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鄉(xiāng)學校宿舍,李酸酸在晚上十點、十二點以及凌晨五點,起床三次,悄悄拉開秋云簾子,秋云的床空空的,半個人影都沒有。這一段時間,她與秋云的關系得到大大改善,改善歸改善,她的好奇心就如聞到腥氣的貓一樣,半點都沒有減弱。她知道秋云肯定是到牛背碗去和侯海洋約會,自顧自地嘀咕道:。秋云平常裝得冰清玉潔,實質上還是爬到男人床上,和以前的張爛貨沒有什么區(qū)別”
早上起床,她在學?;璋凳程么蜷_水的時候,杜老師、趙良勇等人也等在伙食團,她的喉嚨里就如有一只手在撓癢,有些話不吐不快。她說了秋云之事,見老師們興趣都很濃,興致越發(fā)地高,唾沫橫飛地添油加醋。
在一旁等著打開水的趙良勇實在聽不下去,打斷道:“李酸酸,你的話太多了?!弊詮匿浵袷沂录l(fā)生以后,侯海洋和趙海被逐出了中心校,一直以大哥自居的趙良勇深為慚愧,他從內心深處不愿意侯海洋再受到攻擊。
李酸酸駁道:“趙良勇,管天管地,你還管老娘說話?!隽嘶锸硤F,遇到汪榮富和另一位女教師,她又將秋云夜不歸宿之事說了出去.回到寢室,李酸酸見到了正在整理床鋪的秋云。秋云轉過身,指了指旁邊的木桶,道:“這是侯海洋釣的魷p魚,給你熬湯。”進了屋,李酸酸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懊惱地道:“我的話真是多,怎么就管不住這張嘴巴!”
在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娛樂基本靠手的新鄉(xiāng),秋云夜不歸宿是一條絕對勁爆的新聞,以伙食團為起點,不脛而走,在上午十點傳到劉清德耳朵里。劉清德急火中燒,握著拳頭,猛地擂在桌面上道:”狗日的,好白菜被豬拱了,鮮花插在牛糞上!
劉清德內心涌起了一陣又一陣波濤洶涌的憤怒,他感覺屬于的珍寶被一個傻小子搶走了。但是此一時彼一時,劉清德知道了秋云父親曾經是茂東有職務的警察,虎死不倒威,他不再敢于向秋云用強傻小子侯海洋長著一顆花崗石腦袋,軟硬不吃,輕易惹不得。憤怒,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如狗咬烏龜,無處下口。
接下來的時間,秋云心里著實糾結,她急著要逃離新鄉(xiāng)格外舍,又不得侯海洋。在牛背陀小學的日子里,充滿著初次體會到的水乳交融的甜蜜,對女人來說,人生初體驗是如此刻骨銘心。
不管是否愿意,該來的終究還得來。星期三,秋云離開新鄉(xiāng)學校,到嶺西參加研究生考試。
侯海洋騎著摩托車將秋云送到巴山縣車站。
摩托車穿過幾十公里的鄉(xiāng)村公路,侯海洋渾身上下除了一雙眼睛都被灰塵包滿。秋云戴著帽子和圍巾,臉上基本不臟,她看著一張大花臉上骨碌碌亂轉的一雙有神眼睛,想笑,又笑不出來。取出餐巾紙,她給侯海洋擦了擦,干澀的餐巾紙在臉上生硬地摩擦著,沒有將灰塵擦掉,反而將一張大花臉弄得更花。
走上客車時,秋云悄悄用手背抹了眼睛。
秋云在客車里,侯海洋站在車外,兩人目光透過玻璃窗糾纏在一起。客車猛然發(fā)動,噴出一股黑煙,渾身抖動,還發(fā)出打屁一般的襲鳴聲。
客車開走以后,年輕的侯海洋充滿了惆悵,心里空落落的,他騎著摩托車在城里胡亂逛了一會兒,然后無比惆悵地回到新鄉(xiāng).他去時被灰塵捂得像掃地工人,回到新鄉(xiāng)時基本上等同于挖煤工人。
秋云離開了,新鄉(xiāng)就如枯萎的水果,失去了鮮活的味道,侯海洋留下來唯一的理由是等待秋云歸來。
在接近放假前的一個星期六,學校通知政治學習,并且在通知中明確必須人人到場,不準請假,要請假必須向校長代友明請假。侯海洋接到通知時,還是準備參加這一次學習,即將放假,學??隙ㄓ惺虑橐淮m然他不鳥學校,可是牛背陀小學的學生還是需要管理的。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寧愿得罪校長,卻不敢耽誤學生的功課,這是當教師的職業(yè)道德。
