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的腳步聲正朝著廊柱緩緩而來……邵云怔怔的望著投在青石地面上的莞爾疏影,竟不自覺的摒住了呼吸。
直到那柔軟的身軀將自己輕輕環(huán)住,心里的滿腔情傷終于不可抑止的洶涌而出。邵云甚至沒有看清來人,已緊緊將她擁在了懷中。而原本環(huán)著他的小手,只在片刻的停頓后,更加深切的收緊了力道。
其實在轉(zhuǎn)身的一瞬間,邵云早已看到了垂手立在長廊盡頭的翠靈,也清楚的知道懷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桃喜,可他還是不可控制的需要這份溫暖。
遠邊有幾只春燕靜靜的拂過碧藍的天空……原來不管天涯海角,它們依舊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可桃喜呢?也許再也回不去了。那么自己呢?心中久久沒有答案。
阿籽闔著眼瞼,安靜的偎在邵云的胸前,微揚的唇角毫不掩飾內(nèi)心的欣喜和甜蜜。哪怕這一刻很短暫,可她還是要抓緊這每分每秒。
當大夫人找人臨摹了邵云的字跡時,沒人知道阿籽的心里有多么的悸動,而當桃喜接受了休書的剎那,也沒人知道她是多么的欣喜若狂,但當突然回府的邵云,牽著桃喜的手來到大夫人的面前時,亦沒人知道她是多么的絕望痛苦。原來老天爺是這么的不待見自己,只是差了那么一晚上,就把阿籽所有的美夢統(tǒng)統(tǒng)打破。她甚至都開始憧憬,沒有桃喜的生活,她和邵云會是多么的美滿幸福。即使他的心里依舊念著桃喜,即使他的身邊還會出現(xiàn)別人,但只要那個別人不再是桃喜,那就一切都好。
阿籽還沉醉在自己的一片濃情中,邵云卻已收回了手臂。待她回過神,想急著對他微笑時,卻見邵云淺淺一笑道:“阿籽,謝謝你……”
阿籽一愣,心中隨之深深一痛,竟是連笑也凝固在了唇邊,“大少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邵云望著面前的阿籽,忽然退身了幾步,垂首自失一笑道:“謝謝你能在那樣的情形下,依舊站在桃喜的身邊,替她辯解……也謝謝你剛才的擁抱,居然還有人默默的念著我,這種感覺真好。”
邵云還清晰記得祠堂那日,在邵文走后,自己不假思索就帶了桃喜來到母親的院里。其實他并不是想要去斥責誰,可那燃燒在心里的怒火卻總歸需要一個宣泄口。他是那么急切想要宣告所有人,桃喜在他心目中的不可侵犯,即使是最親最近的母親也不可以。在所有人都沉默無聲的情況下,只有阿籽一個極力挽留著桃喜。在邵云的記憶中,阿籽似乎從來都是乖順的,可她卻為了桃喜,不惜忤逆嚴厲的母親,這份難能可貴的真摯讓他感動。但當阿籽肝腸寸斷的擁住桃喜時,他卻在桃喜的面上看到了木然和僵硬。
原來在桃喜的心里從未原諒過他和阿籽……所以她才身心疲憊,所以她才想跟了邵文去嗎?不……不會是這樣,那份熱烈和急切,她從未給過自己,卻是給了邵文,這么的淺顯明了,為什么自己看不透……
他的話恰似和煦的春暉灑在阿籽凝固的笑容上,只在須臾之間,已如流水般蕩漾開去。這讓邵云有剎那的恍惚……一身水綠的她仿如靈動的清泉,而那只有對著自己才有的深情,無時無刻不閃耀在眼底。
“阿籽人微言輕,更不會說話……所以幫不到桃喜姐姐什么,只是……有些事您怕是誤會娘了!”阿籽一張描繪精細的妝面上帶著淡淡的緋紅,卻漸漸收攏了笑意,貝齒輕咬唇瓣,“雖然那張休書是娘讓人偽造的,可她正是為了救桃喜姐姐才這么做的!你不知道,當時二少奶奶可是非要置姐姐死地不可……”
邵云心中莫名一驚,他只知道桃喜被關進祠堂兩天兩夜,至于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她所遭受的苦難都是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拼湊的,她本人甚至都未曾對他提起過,難道在桃喜的心里,早已失去了對自己的依賴感,所以也沒了開口訴說的必要。
阿籽見邵云忽然失去神采的眸光,心間一疼,不自覺的靠近了他,“當時也不知道三姨太怎么就松了口,說可以不要桃喜姐姐的命,但是得讓咱們大房做主,把她趕出邵家去……還說……還說她是……”
“你說!”邵云倒是萬萬沒有想到從中還有個三姨太,他甚是著急的想要知道阿籽后頭的話,見她欲言又止,忙不迭催促道。
“還說……她是禍害!我不知道為什么三姨太要這么侮辱桃喜姐姐?!卑⒆丫执俚目粗媲暗纳墼疲执掖业膭e開了目光,怯怯道:“莫不是……莫不是三姨太也信了姐姐為了爭二少爺,才把二少奶奶從石階上推下來的……這怎么可能!可是阿籽就是不明白,桃喜姐姐為什么夜里要去桃園,那兒那么荒蕪,她身邊連個金珠都不帶……萬一遇到了什么,那可是說也說不清楚的!”
