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對葉夫人的第一印象是：溫婉柔弱說話很輕很慢，面色透著一股病態(tài)的白，眼底似乎斂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哪怕面上帶著笑眉心總是不自覺地蹙起來。

    不難想象，年幼女兒的失蹤對她而言打擊有多么大，那種拆骨剝?nèi)庵矗两袢匀缬半S形地折磨著她。

    葉明遠對妻子照顧得很周到溫言細(xì)語，體貼呵護，是個十足十的好丈夫。

    陳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去世那會她還對他的印象大多都來自于媽媽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也是很好的丈夫和爸爸。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為了救一個素未謀面跳河輕生的姑娘不幸搭上了一條命媽媽在姑娘家里人的千感萬謝里淚流滿面她摸著渾身冰冷的丈夫萌生了想隨他一起去的強烈念頭。

    這個念頭被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打散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醒了從此以后女兒就成了她繼續(xù)活下去的部寄托

    路如意把部的愛都給了陳年陳年最愛的也是媽媽，所以她格外心疼葉夫人的遭遇。

    容昭看著陳年，心里也是思緒萬千，更多地是感慨命運的安排真是奇妙，她之前無意中從丈夫那兒聽說了小姑娘的事，心疼得直落淚，現(xiàn)在見到了人，那么乖巧開朗，心更是軟得一塌糊涂。

    她把事先準(zhǔn)備好的小禮物遞過去。

    陳年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識轉(zhuǎn)頭看向程遇風(fēng)。

    程遇風(fēng)微微點頭，意思是：收下吧。

    陳年雙手接過來，大方地綻開笑容：“謝謝您。”

    “不用謝的?！?br/>
    葉明遠難得見妻子露出這么舒心的笑容，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這些年為了避免觸景生情，兩人身邊鮮少出現(xiàn)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連親戚家的孩子逢年過節(jié)都很少過來家里做客。

    這次是容昭主動說要見一見陳年，葉明遠心中多少有數(shù)，看向陳年的目光里，又增加了幾分沉重。

    真是命運弄人啊。

    容昭比以往也多話了些，問了陳年好些事，無非就是生活和學(xué)習(xí)上的，她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卻覺得很是投緣。

    服務(wù)生敲門進來送菜，最先上的是冷盤。

    容昭止住話頭，招呼陳年吃東西。

    陳年拿起筷子，手邊忽然多了一杯水，她疑惑地看過去，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程遇風(fēng)修長的手指在水杯旁敲了兩下，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先喝點溫水，暖暖胃?！?br/>
    考慮到后面還有湯，他倒在杯子里的水也就兩三口的分量，陳年一口就喝完了，夾了一塊青瓜放在嘴里，唔，涼的，還有些辣。

    怪不得他先讓她喝溫水，連這么細(xì)致的小事都考慮到了。

    陳年忍不住想，長得這么好看還溫潤體貼的男人，做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呢？

    一定有的。

    作為昭航最年輕有為的機長，肯定早就被貌美可人的空姐們近水樓臺先得月了，就算不是空姐，也會是別的女人。

    陳年說不清楚此時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覺得嘴里的青瓜有些發(fā)酸，不知是不是咬碎了辣椒子，又辣得不行，幸好先喝了水，不然腹中空空的，肯定一下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機長，”她湊過去，小聲地和程遇風(fēng)說：“謝謝你?！?br/>
    程遇風(fēng)嘴邊噙著笑意，又把服務(wù)生新送上來的苦瓜排骨湯給她盛了一碗，“多喝點，清熱下火?！?br/>
    陳年微窘地摸了摸額頭上冒出來的兩顆痘，因為外婆高血壓，她以前在家里吃得很清淡，做菜連鹽都放很少，來到市一中后，飯?zhí)玫娘埐硕际瞧仄锏?，她才吃了兩頓，就上火了。

    苦瓜不管怎樣烹制，終究還是苦的，陳年雖然不挑食，但也不怎么受得了那種苦味，她喝完一碗湯，小臉也皺成了苦瓜。

    程遇風(fēng)把小姑娘的樣子看在眼里，某種興致忽然又上來了，他重新拿起湯勺，往她的空碗里舀了大半碗的湯。

    陳年：“”

