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鶴軒像一道陽光忽然闖進了余文佑的生命。只要有時間,周末必來仡熊村報道,給余文佑規(guī)律到略微乏味的日子添加了不少趣味,也帶來了各式各樣外面流行的新鮮玩意。一個多月前買的掃地機器人是一個,最近又添的擦玻璃機器人是另一個。不過擦玻璃機器人號稱捐給了學校,余文佑當然沒再提錢的事。說來教室的地板是透水磚,不需要也不適合掃地機器人工作,但教室大面大面的玻璃,正好給擦玻璃機器人勞作的機會,同時惠及同樣有大玻璃窗的余文佑。倒是村民家普遍是小玻璃,機器人不是不能工作,可是要在50CM見方的玻璃上工作,還得有人守著,還不如自己擦呢!
學校里放寒假了,附近的支教老師都各回各家,只有余文佑孤零零的。偏偏游鶴軒因年底忙的腳打后腦勺,根本無暇他顧。幸虧余文佑一時興起安排好了寒假義務英語補習班,連在隔壁村的高小生一塊兒帶著,過意外的緩解了寂寞,真是一舉多得。孩子們也喜歡余文佑,不單帶著他們做英語游戲,更重要的是他總有數(shù)不盡的印著英文的零食。天下就沒有幾個孩子能抵御零食誘.惑的。
寒假預定只上半天課,主課不再安排,主要是英語游戲,寄希望孩子們熟悉一下將來頭痛的課程,沒有任何教學要求,所以大家都學的開心。但即便沒有要求,純玩跟夾帶學習的玩感觸完全不一樣,余文佑也是從學生時代走過來的,當然不會欠抽的占用下午時間。但是有個例外,一個名叫熊遠的單親家庭孩子,幾乎每個下午都纏著余文佑。大約是因為家庭的原因受到排擠,他幾乎沒有朋友。
熊遠是仡熊村最努力的孩子,媽媽當初是在外務工的本村人,爸爸是外地人,在他很小的時候時候離婚了。媽媽帶著他回了仡熊村,爸爸很快另結新歡,連撫養(yǎng)費都不愿意支付。母子兩個靠媽媽一個人打理著田產(chǎn)過日子,不用細想都知道過的艱辛。我國農(nóng)村所實行十分歧視女性的制度,國有的田產(chǎn)在村里分配到個人,但男丁所持有的最高可達女性的四倍,同時女性不享有宅基地分配權。熊遠媽媽是出嫁女,還好當初戶口沒有外遷,娘家把屬于她的一小份地劈出來之后就沒再管過她。娘家兄嫂有孩子要撫養(yǎng),有老人要贍養(yǎng),就算有心也無力。娘家住不下,又沒有宅基地的熊遠媽媽只得找了一所被人遺棄的偏遠破舊的小屋子生活,一過就是七年。
熊遠今年九歲,小學四年級。在鄉(xiāng)下孩子里算讀書極早的,因為媽媽沒空照顧他,本地更沒有幼兒園,只好早早把他送去學校。當時還要去隔壁村上學,年僅六歲就跋山涉水,還要幫忙做家務,其中辛苦不言而喻。同樣的身世堪憐,余文佑平時就特別照顧他。他也無比爭氣,四年級就倆孩子,但他的總成績可以把另一個甩出70多分的差距,即幾乎每次測試都是逼近滿分。做老師的不偏疼一些簡直沒有天理了。
人類天生會歧視與眾不同的人。熊遠父母離異就算了,可恨的是乖異常,簡直是“別人家的小孩”的最佳代言,村里的孩子能跟他玩到一塊才是見鬼。以往的寒暑假都是他最難過的日子,今年好了,有來自遠方的余文佑,上午上完課后,下午還給他開小灶。寒假的第三天,下午一點半,他又準時的出現(xiàn)在余文佑的宿舍前。
余文佑笑著招呼他進來,沒有廢話,直接翻開新概念1的課本上課。新概念1并不適合孩子學,可臨近年關,物流簡直慢的令人發(fā)指,面對如此好學的孩子,余文佑有些措手不及,只好把自己的書翻了出來對付著。最讓余文佑意外的是,哪怕不適合孩子的書,熊遠也學的好極了,沉穩(wěn)的跟著錄音一遍又一遍的讀著,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余文佑心想,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他算歷經(jīng)坎坷的,九歲時在干嘛呢?就算不在瘋玩,也絕對不會好學到如此程度,人比人得死啊!
