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剛過，姚小夢又鉆進(jìn)書房工作，卓婉在門口徘徊片刻，聽她在里頭講一個又一個忙碌的電話，最終放棄談心的打算，唉聲嘆氣下樓時又不幸被姑姑抓住，拉著一起看了會兒無聊的偶像劇。
可看電視的姑姑顯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后好奇心戰(zhàn)勝榮辱觀，直接問卓婉：“你爸媽是不是吵架了？”
卓婉嚇一跳，眼睛不自覺便瞪圓，“……為什么這樣問？”
姑姑謹(jǐn)慎地瞥一眼書房緊閉的門，挨過腦袋小聲說：“你爺爺奶奶打電話說見到你爸時，你爸心情不太好，我今天看見你媽，覺得你媽心情也很不好。”
姑姑是個話嘮，隨便拎起一件事便能追古溯今，她滔滔不絕道：“人家說門當(dāng)戶對的婚姻最相配，你爸媽過去各方面條件都是適合的，可條件衡量來衡量去，他們結(jié)婚后還是常常吵架，我還在家時就經(jīng)常勸，直到你和小久出生后，為了顧及你們的心理健康，他們才把吵架轉(zhuǎn)移到地下戰(zhàn)場。”
卓婉來了興趣，“他們?yōu)槭裁纯偝臣?？?br/>
姑姑深思片刻后，點著下巴說：“在我看來，你媽很好，是你爸不爭氣?！?br/>
卓婉以為姑姑怎么也會站在卓錚青那邊，沒想到姑姑上來便慚愧自家兄長不爭氣。
“男人是一個家庭的頂梁柱，成家立業(yè)，養(yǎng)家糊口，對外要扛得起壓力，對內(nèi)要護(hù)得住老婆孩子，可你爸……”姑姑想了想，思量出一個詞，“……不太行?！?br/>
卓婉立即反駁，“我爸有公司，年收入千萬，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可絕不是不太行啊?！?br/>
“可這些都是被你媽鞭策出來的啊，否則以他自己的脾性，你以為你和你弟弟能過上現(xiàn)在這種吃穿不愁的生活？你們啊，頂多圖個溫飽，逢年過節(jié)想買件好點的衣服，都要掂量三分?！惫霉酶锌?，“男人就該拼搏奮斗，可你爸爸，一點奮斗的心都沒有，成天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br/>
卓婉說：“可爸爸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總那么逼迫他，他會很痛苦。”
“什么逼迫啊?！惫霉美硭?dāng)然道，“哪個男人不是這樣過來的？讓他努力奮斗就是逼迫他了，那什么也不做眼睜睜看著妻兒困窘，他就不痛苦了？到那個時候，就不是他一個人痛苦，是全家老少跟著一起痛苦了。是男人，就撐著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壓在他身上的責(zé)任都不會少一分一毫?！?br/>
“你們媽媽是厲害，半點不輸給男人，可正因為這樣，你們爸爸才應(yīng)該更努力，否則你們家的家庭矛盾一天也不會少?！惫霉脟K了一聲，撇撇嘴，繼續(xù)說，“男人啊，既然天生力氣比女人大，那就該比女人強(qiáng)，要不然被嘲被笑，不也活該嗎？”
卓婉不以為然，“沒有任何法律規(guī)定男人必須比女人強(qiáng)，姑姑，你這是重男輕女，男權(quán)思想還未祛除?！?br/>
姑姑輕笑道：“廢話，當(dāng)然不會有法律這樣規(guī)定，法律是誰定的，不都是那些站在權(quán)利頂峰的男人們定的嗎？連法律都是他們定的，他們?yōu)槭裁催€要自討沒趣，讓全天下像你這樣的女人不痛快？那不是找罵嗎？把自己本身很充裕的東西施舍一點點出來，既不會影響自己利益，還能贏得美名和信任，就像養(yǎng)寵物一樣，何樂而不為？”她斜睨卓婉一眼，像是知道她所思所想，“怎么，你還想和我談女權(quán)??？想和我說都什么年代早興男女平等了對嗎？”
卓婉點了下頭，又搖頭，“不是女權(quán)，應(yīng)該叫平權(quán)。”