    好吧，她垮下雙肩，兩顆痘就得用兩碗苦瓜湯去對付。

    就在陳年埋頭喝湯時，葉明遠忍不住打趣了妻子一句。

    容昭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一絲甜蜜的紅暈，猶如熱戀中的少女，她聲音柔得像羽毛蹭過：“不想喝，我真受不了那種苦味?！?br/>
    陳年心里舉起雙手雙腳贊成。

    葉明遠循循善誘說：“你總不能給個小姑娘比下去吧?！?br/>
    容昭想了想這話挺有道理，于是妥協(xié)了：“那我喝小半碗？”

    在中醫(yī)里，苦味就是用來補心臟的，苦瓜對心臟病患者也大有裨益，可容昭就是受不了苦味，能推就推，推不了只能喝，喝下去又會吐出來，葉明遠很多時候都拿她沒辦法。

    可這次，容昭喝了半碗湯，也只是皺眉，并沒有吐出來，葉明遠稍稍放了心。

    陳年喝完第二碗湯，菜也部上完了，琳瑯滿目，道道看起來都色香味俱，過年時家里都沒吃這么豐盛過，她簡直都不知道怎么下筷子了。

    葉明遠仿佛窺破陳年的心思，用公筷在水晶雞里挑了一個雞腿，放到她碗里，“按照國際慣例，年紀(jì)小的吃雞腿?！?br/>
    說著，他又把另一個雞腿給了妻子，這下是：“女士優(yōu)先?！?br/>
    容昭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簡單一個動作，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陳年頭一回聽說還有這樣的國際慣例，知道這是葉伯伯的一片心意，也沒推辭，欣然地吃了起來。

    菜式大都很清淡，也合陳年口味，她吃到特別喜歡的會暗暗記下來，想著將來有機會也讓媽媽嘗嘗。媽媽工作一直很辛苦，省吃儉用，一邊要支付外婆的醫(yī)藥費，還要存她上大學(xué)的費用。

    陳年每道菜都嘗幾口，就差不多吃飽了，她旁邊的程遇風(fēng)也吃得不多，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放下了筷子。

    兩人不約而同側(cè)頭，目光碰上，程遇風(fēng)問：“吃好了？”

    陳年點點頭：“好了。”

    “休息一下，”程遇風(fēng)看看時間，“待會我送你回學(xué)校?！?br/>
    陳年語調(diào)輕快地應(yīng)了聲“好”。

    十分鐘后，四人兩兩一排前后走出包廂。容昭去了洗手間，葉明遠在走廊等她。

    陳年從書包里拿出個小本子：“機長，你等一下哦?！?br/>
    她說著小跑向葉明遠。

    “怎么了？”葉明遠溫和地問。

    “葉伯伯，謝謝您和阿姨請我吃飯，”陳年語氣滿是真誠，她把手里的小本子遞過去，“這是我自己抄的佛經(jīng)，送給您?！?br/>
    陳年總是會把別人對自己的好放大千百倍，第二次見面時她就留意到葉明遠手腕上的佛珠，看顏色和磨損程度應(yīng)該是戴了很多年，她猜想這份虔誠大概是源自他的女兒吧，他手戴佛珠，謹(jǐn)記行善積德，盼望有一天能把女兒找回來。

    所以她幫忙抄了一份佛經(jīng)，時間不是很充足，只抄了三千六百多字，每抄一頁，心里都會誠心祈禱。

    陳年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才接著說：“希望你們能早日找回女兒，一家團圓?！?br/>
    葉明遠內(nèi)心大為觸動，他幾乎是顫著手把本子接了過來，薄薄的十幾頁紙，承載的心意是千萬斤重，他從來沒想過會從這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身上，收獲到那種令人幾乎要落淚的感動。

    人到中年，什么大風(fēng)大浪都經(jīng)歷過了，最受不住的就是這種不經(jīng)意的感動。

    “謝謝你?！比~明遠壓住幾乎洶涌而出的淚意，“這份禮物我很喜歡?！?br/>
    陳年又說：“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回來的?！?br/>
    葉明遠對上她堅定的目光，眼神變得很深，像燃起了一簇火光，“我也相信。”

