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成正跟阿東在一起，見我來，兩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你們兩個都在這里，正好?！蔽艺f。
我挑了一張椅子坐下，“萬歡的事兒。萬茜下落不明，但大家都知道她想干什么，對方更知道。萬歡這么高調，我怕他會出事?！?br/>
高天成跟阿東對視一眼。
“怎么？”我問“你們早就想到了?！?br/>
阿東沒作聲，低下頭去。高天成則站起來。
“你發(fā)現(xiàn)得有些晚了。人家已經盯上萬歡了?！?br/>
“已經盯上萬歡了？”我也站起來，“什么時候的事兒？我們應該怎么辦？”
“所以我們正在商量對策。萬歡現(xiàn)在已經暴露了，他到底是個孩子，還有就是你在網絡上曝光姓柳的那件事兒，那時候起，對方已經開始注意到萬歡?，F(xiàn)在已經有人盯上萬歡了?！?br/>
我頹然坐下，原來世間一切皆有因果循環(huán)。我一時無語，淚泫于目，眼內波光瀲滟。
我是錯了，想得太不周全了，顧得了頭沒護得了尾。這么多年我以為多少有些長進，沒想到還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光自己跳進去也還罷了，問題是現(xiàn)在連累萬歡，萬茜就這么一個兒子，她將他托付給我.....
“有辦法嗎？”
“你放心吧，我們都安排好了。”
我又坐了一忽兒，覺神情有些恍惚，高天成叫住我，問我去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什么都是錯。
高天成跟出來，我怏怏不樂，高成天問我，“不高興？”
我說“沒有?！?br/>
便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我對面，輕輕刮了我一下鼻子，我臉忽的就紅了。
他看我就笑，說這么大歲數(shù)還會臉紅。
我偏過頭去，我臉紅是因為做錯事，又不是因為別的。
“我也沒說是因為別的?！彼阶∥沂?，“你說的別的是什么？”
我試圖甩開他的手，但他反而握得更加緊。
“松開?！蔽业吐暱謬槨?br/>
“不。”他說。“傻呢，誰能做什么都對。我也曾經犯過很大的錯誤?！?br/>
“噢？”我倒來了興趣。
“一聽別人的秘密眼睛就亮。”他語氣中不無嗔怪，“還跟小孩子一樣?！?br/>
我想起一句話來，據(jù)說是一個叫胡杏兒的影星寫的，她談過三次戀愛，有的男人教會她成長人，有的男人給了她傷害，但她嫁了給最后一個男人，那男人讓她重新變回孩子。
在一些人面前，你永遠不會長大，不是不想長大，也不是沒長大。這幾個概念有本質上的區(qū)別。
“萬歡怎么辦？”
“怎么辦？”高天成笑，看著我的眼睛，握緊我的手?！捌此雷o他周全。”
“拼死！”
你們都死了我怎么辦？
這話想出口，終究是覺得矯情。
“如果不是我行事太過莽撞，你們可能就不用總是出去跟人拼命?！?br/>
“男人沒仗打人生有什么意思？”他問我。
我看著他，怎么對我這么好？
他又輕輕刮一下我的鼻子。
“我開始理解了為什么那么多男人都喜歡蕭晗。我記得我看過一句話，這世間只有強者對強者的欣賞，并無強者對弱者的憐憫。梨花帶雨可以是手段，但你不能總是弱?！?br/>
阿東回來以后比從前開朗了許多，除了晚上回到他自己的窩兒里睡覺，其他時間基本上都在我們家或者公司里，晚飯也會跟我們一起吃，人多了吃飯真十分有氛圍，我感覺陳念有時都會不自覺的再添飯，比從前胃口好許多。
我悄然看著，并不揭穿。陳念并不曉得自己的身世，他仍舊覺得自己是高天成的親生兒子，是以他們之間的相處并不違和。倒是萬歡，家里有多熱鬧，他心里可能有多荒涼。我們再親人，他想的念的不是我們這些人。他想念萬茜，盡管已經盡量掩飾，但他畢竟是個孩子，更何況有些事真欲蓋彌章。
高天成也撒出去了人手找她們，然而萬茜沒有消息。金先生也沒什么消息，諸般猜測總不能被證實，所有猜測便也就成了枉然。
蕭晗倒回來過一次，跟我們一起吃了飯，次日又消失不見。我托她打聽萬茜的下落，蕭晗看看我，點頭應承，那晚她執(zhí)意要走，我讓阿東送了她，高天成、阿東已經知道阿雷的事情，誰也沒再提起那個人。高天成也提議讓她定下來，反正公司正是用人之際，她一笑，說好不容易閑云野鶴，是誰的飯碗也不端了。沒錢的時候可能會朝你們伸手，到時候見真章。
我們都道她說的不過就是一句玩笑，阿東把她送走以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家。
他們走后我跟高天成提議，我說阿東跟蕭晗其實可以在一起。
高天成拿難以置信的眼神兒看我，未置可否。
