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太爺不光有書畫絕活兒，還有一樣被人稱道的品質(zhì)，那就是說一不二。
因此太太也沒敢暈太久，很快就在丫頭婆子掐人中拍臉的折騰中悠悠轉(zhuǎn)醒，吩咐旁邊的婆子去放了元娘。
小廝也都心知今天事兒不小，手底下打顫，研磨磨磨蹭蹭了半天都沒研好。
“去去去?！饼R老太爺來了脾氣，一把將那小廝推開，伸手要研磨，動作太大，又掀翻了硯臺，弄的一袖子墨。
“我來吧。”阿寧從齊老太爺身后走出來，低聲對他說。
齊老太爺愣了一下，也不再氣急敗壞，回頭看著阿寧，半天才嘆了一口氣說：“罷了罷了?！闭f著，讓開了地方。
阿寧垂下頭，在硯臺里倒了幾滴水，拿起墨條，徐徐滑動。
一時無人再說一句話，氣氛壓抑的可怕。
福寶默默地站在爺爺身后，看著爺爺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角。
爺爺愣了一下，眼底的冰霜褪去了些，伸手抓住福寶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爺爺?shù)氖执植谟譁嘏?，寬厚的大掌將福寶的小拳頭完全包裹在里面，讓福寶忍不住瞇起了眼。
齊老太爺站在另一邊，不是滋味的看著這爺兒倆，再看看旁邊的阿寧，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幾歲。
阿寧放下手中的墨條，對齊老太爺?shù)吐曊f：“好了?！?br/>
他的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聲響，有聲音在門外急切的說：“元娘來了?！?br/>
緊接著，一群婆子媳婦扶著元娘走了進(jìn)來。
福寶竄過去，一把扶住元娘的手臂，仔細(xì)得看。
元娘的頭發(fā)有點(diǎn)亂，臉色慘白，衣服都被汗打透了，看到福寶，勉強(qiáng)扯了一下唇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爺爺后退一步，對齊老太爺撇撇嘴，一雙虎目直盯著他，直到他無奈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才單手抓過那椅子，幾步上去，送到元娘身邊。
元娘吃驚的看著爺爺，幾乎忘記怎么開口。
“坐吧?！睜敔斨徽f了兩個字。
元娘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了看爺爺，再看看另一邊的齊老太爺，若有所悟。
“尊卑”看似簡單，卻將人的身份固定死了。
這么多年，爺爺從來沒做過逾矩的事，就算有什么，也不怎么去齊老太爺面前告狀，偶爾動手，也不過是收拾幾個不長眼的下人。
一旦跨越了這個界限，那真意味著，楊家人是不打算再齊家呆了。
齊老太爺眼巴巴的看著元娘，眼里有著懇求，卻在爺爺?shù)牡梢曄乱痪湓挾颊f不出來。
爺爺轉(zhuǎn)過頭看元娘，皺著眉頭問：“你怎么樣？”
元娘回過神，低聲說：“只是一宿沒睡，也沒吃東西，這會兒有點(diǎn)餓?！?br/>
福寶立刻從口袋里掏出一只荷包，摸出幾塊糖，一股腦塞進(jìn)元娘嘴里，這才目瞪口呆的想到自己這是偷藏的零食，面上不由得訕訕的。
元娘努力吞下那幾塊糖，幾乎笑出來。
福寶從小就喜歡吃甜食，對糖幾乎是來者不拒，元娘和爺爺都怕她吃壞了牙，不肯多給她，她就偷偷攢著，放在荷包里帶在身邊，看元娘和爺爺注意不到自己，就往嘴里塞一顆，五歲之前都一直是個小胖妞。
元娘因為這個沒少揍她，后來是改了，可這個小毛病卻留了下來。。
這零食荷包算是派了大用場，元娘看了福寶一眼，還是將那只荷包沒收了。
福寶委屈的看著她，卻知道今天時間不對，場合也不對，不敢開口，眼巴巴的看著荷包落入元娘懷里。
眾人就這么看著元娘低頭慢吞吞的吃了幾塊糖，恢復(fù)了些精神，站了起來。
“能走了？”爺爺問。
“可以走?！痹锏穆曇魡〉膸缀趼牪怀鰜?。
“那就走吧。”爺爺沉聲道，讓她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轉(zhuǎn)身對齊老太爺說，“大姑娘沒的那天我就想著要走了，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償?！?br/>
“老婆子要知道她尸骨未寒，我就將你們一家趕出去，在底下不知得如何罵我?！饼R老太爺苦笑著說。
“本就不是一路人。”爺爺面色冷淡的說。
“這些年，是我耽誤了你們?！饼R老太爺搖了搖頭，語氣艱澀的說。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你個老東西，說什么都沒用?！闭Z氣卻已經(jīng)不像之前那么強(qiáng)硬。
