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蔣謠又在辦公室樓下的咖啡店遇到了秦銳。
“兩杯太妃榛子,要熱的。”她對店員說。
“你也愛上了這種口味嗎?”秦銳似乎睡眠不足,黑眼圈很嚴重。
“我也想要用糖分讓自己開心一點?!彼A苏Q劬?。
“相信我,”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已經是屬于這個世界上相當開心的人群里面了。”
她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昨晚加班嗎?”
“是啊,那個倒霉的演習結束之后你們都下班了,只有我加班到十二點,因為昨天的會議挪到今天下午開了。”
“哦,真的?”蔣謠驚訝地從背包里拿出記事本,翻到行程表,“太好了,我今天下午去法院開庭,不用開會。”
秦銳看上去簡直要瘋了,咬牙切齒地瞪了她一會兒,最后泄氣地垂下肩膀。
蔣謠從店員手里接過兩杯熱咖啡,遞了一杯給秦銳,笑著說:“這下總不會搞錯了吧?!?br/>
這天下午為了徹底避開視頻會議,蔣謠吃過午飯就早早地出發(fā)去法院了。車子停在法院門口的停車場,離開庭時間還有兩小時。百無聊賴之中,她打開車內的收音機,默認的電臺頻道卻在連珠炮似地播著英語新聞。她覺得頭疼,連忙關上收音機,車內又變得安靜起來,隔著車窗玻璃,能聽到不遠處的工地上打樁機“咚咚”的響聲。
蔣謠靜默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決定摸出手機給“z”發(fā)一條短信:
“今晚你真的做飯嗎?”
很快的,回復就來了:“當然,想吃什么,盡管說?!?br/>
“佛跳墻可以嗎?”
“……那個不會,但狗急跳墻可以考慮?!?br/>
“那你會什么?”她笑著按動按鈕。
“我會的很多,你又不是沒吃過?!?br/>
“我忘了?!彼娴挠洸惶宄?,也許是因為他燒的菜真的沒有美味到能夠讓人記住的地步。
“沒良心的女人!??!”他還在驚嘆號后面加了一個憤怒的表情。
“就做你最拿手的吧。不用太多,反正也吃不了多少?!?br/>
“你什么時候回來?”
“現(xiàn)在還不知道?!?br/>
“今晚真的不走嗎?別玩我?!?br/>
“真的?!?br/>
“哦,那我等你?!?br/>
看到這幾個字,蔣謠忽然有一點感動,但只是一點……
然而,即便只有一點點,對于她這顆千瘡百孔的心來說,也已經是一種難以負荷的悸動。知道有一個人會在某個地方等著自己,她真的無法說清楚那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她只覺得,這就好像是原本已經冰冷得無法跳動的心,竟然又開始感到了一絲溫暖。但她不敢讓自己在這種溫暖中陷得太深,因為這有時候也意味著會帶來傷害。
過了好一會兒,當她還坐在車里看著艷陽高照的天空發(fā)呆,“z”的短信又來了:
“喂,你是不是有點想我?”
蔣謠深吸了一口氣,回了一個“滾”字。
這天下午的庭果然開到法院下班都還沒結束。從法院出來,蔣謠先是開車回公司,交代助手做了庭審簡報,然后又開始著手整理案卷材料,寫完給法院的補充意見之后,她才下班。
到祝嘉譯那里的時候,已經超過八點了。他給她開門的時候一臉無奈:
“菜都涼了。”
“我也沒辦法?!边@是她搪塞他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盡管她心里很清楚,今天她是故意這么做的——她只是不想讓自己陷入那種會有一個人在等她的感動中。
很多時候,蔣謠覺得盡管自己比祝嘉譯大五歲,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想盡辦法哄她開心,她卻很少在意他的感受。
也許這根本就跟年齡無關,而是兩人之間誰更在意誰吧。
“沒關系,放進微波爐里熱一熱就可以吃了?!闭f完,他立刻去辦。
通常祝嘉譯在她面前都是一副乖巧的模樣,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發(fā)火的時候。試過去年跨年,她原本說好跟他一起過,但王智偉忽然出差提前回來了,盡管他們的夫妻關系早就名存實亡,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她和祝嘉譯的事,而且王智偉既然回來了,免不了晚上要去父母那里吃頓晚飯,所以她臨時放了鴿子。而且因為趕著去機場接王智偉,她只是給他發(fā)了一條短信,甚至連他的電話都沒有接。結果第二天她去找他的時候,這家伙跟她發(fā)了一大通脾氣。
她記得那個晚上,他皺著眉頭瞪她,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把她按在床上,這是她第一次看他發(fā)火,以往她即使再過分,他最多情緒低落一陣子,卻從來不會把氣撒到她頭上,但這一次,他像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像一頭受傷的公牛。
她掙扎,他死按著不放,動作粗魯。那應該算是一次很糟糕的經驗,她應該要推開他,摔門離開,但最后……她還是跟他妥協(xié)了。
累得睡著之前,他抱著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輕聲說:“我還以為……一年了,我對你來說,多少會有點不一樣……但是原來,還是沒有他重要……”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祝嘉譯又溫柔地跟她求饒,好像前一晚躺在她身旁的是另一個人。她其實沒有生他的氣,一點也沒有,盡管他弄疼她了,但是……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根本不該跟他在一起!
