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在心中默了默，這叫葉雁的女人既然是才人，想必在宮中已經(jīng)待了幾個年頭，說不定也知道些她關心的事。況且現(xiàn)在的沉紫嫣滿心怨恨，只想著抓出真兇，秦蘅從她那里暫時也得不到有用消息。現(xiàn)在葉雁愿意主動交談，倒不如順水推舟。

    想到這里，秦蘅略是頷首：“葉才人客氣了，不知想同玄月說什么？”

    葉雁見秦蘅還挺好說話，臉上喜不自勝，伸手輕輕挽過秦蘅的胳膊拉她坐下，道：“雁兒知道寶林姐姐病了，似乎還挺嚴重的樣子，就想去看望她。哪知陛下他下了令，除了玄月祭司和太醫(yī)之外，任何外人都不得進去。我很擔心寶林姐姐，玄月祭司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有多嚴重？”

    聽到葉雁說圣昭帝下了禁令，她倒有幾分意外。太醫(yī)可以進去是為了給沉紫嫣調養(yǎng)身子，她又不會看病，這算什么？沉默片刻后，她才道：“不瞞葉才人，沉寶林的病其實玄月也不懂，畢竟我不是太醫(yī)?！?br/>
    葉雁的聲音壓低兩分，又用手攏口，靠近秦蘅：“雁兒還聽說，其實沉寶林不是生病，是被術者害了呢？”說完悄悄瞥了秦蘅一眼，觀察其臉色。讓葉雁失望的是秦蘅常年一張冷臉，眼神冰涼，沒有一點變化。她微噘嘴，露出兩分不悅的嬌憨表情，道：“莫非玄月祭司懷疑雁兒是兇手，所以什么消息都不能透？”

    這句話的分量有些重，秦蘅頓時起身，用手掩心口行了一禮，道：“葉才人多慮了，對于不清楚的事，玄月不敢信口雌黃?！?br/>
    葉雁輕哼一聲，用手攪起了發(fā)梢，悶悶道：“玄月祭司處事嚴謹，雁兒知道了。”瞥了燈兒一眼，示意她退下，又換了副表情，再次靠近秦蘅，“其實……雁兒大概知道害沉寶林的兇手是誰?！?br/>
    秦蘅稍偏了頭，有些期待后文。葉雁見狀，眼神落去湖面，聲音輕輕：“是姜姐姐呢?！苯又従彽莱鲆欢瓮?。

    葉雁在五年前入宮，那時候她剛十三歲，童心未泯，經(jīng)常喜歡去其他宮妃那里討糖吃，因此幾個宮妃都挺喜歡她。在那幾個宮妃中，她最喜歡性格溫婉的姜婉如，因為姜婉如很像她家里的大姐，一來二去，她們的關系變得非常親密。

    姜婉如在認識葉雁前已經(jīng)有個閨中密友，且這次也一同入宮，葉雁每天都找姜婉如玩耍，自然也就認識了沉紫嫣。但在葉雁眼中，沉紫嫣心機頗深，又會耍手段，對姜婉如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她好幾次想開口提醒姜婉如不要再和沉紫嫣走那么近了，可每每話到嘴邊，就會被姜婉如有意無意的岔開。

    過了不到三個月，姜婉如出事了。葉雁記得那天天色不是很好，不過她托人釀的玫瑰露卻可以開封品飲。想到之前和姜婉如約定新釀一定要一起喝，她便叫燈兒去傳話，把品酒地點約在憐月湖亭。

    葉雁和燈兒到的時候姜婉如還沒來，湖邊的風大，等了一會兒她覺得有些冷，就讓燈兒回去取件衣裳。哪知那天不湊巧，燈兒在回去取衣裳的路上撞翻了一盆正要擺放的花，花房嬤嬤好一頓教訓。葉雁在亭中被湖風吹得瑟瑟發(fā)抖，思前顧后，決定還是先回宮一趟。到時候若姜婉如來了，她解釋幾句，撒個嬌認個錯便好。

    但她沒想到，自己拿了衣裳再回憐月湖的時候，桌上的玫瑰露已經(jīng)被拆開了，且兩個杯子里還留有些殘汁。葉雁氣不打一處來，暗怒不知是哪兩個饞嘴可恨的宮女太監(jiān)干的好事，隨意轉頭，卻剛好看到有誰在拐角處晃了一下。

    葉雁以為那是偷喝她酒的人，當即追了過去。可等她跑到時，那里已經(jīng)沒人了。她覺得莫名其妙，一臉困惑地走回亭中。想到姜婉如一直不來，燈兒也遲遲沒信兒，心中更是煩悶，伸手拍了一下欄桿，將身子倚了過去。怎知她剛探出半個頭，就看到浮在水面上已經(jīng)氣絕的姜婉如。

    “……如此，葉才人是第一個見到姜美人尸體的人？”秦蘅若有所思，“不過這跟沉寶林出事有何關系？”

    葉雁“咦”了一聲，反問道：“為什么玄月祭司你聽了之后一點兒都不驚訝，也沒問我姜姐姐是誰，就知道她是美人呢？”言外之意，是不是沉紫嫣已經(jīng)同她說過了這些。

