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之中,一群人正行走在官道上,這當中有年過半百的老人,也有背負幼子的婦女,還有兩個行走在許州之上的行腳商人,以及幾個成年男子。這些人似乎并不相識,雖然走在一塊,卻鮮少有交談。
與其相距百米處,正走來一小隊巡邏的士兵。
“前面的,都停下!”一個士兵高聲喊道。
一行人只能停下,老人臉上隱約透露出焦急的神色,而原本在母親背上睡著的幼兒或許是被士兵行走時盔甲發(fā)出的摩擦聲而驚醒,閉著眼睛嚎啕大哭起來。
士兵們將眾人圍在中間,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上前一步,說道:“例行搜查,速速交出路引文書,你們幾個的貨物也要打開來檢查?!?br/>
人群中一陣騷動,特別是那婦人,因為抱著孩子,孩子還哭鬧不停,只能一手抱著幼童,另一只手費力地去拿路引。
兩個行腳商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從懷中掏出一個雖小卻沉甸甸的布袋子,伸手要塞給這士兵:“軍爺辛苦了,這些是給軍爺?shù)木棋X,還請笑納?!?br/>
這士兵雙眉倒豎,怒道:“你爺爺我看上去就這么容易被收買么!哼,不過是例行檢查而已,居然耍這種手段,我看你這東西肯定不對勁,來人,把這幾個箱子給我打開,搜!”
幾個士兵領(lǐng)命,兩個上前一步,制服這兩個行腳商,另外幾個人則直接用刀把箱子砸開,一番搜查后,果然從其中一個箱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種違禁藥物。
這種藥物是從西南邊陲傳入,中原人稱之為“賽神仙”,因為這種藥物有很大的致幻效果,服用之后該人很快就會神志不清,隱約間似乎能見到自己心中最迫切渴望之事,忘卻周遭一切事物,甚至這時候有人用刀割他的肉都不會察覺。所以一開始,這“賽神仙”是被西南地區(qū)的郎中用來當做麻藥使用。
但后來隨著賽神仙傳到中原,不少病人康復(fù)之后依舊迷戀賽神仙,甚至到最后已經(jīng)成癮,散盡家財只為一兩賽神仙,弄得形容枯槁,家破人亡。官府這才出面收繳了所有市面上流通的賽神仙,又派人將各地種植賽神仙的農(nóng)田全數(shù)燒毀,下令將賽神仙列為禁藥,凡事種植、使用賽神仙的人都將受到嚴懲。
但官府雖然花了大力氣,可賽神仙仍然在民間悄悄流傳,而它最為泛濫的地方,正是軍營!
戰(zhàn)場上刀槍無眼,稍有不慎就會受傷,有些士兵傷勢太重,即使康復(fù)之后仍然會落下病根,或許是陰雨天氣隱隱發(fā)作,又或許是天氣一冷皮肉就好像有無數(shù)小蟲子才啃咬一般。有的士兵忍不了這難耐的疼痛,或許是自己主動服用賽神仙,又或許是同僚們的蠱惑下誤用了賽神仙,總之是染上癮了。
士兵一旦對某種藥物成癮,勢必會影響他的作戰(zhàn)水平。正因為如此,在西北,不管是官府還是軍營,對于賽神仙的流通都視為重中之重。
如今從這兩個行腳商的箱子里找出這種禁藥,幾個士兵都如臨大敵,不用領(lǐng)隊的士兵喊話,自發(fā)就將這兩個行腳商擒下!
兩個行腳商立刻大聲求饒,相互將罪名推到對方身上。
一個說:“軍爺,軍爺饒命啊!這、這東西我真的不知道為何會在我的箱子里!是他、是他,是他說和我一塊做生意,說不定是這個人放進去的!這、這真的和我沒有干系??!”
另一個也毫不示弱,大聲喊道:“軍爺你千萬別被他糊弄過去了!這剛剛可是他要賄賂你啊,這分明是他知道箱子里有賽神仙,才想蒙混過關(guān)的!軍爺您可千萬別被他騙了!”
這一小隊士兵的隊長不為所動:“堵住他們的嘴,把他們的箱子都拿下來,全抬回去!”