姑姑似乎是頭回聽到這個詞，哈哈笑道：“你們年輕人一天一個詞，我是跟不上的，但你別當(dāng)我什么都不懂，我懂你們在想什么。說實話，提倡男女平等難道只是為了保障女人的權(quán)益嗎？不是的，男女平等也是在保護(hù)一部分男人，就拿你爸來說，如果這社會真能做到男女平等，你爸用得著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去闖蕩嗎？他給你媽做個賢內(nèi)助不也挺好？可這些都是不被允許的，他會被當(dāng)成吃軟飯的，不僅自己被恥笑，還會連累你媽和你們一起被恥笑，社會不會寬容善待他這樣的男人，他必須優(yōu)秀，必須出人頭地，必須站在你們所有人面前擋風(fēng)遮雨，他才能被當(dāng)成一個男人?！?br/>
“他為什么不可以做我媽的賢內(nèi)助？”卓婉忿忿不平，“公司只要有一個大老板就好了嘛，憑什么女人一定要屈居在男人身后？”
“這樣的問題，你為什么不去問你媽？”姑姑悄悄指指樓上。
卓婉無奈地垂下肩膀，“她忙?！?br/>
姑姑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道：“要事必躬親身體力行地做一位女權(quán)斗士，是很辛苦啊，可就算這樣，你媽還是要拱著逼著你爸坐在公司領(lǐng)導(dǎo)人位置上，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
“這么說，雖然有種臭男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惡心感，但因為男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很多事情就是要比女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方便?！惫霉谜f，“而且你別看你媽那雷厲風(fēng)行的模樣，她的精神世界里，也需要這么個值得依賴的人坐鎮(zhèn)上首，為她供給能量和信心?！?br/>
“你是說，我媽其實很依賴我爸？”
姑姑斜睨卓婉，“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
卓婉悚然道：“那難道我是瞎了嗎？我從來沒看出來啊。”
姑姑噗嗤一笑，拍拍卓婉的大腿，“所以我才說大嫂很好，是我哥不行，別說外人，就連親生女兒都看不明白……”她搖搖頭，臉上似笑非笑的。
卓婉拉住她的手，追問道：“什么意思？”
“婉婉，等你到姑姑這個年紀(jì)，或許你就能明白，你媽媽有多愛你們，多愛你爸爸，多愛這個家，她為了你們，是可以犧牲所有的，女性的人格里或許天生有種犧牲精神，可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樣，男人的內(nèi)心，永遠(yuǎn)都會有一塊地，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只留給他們自己的，所以，很多時候，男人的童真比起女人的天真，往往更殘忍?！?br/>
“不管怎么說，一個男人，必須實現(xiàn)這些既定的價值，才能被認(rèn)可是男人，和一個女人，必須溫柔賢惠顧家生子才能被當(dāng)成完整女人，難道不是同一種歧視？”姑姑抿了下嘴，抱著胳膊往沙發(fā)里一縮，眉宇間雖然有世事練達(dá)，卻也有叫人心寒的冷眼旁觀，“所以說，不管是你媽想做女強(qiáng)人，還是你爸不想做厲害的男人，在這個還實現(xiàn)不了你們理想的年代，他們注定都會過得非常辛苦。”
卓婉知道姑姑說的話里一定有偏頗的東西，可二十歲的她一時想不出可以好好反駁的話，即便有，她相信從她口中說出口的話，也能被姑姑冠以“年紀(jì)小”而輕松無視。
姑姑在談?wù)撔詣e的歧視，可卓婉卻感受到了年齡的歧視。
她有些泄氣，也靠進(jìn)沙發(fā)，有氣無力道：“總覺得這些話從姑姑口里說出來，都沒什么說服力?！?br/>
“哎喲！你這算什么，新女性對傳統(tǒng)家庭婦女的歧視嗎？”姑姑哭笑不得地站起身，她撫了撫燙卷的長發(fā)末梢，蠻不在乎道，“我沒什么大理想，從小到大，怎么輕松怎么來。我這樣好逸惡勞的家庭主婦，在將來，說不定真是首批淘汰的那種人，不過有什么關(guān)系呢，再過五十年，我早化成灰了?！?br/>