星期六上午,放學以后,侯海洋一個人站在二樓的頂部,看著衣衫土氣的學生們陸續(xù)離開學校。新鄉(xiāng)學生住在山區(qū),但是穿補丁衣服的學生還是不多,多數學生穿著在新鄉(xiāng)場上賣的衣服。這些衣服絕大部分是廉價地攤貨,布料、工藝、顏色都比城里商場賣的衣服差了檔次,一眼就能看出是鄉(xiāng)鎮(zhèn)小孩的衣服。
北風吹得頭發(fā)凌亂,往日總是熱氣騰騰的水桶失去了生命力,變得僵硬、冰冷。牛背陀小學孤懸于河邊,學生離校以后,冷冷清清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越是冷清,他越是想念秋云火一般的徽情,幾天時間,心理還沒有調適過來。感情這東西是奢侈品,由儉人奢易,由奢人儉難,若是沒有秋云也就沒有如今的不適,他可能會找到新的玩法,釣魚、打牌或是喝酒。
老教師馬光頭在樓下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侯海洋,無意中抬頭,看到在二樓上迎風而立的年輕人,急急忙忙走上來,道:“小侯老師,我又聽說民辦教師轉正的消息了,今年要轉一批,考得有教師資格的,可以在內部競爭?!?br/>
侯海洋畢業(yè)只有短短半年時間,這半年里,他學到了三年中師都學不到的社會知識,他尖刻地道:“內部競爭?還不是領導說了算!”
馬光頭無奈地道:“有什么辦法,現在辦事就得送禮,以前不懂這些,滿了四十歲才回過神來。這一次估計是最后一次民轉公了,你爸和我是同樣的情況,要多想辦法?!憋L吹來,光頭頂上幾十根頭發(fā)隨風搖動,他用手將飄逸的頭發(fā)梳理整齊,一股風來,又凌亂了.
侯海洋看著馬光頭臉上略帶著討好的笑容,就知道他的想法,道:“馬老師,水缸里還有幾條尖頭魚,你要用,隨便拿?!?br/>
馬光頭上樓來就是這個想法,還沒有開口就被侯海洋說破,他尷尬地笑道:“小侯老師,我們代課老師都是苦命人啊,工資低得咬卵,你回去也要給老侯老師出出主意?!边@一次,得到了又有民轉公指標以后,他就開始不斷送禮,前一段時間,他找了校長代友明,總覺得心里不踏實。上個星期,他又找了分管副校長王勤,仍然不安穩(wěn)。這個星期,他準備找副校長劉清德,除了新鮮的尖頭魚以外,還要加上手榴彈。
來到了水缸前,馬光頭看著水里快速竄動著的尖頭魚,暗自納悶,他是牛背陀本地人,偶爾也能釣到尖頭魚。但是,他也只是偶爾釣到這種稀少的尖頭魚。侯海洋的水缸里永遠都會有幾條尖頭魚,他打破腦袋都想不通是何道理,將魚撈起來,自語道:“真是日了怪,侯海洋就能把尖頭魚變出來,真是日了怪?!?br/>
侯海洋眼見馬光頭提著尖頭魚離開鐵門,開始盤算著如何幫助父親:“賣一百斤魚就是一千多元,我把錢拿給父親,讓他去送禮。有錢能使鬼推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禮之下定能成事?!?br/>
腰間的傳呼機響了起來,侯海洋以為是秋云打過來,急急忙忙取了下來,看著是杜強辦公室電話,他感到很失望。杜強這個時候打傳呼過來,肯定就是尖頭魚的事,侯海洋想著父親送禮的錢,下樓發(fā)動摩托車,十分鐘就來到場鎮(zhèn)。
杜強在電話里道:“今天晚上有重要客人,尖頭魚不夠了,老弟,你務必要送二十斤過來?!焙詈Q筮€沒有回話,他又道:“老弟,無論什么情況,都得要送魚過來,今天是茂東大領導要來,縣委劉書記親自點名要吃新鄉(xiāng)尖頭魚?!?br/>
“杜主任,下午我們要政治學習,來不了。這么短的時間,我收不到這么多的魚?!焙詈Q笏A诵难郏肜眠@個機會給杜強一點壓力,爭取提價。
杜強急忙道:“老弟,一定要幫忙,政治學習就別學了,有什么事情我來處理。尖頭魚能收到多少就收多少,在五點半鐘之前一定要送過來?!彼_著玩笑道:“五點半,我在門口恭迎大駕?!?br/>