隨后,他又轉(zhuǎn)向其余幾個人,目光最終落在站在最后的一個年輕人身上:“你的路引呢?”
這年輕人也不急,從懷中拿出一張路引來,主動交給士兵隊長:“在下郝運,是許州府衙的一名衙役,這次奉命去庸城探望邵將軍。這一路正好與他們順路,就一塊兒走了。”
隊長先是仔細檢查了這張路引,確認無誤后,臉色緩和下來,又聽說這人是去探望已經(jīng)致仕的邵將軍,語氣跟著好了三分:“原來是這樣,庸城距離此處還有一天多的腳程,前面三里處有一處驛站,你可以在那借一匹馬?!?br/>
說著,他便把路引還給了“郝運”。
“郝運”接過路引,說道:“多謝軍爺指點。”
士兵隊長也不再多說什么,命令下屬將兩個行腳商連同他們的箱子一塊帶走,大手一揮,就讓其余的人繼續(xù)趕路了。
這“郝運”,自然就是郭湛安了。
離開許州后,郭湛安轉(zhuǎn)頭就往庸城去了——之前在府衙門前看那些士兵的服裝,在軍中的品階絕對不低,能夠悄無聲息調(diào)動這批人的幕后推手,在西北統(tǒng)共就沒幾個。而且這些人既然能夠借口是姜言年派他們來找他,只怕姜言年在軍營里的情況已經(jīng)不妙,軍營里能夠制住姜言年的,又有幾個?
郭湛安擔心西北軍營已經(jīng)從上頭開始嘩變,現(xiàn)在去軍營找姜言年已經(jīng)來不及了,而西北其他人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和聲望與西北軍營抗衡,為今之計,只能去庸城求助于邵將軍。
邵將軍邵方比郭湛安的外祖父狄將軍還要年長五歲,兩人是一起在戰(zhàn)場上砍殺敵人的過命之交,以兄弟相稱。若不是當年郭湛安的外祖母,也就是狄夫人,不愿意將自己唯一的女兒嫁給武將,說不定狄婉言就要嫁給邵方的三兒子了。
邵方是個豁達的人,雖然做不成親家,但他依舊把狄婉言當成親侄女一般疼愛,可惜他身為武將,不被李崇浩賞識,雖然歷經(jīng)兩朝屢立戰(zhàn)功,依舊被排斥在京城之外。最后更是因為他的戰(zhàn)功在同代人中一騎絕塵,在李崇浩的暗中威逼之下,不得不早早解甲歸田。
好在李崇浩要面子,看邵方如此識相,給了他一個子爵的頭銜,還在西北劃了一處小小的封地賜給邵方??上?,邵方從此就被束縛在這一方小小的封地之上,連好兄弟狄將軍病逝,侄女狄婉言在京城郁郁而終都不得離開庸城。
如今郭湛安在西北已經(jīng)算是走投無路,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前往庸城,打擾邵老將軍了。
郭湛安并沒有在驛站處借馬,他半路遇到了好心的商人,正好和郭湛安同路,干脆邀請他上馬車,一同前往。
等郭湛安到庸城門口,已經(jīng)是一天后的事情了。
庸城雖是邵方的封地,但邵方并沒有拿出土皇帝的做派來,只是在城中靠西處建起了一座宅子,其余的都按照本朝的規(guī)矩來。
郭湛安交上路引,守城的士兵確認無誤后,便放他進城了。
郭湛安直直地往西走,在距離子爵府百步距離時,就有值崗的士兵上前攔住他。
郭湛安掏出一枚玉佩,交給士兵:“晚輩郭湛安,特來拜訪邵老將軍。”
因為郭湛安自從拿回狄婉言的陪嫁莊子后,每年送往庸城的各式賀禮雖然不怎么貴重,但從不落下,又有邵將軍時不時感嘆自己好友的外孫命苦,所以子爵府上的士兵都對郭湛安的名字有所耳聞。
這四個士兵聽到郭湛安的名字,又看他滿身塵土,神色就沒那么嚴肅了,其中一個說道:“還請郭大人稍稍在此等候,我立刻去稟報將軍大人?!?br/>
不多時,那士兵就一路跑過來,說道:“郭大人請?!?br/>
子爵府大門旁有一扇小門開啟,士兵將郭湛安領(lǐng)到門口,交給門口等候著的中年男子,說道:“二管家,這位就是郭湛安郭大人?!?br/>
二管家點點頭,對郭湛安拜道:“郭大人安好。郭大人遠道而來,老將軍已經(jīng)在前廳等候了。”
郭湛安忙道:“哪里能讓長輩等我,還請二管家快帶我去見老將軍?!?br/>