那天之后,她有好幾個禮拜都對他避而不見,因為她意識到他不該把時間花在她身上,他值得更美好的感情,而不是這樣一段……毫無結果的孽緣。
但他卻以為她是為了那天晚上的事生氣,于是不斷地給她發(fā)短信或是打電話,向她道歉,問她在哪里……電話她統(tǒng)統(tǒng)拒接,短信也從沒回復。然后,兩個星期之后,她在公司樓下見到他,原本高大鮮活的男孩竟然看上去有點憔悴他穿著藍色條紋襯衫和黑色毛衣,都是她買給他的,厚厚的呢外套掛在手臂上,像是盡量要顯得成熟穩(wěn)重。他站在路燈下面,沒有看到她,像是在想心事。
蔣謠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有點頭疼。她看到秦銳從辦公樓大堂走出來,于是連忙轉過身,朝車庫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進車庫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和刺耳的剎車聲,然后是各種各樣的驚叫。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發(fā)現(xiàn)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向剛才祝嘉譯站著的那個地方靠攏??粗粩嗑奂娜巳?,她有些茫然,好像腦子里一下子變得一片空白。
她的雙腿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去,耳邊是各種議論的聲音,嗡嗡嗡地,讓人頭腦發(fā)脹。她聽到有人在不住地說謝謝,當她終于擠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穿黑色毛衣的年輕人坐在地上,他面前有一對母女,媽媽正緊緊地抱著只有幾歲大的女兒,臉色蒼白。在離他只有半米的地方,停著一輛吉普車,車主站在車頭旁邊,也是一臉蒼白。
“祝嘉譯!”這幾乎是蔣謠的本能反應,“你沒事吧?!”
祝嘉譯抬起頭,那張雖有些憔悴卻還是十分英俊的臉孔上,閃過一絲驚訝。
蔣謠推開人群來到他面前,跪下來,茫然卻焦急地看著他的腿:“你沒事吧?你能站起來嗎?撞到哪里了?”
祝嘉譯卻只是發(fā)愣般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要不要叫救護車?”她拿出手機,忽然想不起急救電話的號碼,心里亂成了一團。
她焦急地看著他,他卻還是一副怔怔的樣子,她抓著他的手臂,又喊了他一次。
“我沒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似笑非笑地說,“沒撞到?!?br/>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她瞪大眼睛,恨不得要掐他脖子。
“我只是……我只是,被嚇了一跳……”他懦懦地說,簡直像在撒嬌。
但此時的蔣謠根本無暇去分辨他的語氣,她心中仍是一團亂麻,好像很生氣,又好像松了口氣。
“謝謝你,謝謝……”抱著孩子的媽媽再一次開口對祝嘉譯說道。
蔣謠愣了一會兒,腦袋終于慢慢恢復正常。她站起身,然后發(fā)現(xiàn)他也緩緩站起來。吉普車司機遲疑地走上來問他是不是真的沒事。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雖然是有點齜牙咧嘴的樣子,但還是很單純地笑了笑,說:“我沒事。不過以后請你開車小心點……”
司機連聲道歉,又轉過身去看那個被嚇壞了的小女孩。
四周仍然充斥著各種議論的聲音,然而蔣謠卻只聽到祝嘉譯說:“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車子駛上高架路,前后左右的燈光照得人視線一片模糊。
蔣謠用手抹了抹眼睛,然后發(fā)現(xiàn)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祝嘉譯正一臉錯愕地看著她。
“干什么?”她沒好氣地說。
“你……”他眨了眨眼睛,“你哭了?”