即使再好學,余文佑也不打算教的太多。學習是一個漫長且艱辛的過程,不能讓孩子一次性把熱情燒光。上了一節(jié)長課,余文佑拆了一塊點心投喂乖小孩。熊遠媽媽還在忙碌,熊遠一個人在家無聊,上完課依然賴在余文佑身邊。無趣的余文佑,加無趣的熊遠,呆在一起能干嘛?放紀錄片唄。世界之大,超越了熊遠的全部想象。熊遠如癡如醉的看著,直到一集結束還念念不舍。余文佑笑著說:“只能看一集,時間太長對眼睛不好?!?br/>
“余老師,我真的好想好想去看一看月亮山!太漂亮了!”熊遠真是人如其名,心懷遠方。
余文佑揉揉他的頭道:“努力讀書,長大以后努力賺錢,就可以去了?!?br/>
“要很多很多錢吧?”
“嗯,”余文佑點頭,“光從我國到非洲的機票都很貴。不過只要努力,總有一天會實現(xiàn)的?!?br/>
熊遠撐著下巴問:“余老師,我想離開這里,為什么你反而會來這里?”
“因為你們需要老師呀?!庇辔挠有Φ溃拔业拇髮W會號召我們來到偏遠山區(qū)。我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選擇自己的路。你們還沒有長大,所以我來給你們多一個選擇的機會。離開很容易,村里那么多出去打工的,可是離開后在外面站穩(wěn)腳跟很難,那需要豐富的知識和辛勤的努力。如果想把戶口遷至一線城市,還需要至少本科以上學歷?!?br/>
“本科是大學嗎?”
“是大學的一個級別。”
“很難考嗎?”
余文佑想了想,才道:“對你而言可能比較難,不是因為你不聰明,而是因為你的環(huán)境限制,你需要比城里的孩子努力,更努力。同時學會自學。需要看很多書,做很多很多的練習?!?br/>
熊遠低頭悶悶的說:“我不怕苦,可是我家買不起練習?!?br/>
余文佑輕笑:“沒事,我給你買。即使你去上高小,上初中高中,寒暑假回來,我都可以給你補課。咱們勤能補拙,或許清華北大上不了,一般的學校一定能的?!?br/>
熊遠嘟著嘴說:“我不能用你的錢,阿媽說不許占人便宜?!?br/>
“唔……”余文佑故作考慮,等了一會兒才說:“那就借給你,我們寫借條,要村長做證人,等你長大了再還給我好不好?”
“好!”熊遠答應的斬釘截鐵,小眼睛亮晶晶的,“余老師,等我長大賺錢了,一定好好孝順你,和對媽媽一樣孝順?!?br/>
余文佑的支助并不需要回報,不過為了不打擊孩子的積極性,還是笑著點頭:“好,我等有出息,帶我去看月亮山?!?br/>
熊遠伸出小指:“拉鉤!”
余文佑伸出小指鉤了鉤:“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看著熊遠認真的表情,余文佑心里都萌化了,好可愛好可愛!真想搶過來做兒子??!余文佑又逗他:“小遠長大了想做什么?”
熊遠清脆的回答:“我要做解放軍!”
“呃?。俊睒藴蚀鸢覆皇强茖W家么?怎么歪到解放軍去了?不禁好奇的問:“為什么?”