二管家向前一伸手,郭湛安會意,將手中的寶劍交給二管家。
二管家這才說道:“郭大人請?!?br/>
子爵府承襲了邵老將軍的脾氣,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裝飾,一路走去唯有松柏,偶爾點綴著些許花色,仔細一看都是些叫不上名字來的野花。
二管家注意到郭湛安的目光,笑著說道:“這些都是孫少爺們從外頭挖回來,硬是要種在這里,老將軍沒少跟孫子們置氣。”
郭湛安笑了笑,剛想張嘴說什么,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嗓子一陣發(fā)癢,原來是這幾天來長途奔波,又鮮少有時間進食引水,嗓子啞了。
二管家會意,沒有再說話,只是帶著郭湛安到了前廳。
前廳里,一位頭發(fā)灰白的老者見到郭湛安來了,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驚喜地看著郭湛安,說道:“可算是來了!十多年未見,險些就要認不出來了!不過,這雙眼睛,跟老狄簡直是一模一樣!”
郭湛安知道,這位便是邵方老將軍了。他聽到邵老將軍提到自己外祖父,鼻子一酸,一腿屈膝跪倒:“晚輩郭湛安,拜見邵老將軍!”
“好孩子,好孩子!”邵老將軍也是鼻頭發(fā)紅,親自把郭湛安扶起來,說道,“無需這么見外,喊我伯公就好了。”
郭湛安從善如流:“晚輩郭湛安拜見伯公?!?br/>
“好,好啊。”邵老將軍拍了拍郭湛安的肩膀,轉(zhuǎn)頭對二管家說,“還不快快上茶,可憐這孩子,嗓子都啞了。對了,你不是在許州做通判呢,怎么突然想到來見我了?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陛下知道么?”
郭湛安喝了口茶,只覺得一股甘霖滑過喉嚨,忍不住又多喝了兩口,這才感覺舒服了一些。
他放下茶盞,有些羞愧地道:“伯公見諒,我這一天都沒喝過一滴水了?!?br/>
“無妨,你我之間不必見外?!鄙劾蠈④婈P(guān)切地看著郭湛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風塵仆仆的樣子,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郭湛安點點頭,見二管家等人已經(jīng)識趣地退下,只留下他和邵老將軍兩人,便把塔韃和西北軍營的事情一一說了。
邵老將軍原本因為見到故人外孫的驚喜被嚴肅取而代之,聽完郭湛安說的,他久久無言。
郭湛安也不急,畢竟這件事情匪夷所思,就算是他也很難立刻接受。
“小子,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西北軍營怕是從上頭就有蛀蟲了?!?br/>
郭湛安點頭道:“我就是擔心這一點,才不得不打攪伯公。”
“不必客氣,”邵老將軍說道,“當年我被陛下所迫,不得不致仕在家,好在陛下沒有趕盡殺絕,讓我留在西北。我和你外祖父都是在西北發(fā)跡,靠著無數(shù)人的血肉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西北于我而言,不光是一片土地而已。說句托大的,西北軍營就是我另外一個兒子,如果有人要害了它,我是絕對不會束手旁觀的!”
“伯公的意思是?”
邵老將軍說道:“好孩子,你一路奔波辛苦了,先下去沐浴休息吧。我會先派人去西北軍營打探一下情況,若真如你所言,我一定會派人把那些吃了雄心豹子膽的蛀蟲都捉起來!”
郭湛安知道邵老將軍這是不想只聽他的一面之詞,一定要驗證一番才肯行動,反而對邵老將軍更是放心——換做是他,也一定會這么做。
“如此,就打擾伯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