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之外的世界已入夜，遙遠(yuǎn)的天空，月光皎潔，一片清明。

    仲女跟在青君的身后走了許久，也沒有到達(dá)他口中所說的山神殿。此時清晨吃過的食物早已經(jīng)消化殆盡，仲女餓的是前胸貼了后背，肚子咕嚕嚕直叫，腦袋也暈暈乎乎。實在是忍不住了，才小聲地喚住青君，“請問……還有多久才能到？”

    青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仲女，皺眉頭沒有說話，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后，才又將視線凝在仲女臟亂瘦削的小臉上，瞇縫著眼開始打量起她那雙明亮清澈的眸子。

    肚子又傳來一聲打鼓般的鳴響，仲女抿了抿唇，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捂著肚子，大眼睛無辜地望向青君，“有沒有可以吃的東西？我，我餓了?！?br/>
    青君依舊沒有反應(yīng)，仍自顧自地仔細(xì)打量著仲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忍不住吐出鮮紅的信子，一伸一縮間發(fā)出嘶嘶聲，昭示著主人此時興奮而又愉悅的心情。

    青君原本是這山中修煉千年的青竹蛇，百年前的他明明有了化身為蛟的機會，卻不知為何會突然間修為停滯，他思索了近百年也未得其解。今日，沒想到老天竟送給他這么一個天賦異稟的小女孩，真乃是天助也！要不是那只鬼魂一直鬼鬼祟祟地跟隨在身后，怕影響到進(jìn)食的心情，他自然不必帶著仲女走這么遠(yuǎn)的路。當(dāng)然，此時的青君，也完全不會好心到要去給食物找吃的。

    見青君看著自己，仲女也歪著頭狐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沉默不語，是自己說錯話了嗎？可是她真的好餓，快要餓癟了，要是有條烤魚可以吃就好了！仲女想著想著，情不自禁吧唧起嘴來，就那么一出神兒的功夫，再看向青君時，她彷佛在他蒼白的臉上看到若隱若現(xiàn)的碧透影子，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卻是清清楚楚的青綠色三角蛇頭。

    “啊――！”仲女被眼前所見的景象嚇得冷汗直冒，連連向后退，指著青君，舌頭都打了結(jié)?！澳?，你……”

    “你果然看得到??！”

    仲女退后一步，青君便逼近一步。晶瑩的雙眸射出冷冷的幽綠色的光，十分可怖。長長的尖牙，兇相畢露，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溫潤倜儻的模樣。知道獵物逃不掉了，青君也不著急，邁著優(yōu)雅閑適的步子，邊走邊冷冷笑道：“小娃娃，你竟能識破我的原身，果然厲害！知不知道你這與生俱來的能力足矣抵得上吾輩修煉千年。可惜啊，可惜，留在你身上毫無所用，不如我取了來！”

    此時的青君，仲女就算再傻也不會相信他不會害人。吞了吞口水，扭頭就朝來時的方向跑去?！澳悴荒艹晕遥瑫刑炝P的！救命啊――”

    “天罰？”青君也不著急去追，站在原地，勾起嘴角冷冷笑著，“算得了什么！我不求成仙只求法力無邊?！彪S著話音落下，青君所站之地現(xiàn)出一條巨蛇，體背呈草綠色，腹面稍淺，身上的鱗片閃閃發(fā)亮，銅鈴般大小的眼睛露出兇光，嘶嘶地吐著信子，搜索著獵物的所在。他享受追逐獵物的感覺，喜歡將獵物置于死亡的氣息之中，讓他們一點點體會無助，絕望，然后看著他們垂死掙扎……

    仲女跑出了一段距離后，四周突然沒有了之前的光亮，一瞬間黑了下去，恐怖陰森的氣息霎時降臨。靜謐的原始深林中間，樹木與樹木之間的縫隙如同巨大的黑色蜈蚣，正緩慢地向她爬來，企圖將她分而食之。

    看不清路，仲女慌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更是被嚇破了膽。身后一條巨蛇在飛速地向她靠近，蛇頭游移，柔軟韌性的蛇身來回?fù)u擺，身上的鱗片更是散發(fā)著幽綠的光。

    “啊――！”仲女轉(zhuǎn)過頭，剛要逃，卻被腳下不知什么東西絆倒，臉朝向下重重地摔在地上。還未來得及喊疼，腰上便被冰涼有力的蛇尾纏住帶起，接著便飛了起來。

    “你放開我，放開我！”仲女掰著蛇尾，小拳頭捶打著它，可蛇尾卻越收越緊，勒得仲女憋紅了臉快要喘不上氣了。

    蛇尾帶著仲女越來越靠近那張開的血盆大口，越接近死亡越是木然，因為她被嚇傻了，身子在瑟瑟發(fā)抖，甚至都忘記了閉上眼睛。

    電光火石之間，等待仲女的卻不是死亡，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仲女被甩了出去，跌在鋪滿枯樹葉的濕土上，悶哼一聲。而那條巨大的青蛇卻被不知哪里來的力量拉起，飛出好幾丈遠(yuǎn)，然后重重砸向地面，砸倒了好幾棵參天大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孽畜，你不思修行，竟生害人之心。念你千年修行不易，我今日饒你性命，望你好自為之。”

