自己或自己的老婆，那綁誰都行啊。村長連忙點頭，道：“少爺您隨便綁，您隨便綁?！币娔巧贍斞劬γ橄蜃约?，忙干嚎一聲：“大人啊，老奴我是不會釀酒的呀?！庇忠娝涯抗饷橄蜃约旱睦掀牛^續(xù)干嚎道：“她也不會啊，她好吃懶做，手腳又笨，又老又丑，您帶了她走，只怕會誤了大人您的大事啊。”

    路靖之點點頭，道：“算你識相。這樣吧，看你還算老實，少爺我不為難你了。你給少爺做點事情，少爺就當你交過稅了，如何？”

    村長聽了這話，猶在夢中一般，回手狠狠掐了他老婆一把。村長老婆大叫一聲，順手打了村長一巴掌。村長也自呼疼，道：“哎呀，真疼。看來不是夢。少爺，您要我們做什么，只管說來，我全村的人都給您調(diào)來聽用?！?br/>
    “也不是什么大事，”路靖之道，“麻煩村長給我派三五個壯勞力，跟我去忙活個兩三天，也就行了?！?br/>
    征用人手，本是收稅不足的一種補充手段，有時征用是為了去開挖搬運硫磺礦，有時是為了采集水晶、藍寶石等，也有時是為了充當兵員去打仗。打仗的最慘，十有九不歸。這時見稅官要征用人手，村長的心又有點惴惴不安了，不禁問道：“大人，您要征用他們干什么？”

    路靖之不耐道：“征用當然是干活兒了，難道少爺我像是吃人的嗎？”

    村長眼珠一轉(zhuǎn)，已有計較，道：“要是大人要他們干點力氣活兒，倒也有兩個人選。只是他們力氣雖然大，腦子卻笨，不知道大人肯不肯收?！?br/>
    路靖之聽了大喜，道：“就是要這種，腦子笨力氣大的就最好?！?br/>
    村長只怕他把自己村里青壯年拉走，那一來二去，村里只剩點老人孩子，就怕真的過活不下去了。這時見他要求不高，忙叫兒子道：“喜子，去叫傻大傻二他們來?！?br/>
    這傻大傻二原是兄弟，父母是近親，生了幾個孩子都夭折了，只有兩個傻孩子活了下來。這兄弟倆雖然腦子不好，但是卻有把子力氣，只比煉成的僵尸稍差一點，比起小僵尸來都不遑多讓。只是敏捷靈巧就說不上了。

    路靖之見了，點頭道：“行了，就他倆了。跟少爺回去做事吧。做完了就放你們回來?！?br/>
    村長生怕稅官大人嫌他們長得丑人也笨，這時見稅官大人滿意，忙敲釘轉(zhuǎn)腳道：“你二人別愣著了，快跟大人見禮。以后大人說什么，你們就聽什么，知道了吧？”

    傻大傻二兩兄弟見村長吩咐了，大大咧咧給路靖之作了個揖，齊道：“跟著大人干，頓頓管飽飯?！笨磥磉@倆人被征用不是頭一回了，順口溜都編出來了。

    “好，好！”路靖之倒挺滿意的，“四九啊，咱們路上說啥來著？”

    四九一聽心道：這是又輪到我說了，對村長道：“我們家少爺在路上說了，一路走來太辛苦，前面還有村子要去，得勞煩做個滑竿?！?br/>
    村長聽了，忙道：“能做，能做。這村里別的不夠，木料是夠的?！北颈揪褪呛軋皂g的木材，這村里種了冰果樹，弄幾截木頭打個滑竿還是方便得很的。

    這樣，回去的路就好走多了，再不用拖著腳走路了，大家也不用再等路靖之那慢慢騰騰的速度了。不一會兒，城堡已經(jīng)在望了。

    “停下，”路靖之在滑竿上叫道：“四九，去問問那幾個僵尸，以前那個稅官走到這里，是直接進城，還是另有別的事？”

    四九應了，過去問了一下，回報道：“少爺，那些僵尸們說了，前任稅官走到這里，都會停上好一會兒，獨個兒走到那邊的大樹下，大約是乘涼休息去了?！?br/>
    路靖之點頭道：“傻大傻二，抬少爺去那大樹下乘涼，少爺也享享稅官的福。四九跟著，你們幾個留在這兒不要亂動。”一行人就此分開。

    到了樹下，路靖之可沒真的找地方乘涼享福，而是繞著大樹四處查看，直到看見一塊地上，野草全都枯黃了，才停下。招手叫來傻大傻二，讓他們在這里挖坑，挖到東西就停手。傻大傻二兩兄弟除了力氣大之外，別無長處，就只剩了個聽話二字。這時大人讓他們挖坑，連作什么用都不問，上去動手就挖。

    本來路靖之以為要挖上兩個小時的，結(jié)果沒到半小時就挖出來了。那是滿坑的寶物，有幾十箱冰蕈，有十多壇冰果酒，還有少許的硫磺和寶石。這些東西加起來，交今年的稅是綽綽有余的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