我追在他屁股后頭要答案，你倒是說說看啊，你看他們性格多配，都不太喜歡被約束，都習慣了閑云野鶴，都對生命和生活有要求，都歷盡千帆，都更懂得珍惜。
“這種事，還是順其自然。”高天成一句話結束戰(zhàn)斗。
高天成說我總喜歡亂點鴛鴦譜，緣份的事兒應該水到渠成。
收到萬茜的消息，是在一個月以后，她帶了十一個女人去端人家的老窩兒，她可能以為事情過了那么久對方已經松了對她繃緊的那條線，誰知對方從未放松過，江湖傳聞，過程慘烈，連萬茜在內，十二個人被炸得血肉橫飛。
大家都沒有全尸。
據(jù)說對方未損一兵一卒，金先生當時作何感想不得而知。他看著她從一個整體被炸成零散，有沒有淚？心里疼沒
疼？都不知道。
收到這個消息時大家聚在一起，阿東哭了，高天成也哭了，也許他們想著不應該那么早回來，也許可以等等，再等一等，就算知道結果也不會有什么不同。
蕭晗是個江湖百曉聲，自然也收到消息，也趕了過來，我問她，那個人，你介紹的那個人呢？
他去沒有。
“去了。”她說，剛到門口，聽見爆炸聲，他們也帶著重家伙，于是轟了對方的老窩，據(jù)說對方損失慘重，蕭晗說，此行是來找我買單的。
我看向高天成，原來我們的消息還中滯了后，隔了兩天，這個消息才算是正式傳播開來。蕭晗那一方所言非虛，我問蕭晗價碼，蕭晗給我說了一個數(shù)兒，我把錢付掉。這一戰(zhàn)江湖板蕩，然而卻是兩敗俱傷，據(jù)說蕭晗介紹那人那邊也有不小的傷亡，光是安家費就是一筆大數(shù)。
擇日，高天成、我、阿東我們親臨現(xiàn)場，晚間，用了中國人祭拜的方式拜了萬茜和她的一眾姐妹。
里面被夷為平地，據(jù)說驚動了國際刑警。
當然沒帶萬歡，也沒告訴他。不過以萬歡的聰慧，我們并無把握他沒有猜得到這結局。事后我們仔細想，包括萬茜在內，大家都不過在等這樣的一個結果罷了，都心知肚明會是這樣的結果。不會有奇跡，大家都知道。
回來以后我們給萬茜立了一個衣冠墓，從她國外的舊居里拿了她幾件衣服，房子物業(yè)權在萬茜名下，我們又依舊國外的法例將房子名字過戶到萬歡名下。
舊土上又起了新墳，舊土埋了新人。這對新人是李剃頭跟萬茜。高天成、我、阿東、蕭晗，四人為她下葬。安靜立于墳前，怎能不哭？佛說，人生八苦，其中之一，愛別離。越愛，越要讓你們生離死別，這是命運的殘忍，也是人間的無常。
高天成輕輕攬住我肩膀，蕭晗沒哭，蕭晗微顰眉頭，看這一切，后來拍拍我的肩膀，告訴我，某一天，我們所有在場人的結局都不過如此，只不過人家去找了前戰(zhàn)而已。
我也知道，但仍舊是舍不得。萬茜跟我在一起多久，我還記得我懷陳念的時候從醫(yī)院里逃出來，萬茜來接應我，她飛車帶著已經破了羊水的孕婦一路狂奔。
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是在昨天，我仍舊記得她說去尋找弟弟萬歡，自己孤身一人上路，留給我一封信，那信里的每一個字都像寫在昨天。
我覺萬茜是太傻了，明明知道是以卵擊石，明明知道是這個結果，逝者已矣，生者還有大段路要走，更何況還有孩子，誰能代替她在萬歡心里的位置？
“你太自私了，萬茜。”我說，“這么多人加在一起，沒李剃頭在你心里份量重?！?br/>
我猜測如果萬茜在生，或者她會對我說，我
生死相許，一定是認為他是值得的！
事已至此，不問對錯。
待萬歡再大一大，再帶他來上墳吧。誰忍心告訴萬歡這個消息呢。但萬歡突然間生病，高燒不退，晚上出大量的汗，做夢都說胡話，盯著他的那些人因為沒了組織，也沒接到要斬草除根的命令，是以又悄無聲息消失。
我們把萬歡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他沒什么器質性的病變，驗了細菌和病毒，也無異常，建議我們保守治療。
在他病房的外面，我對高天成說，他一定是知道了，他是那么敏感而且聰明的孩子。
我哭到崩潰，兩只眼睛又紅又腫。萬歡嘴唇燒得起了皮，他虛弱的望我一眼，又一眼，眼角落淚，我伸手去幫他擦，發(fā)現(xiàn)他的淚都那么燙人。
他等了許久，他那樣努力，仍舊沒辦法改變一些什么。生活過早讓他嘗到了太多的失望，噢不，怎么會是失望呢，那明明叫絕望。
萬歡一定是撐不下去了，他自己早知道。他早就崩潰，他透支了自己的能量，他早就該倒下了。
阿東就說，他現(xiàn)在病倒也是好事兒，為什么呢？終于可以好好休養(yǎng)生息。不然，那么小的孩子承受那樣大的壓力，出了其他的事兒也不是沒可能。
陳念跟梅森每天都會過來看他。萬歡發(fā)自內心的也愛他們，可是他們仍舊沒法子代替萬茜。陳念、梅森跟我們這些大人來看萬歡時，他常沉默，或就那樣睡著，你也不知他是否真睡著了還是怎樣，不過他就那樣緊閉雙眼，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