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岳丘山就這樣安靜的坐著,陽光灑進教室,光線中里的灰塵沒頭沒腦的胡亂飛揚,照在桌面上軟軟厚厚的一層塵灰上。窗外蟬鳴躁動起來,聲音越發(fā)尖銳起來,我看看了看手表,七點四十。我們就這樣安靜的坐著度過了半小時。我時常在想,如果當時不那么倔強,或者不那么羞澀,大膽的走過去主動和他打個招呼,也許這個場景就不會至今不斷重復(fù)出現(xiàn)在我夢里了。而夢里的我是那么開心的向他跑過去,笑著呼喚他的名字,手里像往常一樣藏著他最害怕的毛毛蟲,一伸手嚇得他“哇哇”大叫,然后在我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里,他氣得臉色刷白,指著我大聲呵斥,“夏青青,我告訴你,你再這樣,我就告訴老師去”許多年來,每次做這個夢,我都不愿意醒來,多希望一直這樣單純的鬧騰下去。
“喲呵,你倆咋來這么早”伴隨著開門聲,秦少杰走進教室,看見我和岳丘山倆高興地說。他是本次考上昌隆高中齊園七杰之一。
“我們也是剛到?!弊谇芭诺脑狼鹕降拇鸬馈T瓉硭牢襾砹?。
“喂,夏青青,你真是出人意料啊中考成績我們七個人中你排名第四,按你平時成績,你簡直開掛了啊以前我只知道你語文、歷史、政治這三門功課好,一直穩(wěn)居全班第一,沒想到最后關(guān)頭,最差的數(shù)學也忽然翻盤,150分的卷,你考了138,厲害厲害啊”秦少杰一邊在岳丘山旁邊拿手紙擦桌椅板凳,一邊朝后排的我說。
“嗯,運氣好唄,都是瞎蒙的。”我一邊掩飾得意的表情,一邊小心的瞟了一眼岳丘山的背影,他依然沒有回頭。說話間,其他五位同學也陸陸續(xù)續(xù)走進了班級,沒多大會兒,班主任王老師也是滿臉得意之色走進了班級。
“同學們都來這么早啊哈哈”他一進屋,掩飾不住興奮的心情,話剛出口,就爽聲大笑起來。三年師生共處的歲月,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么高興?!巴瑢W們?!彼又f,“你們也知道,咱們縣是國家級貧困縣,所有鄉(xiāng)鎮(zhèn)都沒設(shè)立高中。而咱們齊園中學是齊園鎮(zhèn)唯一的一所中學,師資力量薄弱,每個老師都是代兩個班級的主課,還得夾雜代一些副課,我們老師的精力實在不足,加上基礎(chǔ)設(shè)施也跟不上,化學、物理沒有實驗室,就連上體育課都是到田間地頭翻跟頭,這次趕上非典時期,幸好取消了物化實驗和體育加試,不然估計你們七個能考上昌隆一中也是一種奢望。雖然你們的成績與縣城里那幾所初中學校的學生沒法比,考上昌隆一中也是勉強過分數(shù)線,但是昌隆一中畢竟是咱們?nèi)h最好的高中,咱們求學的方式也只有通過中考才能進入縣城的公家好學校,不然就得進私立高中”王老師興奮的絮絮叨叨的說著,我心不在焉的聽著。
昌隆一中,是全市重點高中,全縣家長擠破頭都要把孩子送進去的地方。我哥哥中考曾因1分之差沒考進去,我父母為此四處求人,最終花了6000元才找人進入這所高中。你們知道6000元意味著什么嗎2001年,國家級貧困縣昌隆的房價才400元左右一平方米,據(jù)說1萬多就可以在昌隆縣城里買一處三間瓦房的舊房子。那時的昌隆一中每年都有學子考上清華北大,什么985、211之類的更是多達數(shù)十人,在當時高中每年級只設(shè)四個班來說,這個升學率算是很高的了。而我想到此處,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強忍著咽進肚子里。
“今天之所以把你們叫過來,除了當面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還有就是想提醒你們一下,千萬不要放棄這次機會。我知道在座的你們,有的因為家庭原因可能有輟學的打算,還聽說有的學生家長找到你們,想花錢買你們的分數(shù),頂替你們的學籍去上學。老師在這里想和大家說說心里話,你們雖然還小,但是這次是關(guān)系到你們的人生走向的一件大事,你們通過努力開了個好頭,老師相信你們會越走越遠,人生會越來越廣,不要困在這個狹小偏僻的地方了。明天就要填報志愿了,你們一定要按時過來,老師一定會等你們?!蓖趵蠋熣f完,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關(guān)凱身上。關(guān)凱一直低著頭,目光不曾與任何人相交,我們大家都知道,剛才老師說打算輟學的學生就是他。關(guān)凱幼年母親去世,父親為了他與弟弟的生活,常年在外務(wù)工,把他和弟弟都丟給了70多歲的老奶奶撫養(yǎng)。前段時間聽說他爸爸又娶了媳婦,他后媽又帶來了兩個孩子,家庭拮據(jù)程度可想而知。
