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也沒有再追問。知道向聲冷靜下來，那聲音又響了：“做不了靈魂師做個狼妖也沒有什么大不了！還有你養(yǎng)父，他自有自己的因果，作為狼王你很快會忘記他，這是天性，沒有任何辦法的。至于海倫娜，肯定是恢復(fù)不了的，你還有什么牽掛？你只會很快會接受命運的安排，然后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有多愚蠢！”

    向聲再沒有理會他，不久后又開始他這一天的發(fā)掘。

    “嘣！”的一聲，“洛陽鏟”在過度用力之下折斷了。今天是他最糟糕的一天，他回到地面，四野白茫茫一片，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用得上的東西，他不能聯(lián)系外界支援，因為冰泉是個大寶藏，他不能任由人們見獵心喜。

    唯一的方法，便是回去找一處有人的地方，弄一點補給品，還有挖掘工具，那些科學(xué)家的營地是最好的選擇，既近又不設(shè)防。向聲緊握了拳頭，他不介意為了海倫娜當一會搶劫匪。

    “桀桀桀！我真的不知你是怎么想，現(xiàn)成自己的東西不用，偏要去搶？你不是這樣自暴自棄吧？”

    向聲一怔，自己一伸手如摧枯拉朽洞穿牛頭人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是一雙粗如電燈柱的巨手，說實在，現(xiàn)在向聲已有信心隨時呼喚它們出來，只是他自己不想承認而已。他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果然心念一動之間，只覺自己離地面遠了一點，雙手又變成銀毛茸茸的巨爪，他隨手一揮，地上的冰果然像豆腐般輕易地被抓起，這一爪之力，比起洛陽鏟不知強了多少。

    他果然真是一直在逃避，這時，自己在夢魘事件后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沖到洗手間內(nèi)，當時看著自己在鏡內(nèi)獸化過程的記憶像針一樣刺中了他的腦，他雙腿一軟，不禁跪到冰上，人又變回原型。

    那聲音說：“選擇性失憶，可以見到你自己對自己有多排斥。這件事?。∠蚵?，你忘了不代表它沒有發(fā)生過。不是嗎？你還有沒有其它事情被選擇性地忘記了？想一想？”

    “閉嘴！閉嘴！閉......我求求你.......”向聲伏到地上，一幕幕血腥，從他記憶中冒了出來，就像穿越一條記憶的通道般，自己已經(jīng)無處可藏。

    “狼胎，這是你們香港人的叫法？但狼也不是這樣的，你?。【臀鍤q，脾氣一來，將一家人都殺了，最早幾個警察到你家里時，據(jù)說被嚇得現(xiàn)在還要看心理醫(yī)生。但這不能怪你，你天生便不是人，不是嗎？香港政府援引兒童保護條例，沒有人知道真相，除了你養(yǎng)父，他朋友多，聽說后專程將你接回家收養(yǎng)，從此懂性的你，將自己的性情壓得完全扭曲了，你感激他，并不是因為他給你一切，而是因為他接受了你。所以你選擇性忘記了一些事，包括自己的真正來歷.......這么小的你便能控制自己的靈魂了，真不知公學(xué)怎么會這么晚才找到你的.......向聲，你還想沉睡到什么時候？為什么連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

    這番話雖然不響，卻像雷一樣轟中向聲的意識。

    向聲站了起來，咆哮道：“你知道什么？不要以為這樣我便會與你做交易！不會！我不會！”

    那聲音笑道：“正如靈魂師會知道世人是多么愚昧一樣，難道你靈識恢復(fù)后沒有覺得以前自己是多么無知嗎？只要你自己能修煉靈力，沒有靈魂師的身份又怎樣？是狼妖又怎樣？”

    向聲說：“我不稀罕靈魂師的身份，但并不代表認同舊身份......哼！你連這個都不知，不配與我談！”

    那聲音沉默了一揮，說：“如果在你心目中，狼與人是沒有分別的話，那你現(xiàn)在用手去掘，威力是一樣的，如果你做不到這點，那狼和人的不同就不是客觀上，而是你主觀上的存在。你不認可存在體內(nèi)的獸性，認為即使你再輪迴為人，它仍會跟著你......可能你是對的，但如果你能無視這個獸性，認同自己是一個真正沒有獸性的人，那你便是了。就算你投胎為狼，你也同樣具有‘人性’，不是嗎？”

