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仆承離開黃巢住所后,沒有立刻出城,而是和賀中年找了處僻靜之所敘話,將昨天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測說了征詢他的意見。賀中年沉默許久,方道:“我與朱溫沒有過多交往,因而所知不深。這人看起來并不討厭,與人相處謙卑有禮,讓人感覺是個大好人多些。我也看不透他!”邱仆承沒有提介文海之死,以免影響到他的判斷,聽他此言,似乎在懷疑黃巢遣使多些了,問道:“黃大哥會信不過我嗎?”賀中年暗想此舉若真是黃巢所使的確傷人,嘆道:“從兄弟的情面來講,大哥不會;從御權(quán)者的層次去看,我就不敢說了!”邱仆承苦笑不已。
邱仆承回到營地,尚讓之流早已恭候多時,不出兩天,溯軍內(nèi)先后有一百多人被帶走,若非一次性走的人太多會傷及根基,溯軍恐怕就沒人了。那百余人雖說是深得賞識,卻沒人高興起來,個個愁眉苦臉的央求邱仆承留下他們。邱仆承并不好受,這些人他也十分看重,只是為了溯軍長遠(yuǎn)著想,為了將士們長存的激情與士氣,唯有狠下心將他們掃地出門。不過有一人他趕不走,別人也請不動,那便是趙嘯。趙嘯以邱仆承的徒弟自居,動輒搬出一年后的生死之戰(zhàn),聲稱除非有人能比邱仆承武功更好否則一切免談,眾將領(lǐng)自然只能望而卻步。
調(diào)走的人當(dāng)中有一個邱仆承非常留意,因為是被朱溫挑中的,名叫尹泉松,為人沉默、冷靜、機(jī)智。臨走前邱仆承找了個機(jī)會避開所有人密會了他,閉門即問:“你知不知道派人向陳池他們摸溯軍底細(xì)的人是誰?”尹泉松聽他有此一問不假思索道:“朱溫!”邱仆承道:“不錯,知道我為何要單獨(dú)見你了吧?”尹泉松平靜道:“留在他身邊,取得他的信任!”邱仆承滿意道:“朱溫不會輕易相信溯軍的人,所以你要表現(xiàn)得恰如其分,懂嗎?”尹泉松點頭道:“我會取得他的信任的!”邱仆承看著他,暗想自己以前也許過于注重手下在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了,倒沒怎么留意他,朱溫挑人確有眼光。
比起走人的傷感,溯軍招募人馬則在饒州城和義軍中引起了轟動。邱仆承要求的條件較為寬松,不限出身,是降兵也不排斥,近七百人的空缺硬是來了一萬多人爭搶,仿佛被挑中的不是去當(dāng)兵打仗,而是當(dāng)官上任一般,是件光宗耀祖的事。邱仆承頗感自豪,也不去顧慮許多了,人生如此,幾曾精彩,幾曾壯烈,夫復(fù)何求?
正當(dāng)溯軍上下喜氣洋洋的募兵時,韓舉、劉窮等三十幾個被其他將領(lǐng)看重而離開溯軍的將士怒氣沖沖的回來了。邱仆承還記得他們是同被幾個將領(lǐng)選走的,看著他們要吃人的樣子也不多問直接領(lǐng)進(jìn)一間靜房。關(guān)上門,他才低聲問道:“生了什么事?”韓舉張口怒罵道:“真他娘豈有此理!李讜那混蛋在這里裝得人模人樣,一到他的地盤立即露出惡嘴臉,先是冷落他老子三天,到了今天忽然給出一疊紙,讓老子答應(yīng)并簽字畫押,他娘的才肯重用。老子一看上面列的條款,簡直氣炸了肺,那廝竟讓老子與溯軍斬斷一切關(guān)系,從今以后只聽命于大將軍黃巢一人。這還不算,他***林林總總針對老子訂了一百條之多的規(guī)矩,當(dāng)老子是他娘的面首嗎?”其余人基本上和他的情況一樣,而且都是今天被逐的,聽得邱仆承的眉頭擰成一塊,直覺認(rèn)定這是個陰謀,而且這場戲是演給黃巢看的,又見尹泉松不在眾人之間,料定朱溫沒有逼他簽什么條例。只是這并不就排除朱溫沒有歹心,相反,他甚至能會是主使者。
邱仆承安撫眾人一陣,道:“你們就別走了,留在溯軍。我會親自去找大將軍理論個是非曲直,先去吧!”眾人得允留下來,暗喜因禍得福,高興著出去了。幾人走后,邱仆承喚來趙嘯,趙嘯先問了韓舉等人怎么回事,了解實情后也替他們憤恨不已,最后方問邱仆承召自己來有何吩咐。邱仆承靜思一陣,道:“葛從周、李讜、楊能、霍存、張歸霸、張歸原這幾個人,與朱溫關(guān)系如何?”“很好啊!不過這朱溫似乎跟所有人都要好!”趙嘯在義軍中混的時間算得上老資格順口即答,答完他才醒悟,邱仆承提及的幾個人不正是方才的韓舉等一眾人這幾天投靠的將領(lǐng)嗎,他瞬間懂了邱仆承的意思,道,“將軍懷疑此事全由朱溫指使?難道前幾日灌醉陳池和聶容化的那兩人也是朱溫唆使的?”邱仆承點了點頭,道:“我只是懷疑,會派人暗查,你知道就好,別去張揚(yáng)。”趙嘯連忙答應(yīng)。
邱仆承很氣憤,李讜等人算是欺負(fù)到頭上了,竟敢明目張膽挑釁溯軍,對這幾個露頭的人必須得給個教訓(xùn),他決定向黃巢討說法。入城見到黃巢時,朱溫、李讜、葛從周、張歸霸等人恰巧正在,而且頗為齊全,另一邊尚讓、賀中年、李爽、黃揆、孟楷等人也在,雙方似在爭執(zhí)。李讜等人已料到邱仆承會來早有準(zhǔn)備,等他一跨進(jìn)門,率先難道:“邱將軍,你是怎么管教部下的,溯軍將士個個都如此囂張跋扈嗎?”邱仆承沉住氣,冷盯著李讜道:“我的人從來只對敵人囂張,對自己人一向和氣,李將軍是先將我們當(dāng)敵人了吧?”李讜怒道:“胡說八道!本將把從你們溯軍請來的人個個奉為寶貝,他們竟沒有一個看得起本將,對本將頤指氣使不說,一言不合,竟然全部翹屁股走人。這事他們承不承認(rèn)?”邱仆承冷笑道:“將人冷落也叫奉為寶貝?難怪看不起你!你是上級,他們誰敢對你頤指氣使,走,是因為被你耍了!你既然早就圈好條條款款,為什么不先給他們過目再要人,而是等到今天你們幾大將軍聯(lián)合起來突然難?”李讜叫道:“誰聯(lián)合起來了?我前兩天就給你的人看了應(yīng)該遵循的規(guī)矩,是你的人串通起來一起走的!”