“我現(xiàn)在說什么，你大概都會覺得我虛偽做作?！饼R老太爺摸摸鼻子，又道，“你們等會兒?！闭f著，轉(zhuǎn)身進(jìn)了自己書房。
爺爺雖然沒說話，卻也沒動作，就這么扶著元娘站著。
太太大概是覺得沒臉，被人送了出去，滿院子的下人雖然還想看熱鬧，卻也知道輕重，不敢多留，統(tǒng)統(tǒng)跟了出去。
院子里又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齊老太爺?shù)男P跟阿寧。
福寶覺得氣氛有說不出的尷尬，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有嚴(yán)格的尊卑等級，現(xiàn)在突然之間爺爺居然對著齊老太爺吼起來，讓她頗不適應(yīng)，覺得渾身發(fā)癢，忍不住偷眼去看阿寧。
阿寧像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站得挺直，他今天還是穿得青衫，因為身形修長而筆直顯得有幾分超塵脫俗的感覺，他感覺到福寶投射過來的目光，回視過去，對她露出一絲安撫的微笑，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福寶嚇了一跳，連忙扭頭看另一邊的花草，頓時覺得齊老太爺院子里的花草伺候的比偏院好太多。
這么一想，福寶又有點(diǎn)犯愁。既然爺爺和姑媽要走，她肯定也是不能再回偏院了，只是可惜臨走的時候以為只是出門一天，都沒來得及跟其他人告別。
她這么胡思亂想著，齊老太爺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只匣子。
福寶扭頭看齊老太爺，瞪大眼盯著他手里的匣子，越看越眼熟。
“這是你們的。”齊老太爺將匣子交給爺爺。
“我不要?！睜敔敁u頭把匣子推回去。
“又不是給你的，你著什么急？”齊老太爺哼了一聲，轉(zhuǎn)手給了元娘說，“這是你交給我保管的，現(xiàn)在完璧歸趙?！?br/>
“您……”元娘接過匣子，頓時百感交集。
若不是為了這個匣子，太太大概也不會再來找她的麻煩，如今的這些事也不會發(fā)生。
這還是她機(jī)靈，提前送來齊老太爺這里，若非如此，她今天估計也不能全須全尾的回來這里。
整件事情似乎處處都是死循環(huán)，一環(huán)一環(huán)，皆是因果。
“我對不住你。”齊老太爺?shù)拖骂^，神情黯淡。
元娘一驚，就要伸手扶齊老太爺，卻被爺爺攔住說：“你不用理他，本來就是齊家對不住你?！?br/>
一句話說得元娘臉色一沉，對爺爺喝道：“您怎么也跟著胡說呢！”
爺爺抹了抹臉，賠笑說：“你現(xiàn)在身上不好，不然咱們還是走吧?！?br/>
元娘還想說什么，被這句堵了回去，點(diǎn)頭笑道：“好?！?br/>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齊老太爺終于忍不住問。
“自然是回鄉(xiāng)下?！睜敔旘湴恋南袷窃谡f自己要去皇宮。
“我猜也是?！饼R老太爺?shù)吐曕?br/>
“還得謝謝你，”爺爺突然笑嘻嘻的看著齊老太爺，“年后幫我家把房子都修了，還平了地。回去我們可以當(dāng)?shù)刂髁?。?br/>
爺爺這么想想，又覺得齊老太爺看起來沒那么討厭了。
“你個老不死的?！饼R老太爺忍不住低低地罵出聲。
“你拉倒吧?！睜敔敳恍嫉臄[擺手，“就你那點(diǎn)罵人的功夫，都拼不過大姑娘，更別說跟我了。趁我還樂意讓著你，你趕緊閉嘴吧?！?br/>
“你是一直讓著我，你家大姑娘也是?！饼R老太爺臉色灰敗的說，“你要走快走，別來煩我?！?br/>
爺爺冷哼一聲，帶著福寶跟元娘離開了齊府。
阿寧站在院里沒出聲，一直到他們都走了，才低聲問齊老太爺：“您還走嗎？”
“走什么？”齊老太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人都走了，我就在這兒呆著吧?！?br/>
阿寧走過去，蹲在齊老太爺身前，抬頭看他。
“你也受委屈啦?！饼R老太爺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太沒用了?！?br/>
齊老太爺一向喜歡隱居，又不愛應(yīng)酬，因此只是名氣大，在朝中并無實權(quán)，家中的大權(quán)實際上還是在老爺手中，并且隨著齊老太爺年歲見長，身體不好，在家中雖然都尊他為老太爺，實際上已經(jīng)管不動下人了。
“不是這樣的?！卑幍吐晫R老太爺說，“楊家爺爺走，也是因為不想再連累您?！?br/>
齊老太爺沉默了，半天才嘆息道：“你太聰明，有時候也不是件好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