    那說話聲渺遠(yuǎn)清靈，飄散如塵，不疾不徐卻滌蕩心靈，令人頓生如沐春風(fēng)之感。仲女揉著胸口，掙扎地坐起來，摸了摸臉，她還活著！那剛剛發(fā)生了什么？又哪里來的說話聲？

    在仲女劫后余生，暗自慶幸之際，從垂死的巨蛇身后，緩緩走出一人。倒了幾棵樹，月光趁機透了進(jìn)來，溶溶月華傾灑了他一身銀輝。仲女不禁看呆了，眼前朝著自己走來的人，暗繡云紋的銀白色袍裾，烏發(fā)被根玉色發(fā)帶松松地束起，氣質(zhì)溫雅，仿若神祗。待他走近了，才看清相貌，眉眼如畫，清貴優(yōu)雅，是一張俊美到足矣傾倒眾生的臉。

    仲女就那么呆呆地看著來人，看著他走近自己，又視而不見地從她身邊走過。因為不想讓這個長得好看的像神仙一樣的大哥哥離開，所以仲女無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攥在手里，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被拉住了衣角，清音顯然是沒有想到。兩千年前，他自冰封中醒來后，獨行于六界之中，若非他愿意現(xiàn)身，還未曾有任何人能看得到他，觸碰到他。怔愣了片刻后，回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仲女。他方才救下的就是這個孩子？看起來不過就是六七歲的模樣，瘦削單薄，一張小臉上瘦的就只剩下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

    清音緩緩蹲下身，看著仲女，一雙清澈溫和的眼睛平靜無波，但卻好像是藏了六界中最深的深淵，斂盡風(fēng)波，隱蘊著無數(shù)的前塵往事。

    “你看的見我？”

    熟悉的問話勾起了仲女對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的記憶，她本能地向后縮了縮，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反問道：“我，我該看不到嗎？”

    看著她膽怯的樣子，想是被嚇壞了，清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再多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道：“我送你回家?！?br/>
    “家？”沒有聽到這個字倒還好，想起祖母死了，自己又被父親拋棄，遇到青君險些被吃掉的經(jīng)歷，驚魂未定的孩子終于是忍不住，開始嗚嗚地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道：“沒有家了，已經(jīng)沒有家了……”

    仲女的哭聲令清音有些手足無措，無奈地?fù)u了搖頭，許久不用了，他甚至快忘記了自己是可以看透凡人前塵過往的。指尖輕輕地點在仲女的眉心，能知她的過去，卻不得知未來，看來法術(shù)果然是生疏了！不過，倒也足夠了。

    她的那個家回不回去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清楚仲女的境遇，清音開始有些心疼這個堅強的孩子，慢慢地試探著向仲女伸出手，那雙手長得也是漂亮修長，“我送你下山。下山之后再找戶人家收留你，可好？”

    仲女邊哭著邊點了點頭。看著清音修長漂亮的手，想了想，一只哆哆嗦嗦的小手猶豫地伸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清音的手心里。

    站起身，將仲女從地上拉起來，簡單的法術(shù)清潔干凈了她臟亂的小臉和衣服，清音牽著仲女向另一處通往山下的路走去。

    “通陰陽觀萬物的能力不該屬于你的，我會封印它，以后，你便可以做一個普通的女子?！?br/>
    不管聽沒聽懂，仲女都點了點頭，“嗯。”

    被他牽著，腳下的路變得平坦，黑暗的深林里也變得不再陰森可怕。不知為什么，仲女莫名地愿意親近清音，就像她愿意信任親近與她相依為命的祖母一樣。

    “大哥哥，剛才是你救了我嗎？”

    仲女的一聲‘大哥哥’叫得清音頗為尷尬，若按照人類的年紀(jì)來算，他或許與她曾了不知多少輩的祖父同齡，但也無意去解釋?！安皇俏?，它只是做了有悖天道的事情，上天懲罰了它。”

    “真的有天罰嗎？”

    “有?！?br/>
    “也有神仙嗎？”

    “有?！?br/>
    “那你是神仙嗎？”

    “不是?！?br/>
    “哦?！敝倥睦镉泻芏嘁蓡枦]有人可以解答，如今遇上一個什么都知道的人，她當(dāng)然不會忘記問問自己最關(guān)心的問題?！按蟾绺?，死去的人會去哪里？”

    “去到他們該去的地方?！?br/>
    “魂飛魄散，是什么？是不好的事情嗎？”

    清音沒有立即回答，停頓了片刻，才道：“不是不好，他們只是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那里不會再有悲傷，也沒有痛苦?！?br/>
    沒有悲傷和痛苦？仲女想了一番似乎是明白了，開心地點了點頭。雖然祖母離開了自己，但是祖母去了那么好的地方，她也就不用再擔(dān)心了。

    ……

    仲女其實是一個多話開朗的孩子，只是過去的生活壓抑了她的本性，如今遇到清音，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就不愿意停下來。

    從山上下來時，已是將近黎明。淡青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星子，林間升起朦朧的霧氣，如同籠罩著一層銀灰色的輕紗。空氣中沁著微微的芳香，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黑暗褪去，黎明始來，一切又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