放了電話,侯海洋騎著摩托車從鄉(xiāng)鎮(zhèn)回到牛背陀,從公路轉上小路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新鄉(xiāng)學校在風中飄揚的旗幟??戳诉@一眼之后,侯海洋決定不去參加政治學習,有馬光頭參加,也不至于耽誤學生們的事。被調至牛背陀學校已經是最壞的境遇,就算是不參加政治學習,學校不能給出更壞的處分,這是典型的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回到牛背陀小學,他從溶洞里撈了魚,再將裝魚的密閉桶綁在摩托車上。為了送魚,他特意讓鎮(zhèn)里的修理工焊了兩個鐵圈在摩托車后面,專門用來固定密閉桶,兩個桶可以放幾十斤魚。有了這些裝置,送魚就變得不再麻煩。
前往縣城之前,侯海洋吸取了上一次到縣城的教訓,特意找了一個氈帽和一副墨鏡,在北風中奔馳,他感覺自己就是施瓦辛格飾演的機器人。
來到城郊,還沒有到五點,侯海洋沒有馬上進城,他決定故意拖到五點半以后到達霸道魚莊,這樣才會顯得收魚很困難,給杜強一點壓力,好讓他主動加價。
他在城外隨便找了一家路邊店,炒了熱菜,要了熱湯,慢慢地吃喝起來。
從1993年起,針對工業(yè)企業(yè)的“分類指導、抓大放小”成了風行全國的熱詞,縣屬國有企業(yè)特別是效益不好的小型國有企業(yè)紛紛實行了改革,出售給集體或個人,或者實行股份合作制,結果是大t工人開始下崗??h絲綢廠受到沖擊最大,下崗女工人數已有上千人。少數女工與部分原本就沒有工作的女子為了生活,明里暗里被生活逼進了路邊店這個泥淖。
侯海洋騎著摩托車進城,滿臉風塵,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加上騎了一輛摩托車,更像長期在外面跑江湖的生意人。停車時,見到不遠處蹲著一個平頭年輕人,他沒有在意,進了店。
店里一位女子坐在角落里觀察侯海洋,當侯海洋拿出傳呼機時,她下定決心,走了過去,坐在侯海洋對面,道:“帥哥,一個人吃飯?”
侯海洋暫時沒有明白這位女子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這個女子,
“嗯”了一聲,繼續(xù)吃飯。
“想不想耍一盤?”女子問了這句話,臉瞬間就紅了,神情頗不自然。
侯海洋愣了愣,隨即明白“耍一盤”是什么意思.他每次到縣城都住在付紅兵所在的縣公安局宿舍里,閑來聊天時,付紅兵講了許多在派出所遇到的新鮮事情,層出不窮的路邊野雞就是其中一項重要內容。
女子二十多歲年紀,身材不錯,比青春少女豐腆,又沒有中年婦女的松垮勁,只是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說話時張著血盆大口,怪嚇人。侯海洋注意到這個女子手掌比較大,虎口處略有些老繭,想來也是干過體力活的。
從氣質上來說,這個女子像是城里人,不是農村人。城里人干過粗話,又來這種路邊店,十有**是從絲綢廠出來的。侯海洋心里不免暗自感嘆,以前絲綢廠女工下班,浩浩蕩蕩是一大群美女,總是讓他這位青澀少年看得目瞪口呆,曾經無數次生出和絲綢廠女工談戀愛的白日夢。
那女子看著侯海洋不言不語,神色尷尬起來,她是迫不得已才走進這種路邊店,沒有料到第一次出擊就遇到了不配合的男人。
“我們這里便宜,樓上也干凈?!迸訑D出笑臉,努力想扮出風塵女子的火熱神情。
侯海洋搖了搖頭,道:“我吃了飯還有事情,算了吧?!蹦桥邮卣酒鹕?,準備離開。侯海洋說了一句:“你別化濃妝,看著疹人。”
那女子仿佛被針刺了一下,憤然站起來,臉紅到耳朵邊上,她又坐下,再站起來,拿了一張紙,走到廁所里,出來之時,臉上的濃妝都被洗掉。卸了濃妝以后,女子看上去順眼多了。
門外來了一輛長安小客車,車門打開后,從里面陸續(xù)下來幾個男子,最先下來的人是瘦瘦高高的付紅兵。在店外蹲著的小平頭迎了上去,對付紅兵身后的中年人道:“里面有四個小姐,三個在樓上,肯定還在交易,應該能抓到現行?!?br/>