    陳年送完禮物就跑回程遇風(fēng)身邊，“機長我們走吧?！?br/>
    程遇風(fēng)就站在不遠處，自然也把剛剛的一幕收入眼中，不過他沒有問陳年本子里寫了什么，他只是又想起了在桃源鎮(zhèn)衛(wèi)生院吃過的那碗綠豆糖水的清甜味道。

    金葉酒店距離市一中大概半個小時車程，中途程遇風(fēng)停了一次車，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個棕色紙袋。

    陳年詫異地接過來，“給我的？”是什么?。?br/>
    她打開一看，兩瓶涼茶，摸了摸還是熱的。

    熱涼茶，還挺有意思的。

    兩瓶熱涼茶經(jīng)過冷氣的一番洗禮，等陳年下車時，已經(jīng)徹底涼透了，她站在路邊，朝車?yán)锏某逃鲲L(fēng)揮手，“機長，謝謝你送我回來?！?br/>
    程遇風(fēng)也打開車門下來，還拿著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嘭”的一聲撐開，陳年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看到他頎長的身影和樹影一樣撲在了她身上，她長睫赧然地眨了兩下，深藍色的傘已來到了頭頂上方，在烈日下隔開一小片陰涼。

    “陳年，”程遇風(fēng)很自然地就把傘柄塞到她手中，“不用再跟我說謝謝?！彼驹跓肓谊柟饫铮劬ι畹闷岷诎l(fā)亮，“不要忘了我們曾有過命的交情，所以不必這么見外?！?br/>
    陳年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她一路想著“過命交情”四個字，雙腳像踩在云里，輕飄飄地來到了303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右手托腮，一遍遍回想，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俊朗的五官熠熠生輝，連眼底都似有光華浮動，要是她會畫畫，一定能把每個細(xì)節(jié)都畫下來，永久珍藏。

    可惜她不會，只能記在心里。

    “年姐，年姐？快回神啦?！?br/>
    眼前突然出現(xiàn)歐陽放大的臉，陳年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她動作這么大，把剛打球回來的歐陽也嚇得退了幾步，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媽呀嚇?biāo)牢伊??！?br/>
    陳年哭笑不得：“你也嚇到我了?！?br/>
    “是你想東西太入神了?！睔W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輕車熟路地站在空調(diào)口，還不忘調(diào)侃她，“想的是什么呢？”

    “你出了這么多汗，對著空調(diào)吹冷氣，很容易感冒的。”

    “沒事，我就吹一會兒，真的熱壞了。”

    歐陽嘴上是這么說，可他一直吹到響了上課鈴，數(shù)學(xué)老師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這才腳踩西瓜皮迅速溜回了座位。

    數(shù)學(xué)老師把上次的測試卷發(fā)了下去。

    秋杭杭拿到自己滿分的卷子，感慨了句：“人生啊真是太孤獨了?！彼罂从铱矗澳銈兌嗌俜?？”

    居然是滿分。

    張玉衡搖搖頭，臉上現(xiàn)出一種未和陳年分出勝負(fù)的悵然：“看來只能等下一次了?！?br/>
    誰讓卷子出得太簡單，誰讓數(shù)學(xué)滿分只有150分呢？

    臺上的數(shù)學(xué)老師說：“這次的成績不能說明什么，大家還是要再接再厲?！?br/>
    既然都是滿分，卷子也就沒有評講的必要了，他又用多媒體在屏幕上投影出兩道大題，然后就讓他們自習(xí)了。

    陳年把掌心下壓著的草稿紙拿出來，視線倏地直了，第一頁上居然密密麻麻寫了程遇風(fēng)的名字，什么時候?qū)懙?？好像沒有什么印象，她有些心虛地環(huán)顧四周，再把草稿紙上的字看一遍。

    字跡真是她的！

    這下鐵證如山，賴不掉了。

    其他人都低頭奮筆疾書，陳年也趕緊收攏心神，認(rèn)真做起題目來。

    快下課時，數(shù)學(xué)老師回來了，檢查了一遍大家的答案，滿意地點頭，“看來還是得加大難度?！?br/>
    秋杭杭胸有成竹：“盡管放馬過來。”

    數(shù)學(xué)老師回了他一個勇氣可嘉的眼神，下課鈴就響了。

    陳年準(zhǔn)備去上廁所，被數(shù)學(xué)老師叫?。骸澳銈儼嘀魅巫屇闳ニk公室一趟?！?br/>
    曾老師找她，會有什么事呢？

    陳年帶著疑惑來到物理科組組長辦公室，還沒敲門，曾平凡已經(jīng)看到了她：“陳年，進來吧。”