“好了,這大熱的天把你們叫來,還有一件事,就是這次你們考出了這么好的成績,學校也是特別高興,校長委托我給你們每人發(fā)50塊錢獎金?!蓖趵蠋熯呎f便伸手往外套內(nèi)兜里掏出幾張50元的綠票子,右手食指習慣性的往唇邊沾了沾,一邊踏步走下講臺,一邊大聲地數(shù)著,“123一共七張啊?!睌?shù)完,把錢交給岳丘山,讓他分發(fā)給我們。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王老師興奮的另一個原因,是學校也給他發(fā)了獎金,據(jù)說是2000元。
岳丘山站起來,拿著錢走下座位,一個一個的分發(fā)著,拿到錢的同學都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興奮,開心的笑著。終于發(fā)到我這了,我忽然變得異常的緊張起來,我想看他,但是又怕與他的目光相遇,于是就裝作如無其事地看著黑板上方“好好學習天天向上”8個血紅大字。
岳丘山把50元放在我桌子上,轉(zhuǎn)身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了。王老師看錢發(fā)完了,于是就對大家擺擺手說:“天熱,你們就早點回去吧,不要亂跑,現(xiàn)在非典疫情估計還沒完全解除,少去人多的地方瘋?!痹捯魟偮?,就有兩個同學拉開板凳,準備起身走了。王老師環(huán)顧一下我們,微微一笑,也轉(zhuǎn)身走了。
“走,夏青青,咱們買冰淇淋吃去?!弊谶^道右邊的陳夢圓興奮的搖著手里的綠票子,拍著我的肩膀高興的說。
“哦,好啊,走吧?!蔽姨唛_板凳,站起身拉著陳夢圓的手向教室門口走去,拿眼又瞟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岳丘山。
此時教室里就我們?nèi)齻€人了,岳丘山依然在前排坐著,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路過他的位置,忽然感覺衣角被什么東西扯了一下。接著就聽到熟悉的命令聲音,“夏青青,你等一下,我有話問你。”我驚訝而又慌張的轉(zhuǎn)身看他。陳夢圓看這情形,微微一笑,調(diào)皮的吐著舌頭說:“那你們聊吧,我在教學樓門口的花廊那等你?!闭f完轉(zhuǎn)身跳開,一溜煙下樓去了。
“你你什么事啊”我尷尬的手足無措的問。
岳丘山緩緩的站起來,整整高出我一頭。想到三年前我們被分到一個班級的時候,他還沒有我高,黑黑瘦瘦的,自以為是的表情,每天就知道和我作對,不是往我衣服背后貼紙條,就是藏我的作業(yè)或者課本,引得我滿校園追著他打。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們忽然間不再打打鬧鬧了,更多的時候都是裝作視而不見,即使說話,也都是討論課題和作業(yè)。偶爾也會在課上傳傳紙條,說幾句無聊的話題,無非就是老師幾天沒洗頭啦,英語老師又穿裙子啦,歷史老師褲子拉鏈忘記拉了之類的。如今想來,人的成長有時候真的不是慢慢進行的,有些人真的是忽然間就長大了。像我面前的岳丘山,一直以來我都把他當哥們兒一樣的使喚著,戲弄著現(xiàn)在看來,他已經(jīng)是個16歲的陽光帥氣大男孩了。而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每次見到他都是想靠近,又想躲開的復(fù)雜情緒,不曾正眼看過他,但是似乎目光又從未離開過他。希望他開心,又見不得他和別人開心,為此自己還成天的生悶氣,莫名的對他發(fā)火,冷嘲熱諷。哎~~我自己都搞不懂我自己,何況他呢
“你你如果沒什么事,那我走了,陳夢圓還等著我呢?!蔽乙娝恢钡椭^沉默不語,覺得怪尷尬的,于是打破沉默,準備逃離。
“等一下?!蔽覄傄D(zhuǎn)身,岳丘山離開座位一下子站在我面前,我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下?!澳阒赖模椅也惶也幌矚g說話。這是這是寫給你的信,你現(xiàn)在不要看,等你回家一個人的時候再看?!彼掖医Y(jié)束了話語,把信往我手里一塞,轉(zhuǎn)身大步走出教室,飛奔下樓了。
我從起初的蒙圈,呆呆的回過神來,看著手里白色的紙張,疊成信封的模樣,心“突突突”的狂跳著。哪能等到回家啊我本就是個沉不住氣的人,顫抖著雙手急急的打開,諾大的信封封,就短短的一行字。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熟悉清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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