蔣謠茫然地看了一下后視鏡,昏暗的燈光中,她果然是淚流滿面,不禁也是一陣錯愕。
她又用手胡亂地抹了抹眼睛,視線才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并不是燈光的問題。
臉上忽然傳來一種粗糙卻溫暖的觸覺,那是祝嘉譯的手指。
“我沒事。”他說話的口吻,異常溫柔,就像在哄小孩。
她忽然有點惱怒,一把拍開他的手,粗聲粗氣地說:“別碰我?!?br/>
他非但沒有聽話,反而變本加厲地一把摟住她,嘴唇印在她的眼角。
“走開!”她尖叫,一把推開他,“我在開車!”
他終于沒再發(fā)瘋,老老實實地放開她,但粗糙的手指卻抓著她的手不放。
她沒有說話,他也沉默著。
蔣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你剛才救了那個小孩?”
“嗯,”他低聲說,“我本來是在等你,但是那個小孩忽然沖到馬路上,對面開過來一部車子……”
她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弄得不好你也會沒命!”
“我要是死了你會難過嗎?”他忽然這樣問。
蔣謠咬了咬嘴唇:“……不會!”
祝嘉譯看著她冷硬的側臉,卻笑起來:“你騙人。剛才你那么緊張我……”
“……”
蔣謠緊緊地抿著嘴,一言不發(fā)。剛才她那些本能的反應,的確是沒辦法騙過他??墒恰@一切仍舊是錯的。
“祝嘉譯,”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你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根本不值得你有任何期待,我只是……我也許只是在玩弄你、利用你?!?br/>
聽到她這樣說,他別過臉看著窗外,長久地沉默之后,緩緩開口道:“你放心,我也只是在玩弄你、利用你……”
有那么一瞬,蔣謠的心竟然有點疼,因為她明知道他在說謊,他只是……只是不想讓這段關系結束,所以一直在假裝自己沒有動情,因為他知道一旦她認為他動了真情,他們之間就完了。
昏暗的燈光下,她緊緊地握著方向盤,仿佛這樣,她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似的……
這天晚上,他們在祝嘉譯那張寬敞而溫暖的雙人床上j□j地相擁在一起的時候,她忽然決定,什么也不要想,就親吻他、愛撫他、擁抱他,她實在無法再傷害他,無法再看到他難過的樣子。
微波爐發(fā)出刺耳的“?!钡穆曇?,把蔣謠從回憶的思緒中驚醒。祝嘉譯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身后抱住她,問:
“在想什么?”
她擠出一絲笑容,搖頭:“沒什么,工作上的事?!?br/>
他抿了抿嘴:“吃過飯后能不想嗎?”
她無奈地點了點頭。于是得到了滿意答復的他,又去熱菜了。
蔣謠看著他的背影,心想,自己最喜歡他的一點,也許就是他很容易滿足。
噢,她摸了摸額頭,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會對他用“喜歡”這個詞?
這樣下去不行……
草草地吃過晚飯,蔣謠甚至還沒來得及假意夸贊祝嘉譯的廚藝,后者就把她推倒在床上。她有點無奈,卻也有一種久違的興奮。他是個精力充沛的年輕男人,j□j旺盛,有時候甚至超乎她的想象,所以從一開始她一直把這段關系定義為男歡女愛,他們從彼此的身體上找到一種一直渴望得到的東西——溫暖。
當他們j□j地相擁在一起,她感到溫暖,不再寂寞。
可是漸漸地,她的內心也起了一些變化,并不是說她愛上他了,而是,當他們在床上的時候,她把他當做一個男人,除此以外的時間,她把他當做自己的一個小朋友。她無疑也是有付出的,盡管沒有他付出的多,但她試著改變自己,試著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也讓他快樂。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借口:無論如何,人都是有感情的,就算是養(yǎng)一條小狗,時間長了也會依依不舍,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專心點……”祝嘉譯欺過身來含住她的耳垂,警告她。
蔣謠忍不住嚶嚀了一聲,那種癢到心底的感覺讓她抓狂。她試圖推開他,徒勞無功,于是便輕輕地抱著他,任他在她身體里為所欲為。
“想我么……”他一邊動,一邊喘著氣問。
理性的那一面在心里說:不想……
但感性的那一面卻通過嘴唇對他說:“嗯,嗯……”
祝嘉譯笑起來,笑得很好看,低下頭捉住她的嘴唇,怎么也不肯放。
她終于,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看不到盡頭的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