姑姑撫臉笑了笑，“我去做個面膜就睡覺了，晚安，婉婉。”
“晚安，姑姑?！?br/>
客廳里只剩卓婉一個人，她獨自坐了許久，電視里的影像聲音一點也傳不進(jìn)她的大腦。她有千頭萬緒全都堵在心口，這讓她倍感憋悶難受，身心極度不痛快。
她想和人好好聊聊。
她想起酒店里孤身一人的路遙。
路遙那樣聰明，一定能弄明白這中間的是非曲直吧？
身隨心動，卓婉立即跳起，跑去和媽媽姑姑說要出門看望朋友。
姚小夢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夜里出去，叮囑卓陽跟著。卓陽本來正和陳羽洲打游戲，聞言立馬放下鼠標(biāo)，攬著卓婉肩膀就往外走。
走出門進(jìn)了電梯，卓婉扒開他的手，奇怪道：“你今天怎么一叫就走？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出來說，里頭不方便？”
卓陽露出奸笑，“知我莫若你?。 钡男﹄S即垮下來，下巴緊繃繃的，露出個詭異森然的肅穆表情，“姐，我有個不好的猜測?！?br/>
“什么猜測？”
“我要說了，你保證不打我。”
“……你這還沒說，我就想打你了?！?br/>
卓陽撓撓腦袋，皺眉愁苦道：“你說……會不會是因為老爸老媽吵架，老媽盛怒之下殺死了老爸，并且用她的車把老爸的尸體帶到某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毀尸滅跡？”
卓婉被這天降腦洞驚得目瞪口呆，半晌醒悟過來要去踹卓陽，卻已經(jīng)失去先機(jī)，被他嚴(yán)防死守地躲開?！澳氵@腦子，都在想些什么啊？”卓婉簡直要把白眼翻到九霄云外，“你就不能想些好的嘛？”
卓陽既著急又委屈，“我不是亂想的，我是有依據(jù)的！老媽車上不是有副血手套嗎？說不定是她遺失的作案工具呢？還有啊，老媽為什么不讓我們找老爸，還說咱們一定找不到他？好端端地為什么說我們不可能找到老爸？除非她篤定我們找不到一個已經(jīng)永遠(yuǎn)消失的人……”說到后頭，他自己打了個冷顫，悻悻閉上嘴。
卓婉斜睨著他，“你再多說一句信不信出了這扇門我就揍死你？”
“別??！”卓陽一張嘴嘟來癟去，“還有啊，老爸最后一次被人見到是在曾家灣，老媽不是說她在曾家灣見過老爸嗎？他們不就是在那兒吵架的嘛？老媽是最后一個見到老爸的人，誰能保證她不會在吵架過程中過激殺人……哎喲！”
卓婉再也無法忍受卓陽的胡說八道，拎起自己的挎包對他一頓排山倒海的猛砸，“讓你胡說八道！讓你胡說八道！”
“我不是胡說八道！”
“那也不能胡思亂想！”
卓陽捂著腦袋蹲在角落，看著氣喘吁吁的卓婉，滿臉憂郁。
電梯門打開，卓婉把卓陽揪起，出門打的直奔路遙居住的酒店。路遙剛剛洗完澡，正百無聊賴地瀏覽網(wǎng)頁，見到這對姐弟十分欣喜，“我以為你們今晚不會來了?！?br/>
卓婉踹了一腳卓陽的屁股，把他直挺挺踹進(jìn)屋。
路遙看出卓婉正生氣，又見卓陽滿臉憋悶，不解道：“你們吵架了？”
卓婉推卓陽一把，氣憤道：“你自己告訴路遙，看他說你荒唐不荒唐！”
卓陽不服氣，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眼巴巴渴望路遙主持公道。
路遙總算弄明白前因后果，他并不著急，而是拉過椅子往上一坐，面對卓陽和卓婉，老神在在地抱起了胳膊，“小久你是受章柯父母吵架影響了吧？”
卓婉稍稍回憶便恍然大悟，沖上前揪住卓陽耳朵，難以置信地詰問：“你不會聽了別人父母吵架喊打喊殺，就以為自己媽媽也會殺自己爸爸吧？”
卓陽從卓婉手里搶救回自己的耳朵，無可奈何地揉著，“這就是我一個猜測而已嘛！”
“這樣的猜測不要也罷！”
路遙腳下一蹬，連人帶椅滑到他們中間，一面安撫卓婉的義憤填膺，一面和卓陽分析種種證據(jù)不足，好說歹說把他們勸和，一看時間，已經(jīng)十點。
既然和姚小夢一起客居在姑姑家，卓婉卓陽便不宜在外逗留太晚，路遙把他們姐弟送到酒店樓下，眼睜睜看著他們姐弟打打鬧鬧上車離開，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妻子殺夫，好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