    向聲不明白那聲音為什么要點破他，他不是一個大魔王嗎？難道他不是？還是那聲音其實是在引他入歧途？向聲看著已變回人手的左手，想象著它有著和巨大狼爪一樣的無窮威力，然后又一手掘向地下。

    冰仍然像豆腐一樣......向聲冷笑了，說：“果然你沒有說錯，狼和人的分別只在我的主觀之中，并非在客觀里存在著......這樣說來，我既可以是狼妖，也可以是人，兩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反過來說，我既是人，也可以是狼了，是不是？.......所以，你會給我冠上一個身份，極可能就是你同袍兄弟.....是也不是？”

    那聲音沒有再響了，再隔了好一大會，也沒有響了，向聲向天冷笑了幾聲，猛然站了起來，便慢慢向地面爬回帳營去，剛剛的思想斗爭，使他比大戰(zhàn)一場還要累得多，簡直有一股虛脫的感覺。而那聲音這次直至到他睡去前，卻沒有再響了，向聲終于又沉沉睡去。

    向聲最需要朋友支持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人是他愿意傾訴的對象。即使是他養(yǎng)父重生，他也只會在養(yǎng)父面前表示硬朗的一面。

    樂天這小子雖然小，但也算是思路清晰的，況且他經(jīng)常性盲目樂觀，有時倒是不錯的傾訴對象，但要作為學(xué)長的向聲的小弟弟這么深刻的表露心境，本身便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他是高傲的向聲？紅獅暫時可以排除，自己真的摸不清他是真復(fù)原了還是假復(fù)原，銀姬是女孩更難對她說出口。想來想去，也只有天鷹這亦師亦友的老師了。但向聲還是覺得即使天鷹就在身旁，他也不會對他說出被收養(yǎng)前那些陰暗的記憶，于是他心中竟然剩下的海倫娜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向聲一定不會介意給她知道自己最陰暗的一角。

    向聲醒來了，他望向手中的“冰卡”，里面存放著海倫娜的“單魂體”。

    理論上，所有單魂體都是一模一樣的，就像兩顆物理原子一樣，可以完全互相取代。

    然而，對向聲來說，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單魂體，即使他知道“不同”只存在于他自己的主觀之中。那個聲音再沒有響起，但向聲反而又慢慢回想“他”的話。

    眾生平等！這要看放在什么尺度之前。在面對宇宙毀滅的時候當然是所有物質(zhì)會回歸到零的狀態(tài)了，這便是最終極的平等，因為彼時沒有空間、時間，無差別地擠到一起的粒子從內(nèi)到至外（如果有內(nèi)外的話）都是完全一樣。

    但如果只是下一場雨，那坐在車內(nèi)的人與在路上行走人便不一樣了。

    向聲自小便是一個存在主意者，他每一刻都要求自己不要做出使自己在未來會后悔的事，而不只是注重起點和結(jié)局，他也相信眾生平等，狼和人既然都有靈魂，便都可以修煉靈魂。所以，如果他相信自己每一刻都能恪守“人道”的話，他曾經(jīng)是狼族的起點便不再重要？紅發(fā)人的話其實不無道理。

    但他發(fā)現(xiàn)要做到每一刻都感覺所做之事從無遺憾的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再努力，結(jié)果卻還是現(xiàn)在他這個樣子。既然完美是不可能，那選擇便是必須的了，于是，他決定——聽一聽魔鬼的建議（Offer）。

    紅發(fā)人的英俊仍然使他有點自慚形穢。他再認真細看之下，越發(fā)忘了紅獅是長得怎樣的了。

    就在他在這十來米外望著紅發(fā)人的時候，紅發(fā)人突然笑了，在渺渺銀河中，在不知等了多少年之后，公元2020年的這個南半球的寒冬，紅發(fā)人那奪盡天下光華的一笑，在這個漆黑的冰封世界中閃耀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