尚讓忽道:“我手底下也有仆承的人,他們怎么就沒一起串通?”葛從周一旁側(cè)應(yīng)李讜道:“那是尚大將軍與邱將軍交好,他們不敢放肆!”尚讓道:“那又為何你們都有針對別人擬立的繁瑣規(guī)定呢?”李讜搶道:“那是我部的軍紀(jì),沒有針對任何人,除了給他們多加兩條:絕對效忠沖天大將軍,和溯軍徹底撇清干連?!鄙凶屪I笑道:“百多條軍紀(jì),看來貴部軍紀(jì)嚴(yán)明嘛,尚某怎么就聽說那么多關(guān)于貴部胡作非為的光榮事跡呢?”李讜氣結(jié)道:“你……”邱仆承道:“溯軍將士自然個個絕對效忠大將軍!這樣,他們就非得與溯軍斬斷關(guān)系嗎?溯軍就是他們娘家,忠孝難道就不能兩全?難道閣下當(dāng)初投靠大將軍,為了表示忠心就與雙親斷絕了親子關(guān)系?”李讜被駁得氣急,道:“這哪能相比?你在強(qiáng)詞奪理!”邱仆承不理他,望向黃巢,等待他話。過了少頃,黃巢無任何表示,只靜靜等著他們唇槍舌劍。
還是續(xù)忠打破靜局,出口道:“仆承和溯軍對大哥是忠心耿耿的,李讜你們的做法的確不妥!”尚讓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將軍若肯讓尚讓在貴部挑選幾名壯士,讓保準(zhǔn)不會令他們剛來幾天就被氣走,不但前幾天不走,他們還會永遠(yuǎn)不想回貴部!”李讜以一敵二備感吃力,身旁霍存替他將話引開道:“溯軍將士最大的毛病是心高氣傲,目空一切,傲慢無禮。他們不僅沒將我的部下放在眼里,連本將的話,他們都有一句沒一句愛理不理?!鼻衿统欣湫Φ溃骸罢f話要有證據(jù)!含血噴人人人都會!”霍存道:“我的屬下個個以作證!”邱仆承反駁道:“那我的人也以人人作證,霍將軍昨晚私會高駢派來的奸細(xì)?!被舸婕钡溃骸澳阆拐f!”邱仆承道:“我本來就是胡亂舉個例子,閣下這么激動干嘛,難不成被邱某誤打誤撞給說中了?”霍存大怒道:“我與你勢不兩立!”
“夠了!”黃巢突然間暴喝,“像什么?勢不兩立?好得很,將你們的人都拉出去,斗個你死我活分出勝負(fù)怎么樣?”屋內(nèi)頓時鴉雀無聲,良久,邱仆承方道:“請大將軍給溯軍一個公道!”黃巢淡淡道:“此事你們雙方都有錯。李讜、葛從周,楊能,張歸霸,張歸原,你們幾個給邱將軍賠罪;邱將軍,你的人擅自換營,本應(yīng)各杖三十大板,念在初犯,暫且記下,以后將功補(bǔ)過?!鼻衿统袑@個結(jié)果豈能接受,大聲道:“此事分明是李讜他們挑釁,屬下不服!”黃巢緊緊盯住他的眼睛,許久后道:“邱將軍還想怎樣?”邱仆承知道他動怒了,但為了替韓舉等人討個公道,不顧尚讓幾人在旁使眼色,道:“李讜幾個不是向我,而是向韓舉他們賠罪!”李讜、葛從周等人一齊叫道:“邱仆承你欺人太甚!”邱仆承冷笑道:“你們覺得他們地位卑微嗎?不!在我心中,他們一個個都比你們高貴!”李讜等人忽向黃巢跪下道:“我等聽從大將軍的命令,但邱將軍所言,屬下恕難從命!”黃巢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沉聲道:“那就現(xiàn)在給邱將軍賠罪!”李讜等人站起,假模假樣的朝邱仆承作揖道罪。
邱仆承心灰意冷,黃巢還是采用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決議,看似公平,暗地里卻在偏袒無理的李讜一方。而這,更代表著對溯軍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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