“因為他們很厲害啊,”熊遠掰著指頭數(shù)著,“發(fā)大水、地震、山上起火、抓壞人還有上次救人,都是他們,真是太厲害了!我將來也要做那么厲害的人!”
呃,好吧,條件艱苦的地方遇到災難,軍隊的確如天神所降,解決一切困難。余文佑略帶壞心眼的同情小家伙,現(xiàn)役軍人是不可以出國的,要是他長大真的考軍校,月亮山就要NNNN年以后才能去看了。不過小孩子的夢想嘛,不必當真。但提起軍人,余文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問熊遠:“你家有熏臘肉嗎?”
熊遠忙點頭:“有,有三塊,老師要吃嗎?我晚上給你送過來。”
余文佑一時無話可說,過年的臘肉才三塊……嘆氣,又問:“有做腐乳嗎?或者酸菜?”
“有,腐乳有好幾壇子,還有好多酸菜。”
真可惜,余文佑沒早點發(fā)現(xiàn)熊遠家的情況,否則菌油就不問村長家買了。掏出電話,撥通吃貨卓道南的手機,張嘴便問:“老卓,你要吃酸菜不?要腐乳不?”
卓道南哈哈大笑:“知我者余老師也!趕緊著,有多少來多少?!?br/>
余文佑抽抽嘴角,扭頭問熊遠:“要你媽媽做一大壇子酸菜好嗎?有個解放軍叔叔很喜歡吃,我們賣給他?!?br/>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熊遠家本來就會趁著趕集去賣土產(chǎn),忙點頭,還十分上道的問:“菌子干要不要?筍干要不要?我家的筍干最好吃了!”
卓道南在電話里聽到熊遠的聲音,忙道:“要要要!”
余文佑對該吃貨欽佩不已,索性開了免提:“還要什么?”
卓道南說:“菌油,臘肉。我發(fā)快遞給我爹吃。對了,酸菜連壇子一起送來,回頭再退壇子給你。”
“……”要求太變.態(tài)了!余文佑怒道:“我怎么拿出去啊?”
卓道南才想起仡熊村那倒霉催的路況,只好說:“那我周末借臺摩托車進來拿?!?br/>
“好?!?br/>
熊遠忙接過話頭:“叔叔要多少?我要媽媽做!”
余文佑對熊遠說:“對,趕緊去問你媽媽,家里還有沒有酸菜。去吧!”
熊遠立刻竄出門去。
余文佑看著熊遠的身影消失才對卓道南說:“老卓,剛才那孩子是單親,家里過的苦。你們喜歡的菌油我一直在書記家買,不好改了。要是要其它的干貨,就照顧一下那孩子家。麻煩你問一下同事,誰想要干貨的,我一起給你們送出去。等下我確認一下他們家能提供什么,再回復你?!?br/>
卓道南笑了:“你總是這么好心眼。行,我?guī)湍銌枂?。派出所楊隊那邊我也幫你問問。山里的筍干是不好賣,尤其是春筍最不值錢,漫山遍野都是,銷路大大的困難。你問問他們家,有沒有什么特色食品。干菜酸菜都不值錢,累死也就那個數(shù)?!?br/>
“好。”
“那我周天進來,”卓道南問,“有什么要帶的嗎?”
“有!”余文佑說,“兩套九歲孩子的保暖內.衣,挑好點的牌子?;仡^我給你錢?!?br/>
“得了吧,”卓道南沒好氣的說,“余雷鋒您老又要干好事兒,我能收你錢?兩套孩子的衣服我給的起?!?br/>
“行!那就周天見!”余文佑mo著下巴,奇怪,為什么對卓道南那貨就是客氣不起來的趕腳呢?因為吃貨?還是因為卓道南長的就像二貨?
“周天見!”卓道南掛了電話,不由一笑,嘖嘖,這情操,都快上感動中國了,不幫點忙真不忍心呢。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買衣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