    秦蘅淡笑一瞬，回：“玄月在此之前已經(jīng)了解過各位娘娘的生辰八字。就算姜美人歿了，也必須清楚她歿的原因，以防與陛下的命劫牽扯?！?br/>
    葉雁噘嘴：“原來是這樣，雁兒還以為是玄月祭司會神機妙算！”憨憨一笑，眼神逐漸失落，“我也知道，神機妙算都是假的。不過要是玄月祭司你真會算就好了，那樣就能知道，姜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沉默片刻，她繼續(xù)說她的猜測。

    姜婉如被打撈上來的時候，身上有很濃的玫瑰露的味道，葉雁便肯定桌上的兩個杯子，其中一個就是姜婉如用過的。不過姜婉如雖然性子溫和，卻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談，宮妃之間，她最多是點頭笑笑，不可能主動拆了玫瑰露，邀請同飲。以葉雁對姜婉如的了解，她熟悉到能同飲的，在宮中就只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中，圣昭帝沒必要殺害姜婉如，而葉雁當時是回去拿衣裳了，剩下的，就只有沉紫嫣。

    秦蘅聽到這里，臉色不禁稍有變化。死的是姜婉如，但沉紫嫣和葉雁，這兩個在姜婉如死前，關系最親密的人，卻跟她說了大相徑庭的內容。她一時間不敢答話，繼續(xù)聽葉雁說下去。

    葉雁覺得，沉紫嫣有殺姜婉如的動機，且這動機有三個。其一，她們兩個互為好友，同時入宮，但沉紫嫣一直不溫不火，姜婉如卻深得圣昭帝喜愛。圣昭帝平日繁于政務，一個月最多去后宮五次，這五次中卻有三次留在姜婉如的錦輝宮，這很容易引起沉紫嫣的嫉妒。其二，沉紫嫣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姜婉如有一次得了三朵簪花，想著她們三個一人一朵，哪知道沉紫嫣硬是把姜婉如的給要去了，留下一朵不怎么好看的給她，還嘟囔若不是太丑，想把它也拿走。所以姜婉如和她交好，有可能讓沉紫嫣覺得自己失去了好友。其三，沉紫嫣脾氣其實不大好，兇起來經(jīng)常亂摔東西，而且力氣不小。憐月湖亭的欄桿說高不高，卻不至于人站在旁邊，被輕輕一碰就會掉下去。姜婉如溺斃湖中，只能是被人用力推搡。

    結合這上面的三點，兇手是誰，不言而喻。

    說完這些，葉雁長松了一口氣，又側過半張臉，對秦蘅甜甜一笑：“雁兒不敢跟其他人說這些，因為她們都不會信的。我愿意告訴玄月祭司，是覺得你是個身外人，跟這些事沒有一點關聯(lián)，看事情，也更清楚明白些。”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不屑，“沉寶林她如今‘生病’，依我看，八成就是報應！只是現(xiàn)在，她不僅沒事，還借著病博得了陛下同情……哼，之前她的性子可不是這樣柔柔弱弱的，自從姜姐姐去了，她才成了這模樣。大概是覺得，姜姐姐不在了，她就可以用這樣的外表，去討好迎合陛下了吧！”

    秦蘅笑而不語。

    氣氛尷尬了片刻，葉雁知道她說的話對方不感興趣，便訕訕岔開：“今早雁兒起來聽到沉寶林出事，問燈兒到底是什么情況，她支支吾吾，一會兒說是術法，一會兒說是生病，沒個確切的消息。雁兒也不知怎么的，就想來憐月湖看看……”

    秦蘅應了一聲，道：“玄月倒想起一件事?！?br/>
    “你、你直說？”對于秦蘅的突然插話，葉雁幾分吃驚。

    她抿唇莞爾：“玄月的家鄉(xiāng)沒有皇宮，也沒有普通城鎮(zhèn)，但玄月曾見過一對貓兒，它們本是夫妻，若為人，用恩恩愛愛來形容也不為過。不過某一天，不知從什么地方又來了一只貓兒，趁著公貓不在，便把母貓欺負得傷痕累累。公貓回來時母貓已經(jīng)氣絕，它傷心難過，也只能把母貓的尸體找個地方埋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那兇手出現(xiàn)，一步一步接近公貓，公貓以為這是上天把它的妻子還了回來，對它百般疼寵。就在那兇手誕下一窩小貓，以為自己已經(jīng)完全得到公貓的時候，不曾想死掉的母貓魂魄出現(xiàn)，咬死了它和它的后代?！闭f著，秦蘅捻了捻發(fā)梢，“魂魄復仇的事，畜生如此，更何況人。”

    葉雁心里一跳，她原以為面前這一直面無表情的玄月祭司什么都沒聽進去，如今卻借用其他事說出她心中的想法，她頓時覺得自己沒有找錯人，伸手去牽秦蘅，道：“玄月姐姐，雁兒也相信魂魄復仇！”頓了頓，“玄月姐姐身份特殊，又肩負保護陛下的重任，萬一心狠手辣的沉寶林因此籠絡帝心，難說不會出什么大事！”說到激動處，葉雁雙膝一屈，幾乎就要跪下，“玄月姐姐是琉璃島來的人，陛下肯定會聽你一句的！”哽咽著，“雁兒，雁兒很擔心陛下的安危，雁兒……”

    秦蘅輕嘆一聲，抬手去扶，道：“葉才人的意思，玄月懂了。只是玄月身份確實特殊，有些事多說無益?！碧舸揭恍?，“不過我始終相信，人在做，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