聽到后來,邵云竟是再也聽不下去了。整件事情似乎有了隱隱約約的輪廓,雖然模糊不清,可映入腦海中卻是越來越深刻。阿籽不明白桃喜為什么要獨自去桃園,可自己明白,因為那里有和邵文的往昔,有藏在心底無法割舍的感情,亦或是有……邵文?!馮青瀾定是知曉了桃喜和邵文的什么,否則她為何也會在那?倘若只是偶然碰上又豈會推搡起來……而三姨太呢,急著要將桃喜逐出邵家,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成全倆人嗎?她和桃喜也算是熟稔,又是個七竅玲瓏的人,怎么會看不穿桃喜的心……
“大少爺!不管別人說什么,您也要跟阿籽一樣相信桃喜姐姐!她是不會同二少奶奶爭的,不然她當初也不會嫁給您!”阿籽擔憂的挽住了邵云的手臂,有點急促道:“而且那日去二少奶奶院里聽戲,我們也是碰上二少爺?shù)?,他只是停下來和桃喜姐姐單獨說了會話,這些阿籽都是看到的,倆人都是坦坦蕩蕩,根本沒有外人傳的那樣……”
原本舒緩的眉梢已痛苦的蹙在了一起,邵云一臉頹然的望向長廊西側(cè)的屋堂,任由針扎般的疼痛在全身蔓延,久久說不出話來。過了半餉,才靜靜的抽回手,他近似慌亂的掉轉(zhuǎn)身,遽步往院外而去,卻又在半道停駐了身形,身后是阿籽一路小跑氣吁吁的跟了上來。
“您這是要去哪?”待阿籽靠近邵云,猛然發(fā)現(xiàn)他竟陰著臉,溫潤謙和蕩然無存,可她卻依舊軟言道:“要不我陪大少爺去書房……或者您可以先去我屋里坐坐,我讓翠靈熬了燕窩給桃喜姐姐,大少爺順道可以用一碗……”
“阿籽……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邵云垂著首,只一味沉沉的盯著地面,他很怕看到一臉柔順情深的阿籽,這會讓他忍不住拿她和桃喜對照起來。
“好……”阿籽止不住心中酸澀,哀傷的語氣也隨之而出。
“對不起……我現(xiàn)在沒有辦法去顧及你的感受……”邵云忽然滿眼愧疚的看向正打算福身告退的阿籽,忍不住輕語道:“過段時間……我……會過來看你……”
話音剛落,就見阿籽孩子氣的重重額了額首,眸中難掩欣喜之色。而此時的邵云已踅身而回,想到阿籽還在他的身后默默注視,冷不防加快了腳下的步子。不管別人給的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誘人,可他卻怎么也放不下桃喜,哪怕她的心里根本就沒有自己,他也不想與她分開,就這么癡纏在一起也罷。
緩緩拾階而上,只見金珠手中端著木托幾,正掩了長門從里屋邁出。邵云輕點下巴,以示免禮后,便徑自朝屋中踱去。
“少爺,桃娘不在屋里,她在后房。”雖然大少爺親和,但金珠還是欠身一福。
邵云這才明了的看了看木托幾上的干凈衣裳道:“給我吧……我給她拿過去。”
“是……另外奴婢多燒的熱水,少爺也一并帶去吧,萬一桃娘要多洗一會?!苯鹬樽⒁獾搅松墼泼嫔衔丛藚s的頹然,忍不住心里一陣無奈嘆息,這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似乎過去了,又似乎沒過去。那鋪天蓋地的流言,想來邵云也沒有免遭其害。
來到后房的邵云,輕輕推門而入。他隨手將衣物擱下,只單手提了銅壺對著琉璃屏風愣愣出神。
房里很靜,靜的連一絲水花的聲音也聽不到,只有氤氳了一室的乳白水汽在不停的升騰著。而正是這炙熱的蒸汽讓邵云冰冷的心漸漸暖和起來。茫然間,他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夢境……沒有仙霧繚繞的桃林,也沒有煙雨迷蒙的山徑,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卻在這屏風的后頭。
邵云闔著眼臉,緩緩繞過屏風……四周依舊很安靜,安靜的他心頭狠狠一搐。待他惶恐的睜開眼,手中驀地一松,銅壺頃刻落地,滾燙的熱水竟是灑了半身。
彌漫著水霧的澡桶里,桃喜正平靜的躺著,而桶里所有的水已漫過了她的面,唯有木愣漆黑的眸子還透著光亮幽幽的朝向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