女子見到這幾個人,臉色頓變,她急忙坐到侯海洋身邊,道:“我叫杜敏,你幫我一下,說是和我一起的?!焙詈Q笙蛲馇屏艘谎鄹都t兵,道:“我叫侯海洋?!?br/>
幾位警察進門以后,一人守在門口,其他的人在小平頭的帶領下,直奔二樓。老板灰頭灰臉跟著公安上了樓,他拿著煙不停地發(fā),幾位警察都沒有理睬他,更沒有人接他的煙。
侯海洋將最后一口炒肉絲吃完,喊了一聲:“老板結賬?!睆膹N房里走出來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女子,道:“二十五。”侯海洋道:“這么貴,我才點了一個炒肉,一個素菜湯,炒肉最多六塊錢,素菜湯兩塊,頂了天十塊錢?!蹦桥右姷绞卦陂T口的公安,心里煩躁不安,順手從柜臺里拿出一個木板子,上面寫著價錢,其中炒肉二十,素菜湯五塊,氣呼呼地道:“我們是明碼實價,現在菜價漲得這么高,收你二十五也不多。”
侯海洋在中師讀了三年書,對館子的價錢熟悉得很,被路邊店敲了竹杠,滿肚子不高興。他抽出兩張十塊票子,放在桌上,道:“給你二十。”
橫肉老板娘拿過兩張十塊鈔票,嘴巴里咕膿著:“沒得錢,就別出來吃飯,好批意思?!?br/>
侯海洋盯了老板娘一眼,看見門口的公安,忍著氣沒有發(fā)作,抬腿往外走。卸妝女子杜敏趕緊跟了出去。
門口守著的公安伸出手,將門攔住,道:“你們先別走?!?br/>
侯海洋道:“為什么?”
“我們是派出所的,例行檢查,請配合?!?br/>
“要多長時間,我還有事?!蹦莻€公安不耐煩了:“讓你留下來就留下來,廢話多?!?br/>
侯海洋道:“我在這吃飯,沒有做違法的事情,我知道你們查什么,哪里有人在一樓做那種事。”
從守門公安表情上看,他同意了這種說法,不過并沒有放行,道:
“你還是等會兒。”他的眼光在杜敏臉上漂來縹去。
樓上的公安很快就回來了,帶著衣冠不整的三男三女下來。付紅兵剛才上樓之時只顧往上沖,沒有注意到吃飯的侯海洋,下樓時一眼就見到了侯海洋,他有些吃驚,走過去道:“你怎么在這里?
侯海洋道:“我進城,順便在這里吃飯?!?br/>
付紅兵低聲道:“你怎么到這種路邊店來吃飯,樓上就在那種干活?!?br/>
杜敏聽到兩人對話,著急地對著侯海洋使眼色,她是第一次出來做這事,沒有料到會遇到掃黃,如果真的被關進了派出所,被家人或是鄰居知道,那就真的沒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
侯海洋瞧見杜敏眼神,他心里涌起一種拯救弱女子于水火之中的俠義之情,道:“沒有人規(guī)定我們不準在這里吃飯,杜敏,我們走?!?br/>
付紅兵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杜敏,他和侯海洋知根知底,凡是與侯海洋有交往的女子,他幾乎全部認識或者聽說過,這個“杜敏”還真是第一次冒出來。懷疑歸懷疑,他還是走到中年人身旁,耳語了幾句。
侯海洋這才帶著杜敏順利地走出了路邊小店。出了小店,杜敏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侯海洋見幾個公安還盯著這邊,干脆好事做到底,對杜敏道:“你要到哪里?我送你回去。”
“麻煩送我到東方紅中學。”杜敏坐在了摩托車后座,她下意識地朝后仰,讓身體與侯海洋保持適當距離。
“如果家里人知道我干這事,如果被派出所抓了現行,我應該怎么辦?”她越想越后怕,對眼前這個男子更是心存感激之情。
到了目的地,杜敏下了摩托車,對侯海洋道:“謝謝你?!泵撾x了路邊店的環(huán)境,她重新變成良家女子。
侯海洋自覺做了一件俠義之事,很有些豪氣,道:“我看你也不是做這行的,以后別去了?!?br/>
這一句話如子彈,一下就擊中了杜敏最敏感的神經,她咬著嘴,硬邦邦地道:“你以為我想做這事?還不是沒有辦法!要是有錢,誰愿意做這種事情?