    他開門見山地說：“桃源中學(xué)的趙主任給我打電話說，你獲得了化學(xué)競賽的一等獎，主辦方要求本人前去領(lǐng)獎，時間就在下周一”

    事情是有那么一點兒棘手的。

    獲獎證書上寫的是s市桃園中學(xué)高二1班陳年，可眼下陳年又來了市一中，學(xué)籍已經(jīng)歸入市一中了，這個獎項含金量又挺大，聽說頒獎當(dāng)天會有電視臺采訪，還會登報紙

    “我們最后商量出的結(jié)果是，還是由市一中的老師陪你去市領(lǐng)獎，”曾老師知道陳年家里的情況，特地跟學(xué)校提交了申請，“當(dāng)然，你的來回費用也會由這邊負(fù)責(zé)報銷?！?br/>
    “謝謝曾老師?！标惸贻p咬住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曾老師笑了：“還有什么疑問嗎？”

    “曾老師，我可以自己選擇航空公司嗎？”

    “這個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的，只要能在下周一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頒獎會議現(xiàn)場。”曾老師又問，“你想選哪個航空公司？”

    陳年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昭航?！彼∠笾?，昭航周日下午剛好有航班飛市。

    這倒巧了，曾老師也是把昭航當(dāng)做出行首選，“昭航口碑和服務(wù)都還不錯?！?br/>
    陳年聽得心里喜滋滋的。

    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xù)到下午放學(xué)，陳年伸伸懶腰，看著窗外已經(jīng)是黃昏光景，前面一棟教學(xué)樓的教室都空了，只有田徑場上一片熱鬧。

    她拿出手機，打開頁搜索出昭遠航空公司官，注冊登錄后，填寫好相關(guān)信息，仔細(xì)確認(rèn)一遍，然后提交訂單。

    陳年第二節(jié)下課時就和同行的老師聯(lián)系過了，也得到她的同意，可以先自己訂票，然后再把航班號發(fā)給她。

    搭乘昭航的航班，會讓她在心理上更有安感。

    系統(tǒng)提示已成功訂票，生米煮成了熟飯。

    然而

    陳年感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閉上眼回憶訂票過程，是不是缺少了哪個環(huán)節(jié)？

    她猛地睜開眼睛，沒有付錢！直接就從提交訂單跳到訂票成功了，而且還收到了訂票成功的信息，她連忙去查銀行卡余額，里面的錢也是一分不少。

    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有花錢就直接成功訂票了？

    陳年從通訊錄里找到程遇風(fēng)，急急地?fù)芰穗娫掃^去。

    程遇風(fēng)接得很快：“陳年？”

    “機長，”陳年心亂如麻，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你們公司的上訂票系統(tǒng)出現(xiàn)故障了?！?br/>
    程遇風(fēng)的反應(yīng)很平靜：“嗯？”

    她把剛剛發(fā)生的事一絲不漏地告訴他。

    “這樣？”程遇風(fēng)說，“我去了解一下什么情況?！?br/>
    陳年聽到他那邊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不一會兒他低沉的聲音又出現(xiàn)：“是這么一回事，昭航從616事件中受驚的乘客里隨機抽選了一部分，可在一年內(nèi)免費搭乘昭航旗下任意航班，只要系統(tǒng)檢測到相應(yīng)的身份證號，就會自動免單?！?br/>
    陳年聽明白了：“所以我是被選中的乘客之一？”

    程遇風(fēng)但笑不語，根據(jù)他知道的消息，她不是之一，而是唯一享受到這種待遇的乘客，當(dāng)然，這點沒必要讓她知道。

    “陳年，我還打聽到了你將要搭乘的那個航班的機長，想知道是誰嗎？”

    在那透耳的熟悉聲線里，陳年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底噴薄而出的悸動，像春天的花要開，像樹木冒出新芽，又像春雷陣陣，她明明已經(jīng)猜到了，但她還是說：“想。”

    終于，在跳亂的心跳聲里，陳年如愿以償?shù)芈牭搅艘粋€名字

    “程遇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