侯海洋還是沒有想明白是什么壓力能讓這個干凈素潔的女子做皮肉買賣,道:“你可以做小生意?!?br/>
“沒有本錢?!倍琶艨粗詈Q竽ν泻竺娴耐?,問,“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賣魚的?!?br/>
“什么魚?”
“尖頭魚。
杜敏苦笑道:“尖頭魚是好東西,就是貴,一般的館子用不起。你勸我別做那事,我想開個尖頭魚小館子,沒有本錢,行嗎?”
侯海洋動了側隱之心,道:“你煮魚的手藝如何?”
“巴山人誰不會做魚,說實話,我做魚的水平還不錯?!?br/>
“你就開個小館子吧,可以用尖頭魚作為招牌?!?br/>
杜敏仍然搖頭:“我媽媽在醫(yī)院里,天天要用錢,說實在話,我家里連十塊錢都沒有。”
霸道魚莊裝修豪華,沒有大資金肯定不行,侯海洋建議道:“你就做個家庭式的小餐館,生意說不定也能做起來。你去拿個盆子,裝兩條,試一試?!?br/>
杜敏沒有料到第一次到路邊店會遇上這種事情,她下車地點距離家里還有些遠,繞過幾幢樓,又上了一段石梯子,這才回到家里。進了門,父親坐在椅子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張著嘴,艱難地呼氣,“呼味、呼味”如抽風機的聲音,已經在家里響了好幾年。
“今天好點嗎?”杜敏明知道這是廢話,每當冬天,父親的肺氣腫就格外難過,呼吸起來就如破舊的老風箱,聽著讓人難受。
“媽到哪里去了?”
“到,廠里,去報賬?!?br/>
杜敏知道找廠里報賬是個奢望,嘆息一聲,在家里翻了一個盆子,匆匆出門。出門以后,又返身回來,抄了一個附近商店的電話號碼。
來到東方紅中學側門,高個子男子騎著摩托車還在原地等待.當兩條淡青色尖頭魚在盆子里活蹦亂跳時,杜敏鼻子一酸,差點控制不住眼淚,道:“我沒有錢,只能賒賬。”
侯海洋耿直地道:“我下個星期六還要過來,如果你真的想開魚館,就過來取,先賒著,等賺錢以后再說。不要給任何人說是我給你的魚。”隨即,他發(fā)動了摩托車,如古代騎馬的俠客一般,眨眼間就離開了杜敏的視線。
侯海洋畢業(yè)時被評為茂東市三好學生,市級三好學生的招牌沒有給他帶來應有的榮譽和境遇,畢業(yè)后屢受挫折,但是在內心深處,父親從小種下的理想主義并沒有泯滅,仍然躲在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里,在不知不覺中跳出來。
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心情格外愉悅,甚至有一種和秋云親熱時相當的快感。來到霸道魚莊,他才將笑臉收斂起來。
杜強的小姨子見到侯海洋,馬上撥打電話:“姐夫,侯海洋到了,我還沒有看貨。摩托上有兩只桶,應該有不少。”杜強拿著電話站在會議室外面,叮囑道:“侯海洋就是財神,你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別說什么難聽的話?!?br/>
放下電話,杜強小姨子換上了笑臉,道:“小侯老師,你來了,我正在等你?!彼谝淮沃鲃咏o侯海洋倒了一杯茶水。
侯海洋從小姨子笑臉中意識到尖頭魚的價值,暗道:“新鄉(xiāng)尖頭魚已經成了招牌,15塊錢一斤,確實便宜了?!?br/>
侯海洋為了給杜強送貨,沒有參加政治學習,他做好了被批評的準備,也準備用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來對待校領導批評。等了幾天,也沒有人過問是否參加政治學習之事。
轉眼間,又到星期六,中心校再次發(fā)通知,四點鐘政治學習。侯海洋在院里擺弄著心愛的摩托,馬光頭湊了過來,道:“侯老師,我打聽清楚了,過了寒假,開學就要確定民轉公的名額,你爸要轉正,寒假還是得走一走關系。大家都不想這樣做,也是逼得沒有法子。轉正的大權被幾個當官的捏著,要我們扁就扁,要我們圓就圓?!?br/>
侯海洋深為同情馬光頭,他知道馬光頭是什么意思,直截了當地道:“寒假以后,我去弄幾條尖頭魚放在水缸里。”
馬光頭表示感謝以后,試探著問道:“今天要政治學習,又不參加?”
侯海洋用無所謂的態(tài)度道:“政治學習有狗屁個作用,我不想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