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這天是沈克出獄的日子。

    大清早的，常心掀了門簾走進(jìn)廚房里里來，他拿了昨日備下的柚子葉，打算去廚房里燒一鍋開水備用。不過宋澄起得更早，早就在廚房里忙活開了。宋澄正在熬一鍋皮蛋瘦肉粥，抬眼一看，是常心進(jìn)來了，道了聲早上好，給常心端過去兩份提前做好的小米粥，是給兩個孩子準(zhǔn)備的。

    “唉，宋澄，怎么就兩份？”常心左看看右看看，確實(shí)宋澄只端過來兩碗，并沒有第三晚，于是問道。宋澄正在收鍋，往粥里面撒蔥花，聞言，停下來，稍微壓低了聲音問常心：“你剛才，路過了前廳沒有。”

    “我剛起來就過來了，還沒去過前廳，怎么了？”常心有點(diǎn)摸不著頭腦。宋澄嘆了口氣，和他解釋道，方才他在廚房里面，顧樓生披了衣服進(jìn)來說，他看見顧青生一個人坐在前廳里發(fā)呆。

    常心嘆了口氣，正因?yàn)榻裉焓巧蚩顺霆z的日子，他才昨日里弄了些柚子葉回來。從昨日起，青生就沒什么表情，總是在發(fā)呆出神，就算是小沈青喊他，也喚不過來。宋澄看常心若有所思，嘆了口氣說道：“青生不方便，大哥又很忙，你在家里留著陪青生，我和樓生去接，不過樓生似乎想把沈青帶著一起，所以我想著路上的時候，再給他買些包子，就沒有給他準(zhǔn)備小米粥了?！?br/>
    “那樓生呢，去陪著青生了？”常心點(diǎn)點(diǎn)頭，對樓生的這個決定表示贊同，不過剛才宋澄說樓生來了廚房，可是這時候并不在，回去睡回籠覺也不太可能。宋澄抿唇一笑，手也不停滴把粥盛出來裝在砂鍋里，淋上香油：“他披了件衣服就跑了出來，大清早的，挺冷的，我把他攆回去取暖去了?！?br/>
    常心一聽，嘖嘖了兩聲，笑瞇瞇地?fù)u著頭，出去前廳看顧青生去了。等常心走出了廚房，往前廳走去的時候，在踏入前廳的門檻前止住了腳步。如果說，他們一家里最幸運(yùn)的人，莫過于顧常心自己和顧林生二人了。他們二人生活平淡恬靜多年，夫夫恩愛，雖說宋澄和顧樓生兩人的生活現(xiàn)在也是很美滿，顧樓生掌前，宋澄顧后，還有豆兒和龔平帶著幫忙，他倆也逐漸地開始掌管事情了，以后樓生和宋澄肯定落的輕松每日享福。要說最不平靜的，莫過于青生的一生了。

    沈克不祥，可是在人們的眼里，那個遭遇了可憐遭遇的青生在父老鄉(xiāng)親們的眼里，則逐漸地變成了可憐的不祥。人們可憐他，同情他，可是不會幫助他，容留他。沈克曾經(jīng)說過，人都是自私的，那些人雖然同情青生的遭遇，可是遭遇了折磨之后的青生只會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燙手山芋，除了他自己，他能信任地只有常心他們。

    沈克一直很嫉妒常心，因?yàn)樗麩o憂無慮，同樣不是親生，可是常心的命很好。人開始都是不信命的，可是事情發(fā)生了多了，你就開始感嘆命運(yùn)，即使你仍然不信命。沈克還一直嫉妒著顧林生，因?yàn)樗殉Ｐ谋Ｗo(hù)的很好，同樣有能力的兩個人，他卻沒有把青生保護(hù)好，生理上的殘缺終究是一個人心頭的痛，無論如何，都是掩蓋不了的。

    常心把門簾掀開了一個角，看著屋里坐著的顧青生。比起前幾年，這幾年青生也也開朗了許多，又加上家里的伙食好，被養(yǎng)胖了些，看著也沒以前那么虛弱了。沈克入獄之后，常心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到青生如此的失神了。對沈克和顧青生來說，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善終已經(jīng)是上天給他們的，最好的結(jié)果。

    早飯沒吃的宋澄和顧樓生，帶著小沈青出了門，青生拄著拐杖也跟了出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常心推了推他，說：“一家子，害羞什么，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吧?！鼻嗌戳丝凑驹谧约好媲耙荒樸露膬鹤?，嘆了口氣，說：“青兒，去跟樓生伯伯和宋澄伯伯接你爹回家?！?br/>
    小家伙本來早上沒有吃到宋澄敖的小米粥很不開心，雖然宋澄和他保證了帶他出去吃好吃的包子，可是這并不能打消他覺得沒吃到小米粥不開心的念頭?？墒乔嗌髅鞔_確地看到，在聽到了自己的話之后，沈青的雙眸都亮了。待他們?nèi)齻€走遠(yuǎn)了之后，青生百感交集地看著常心，卻是笑的開懷：“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我居然還能有善終的一天……”

    等到宋澄和顧樓生帶著沈青接了沈克，一路上，沈克一會牽著沈青，一會又把沈青抱起來抱在懷里，一會又讓沈青趴在他背上背著，搞得顧樓生和宋澄哭笑不得。一方面是沈克做爹的復(fù)雜心理，一方面是他對于“回家”還是存在著微妙的心情。有青生的地方就是家，可是現(xiàn)在并不僅限于這樣了。

    當(dāng)許多年后沈克站在青生的墓碑前回想的時候，時間就好像定格在了回家的那一刻。抱著沈青的沈克停下了腳步，定定著看著門口拄著拐杖靠著柳樹半瞇著眼休息的顧青生，微微地失著神。懷里累壞了的沈青在沈克的懷里打著瞌睡，宋澄和顧樓生悄悄地后退了幾步，繞去了后門，不去打擾這對久違重逢的苦命人。

    “唔……”沈青在沈克懷里動了幾下，蹬了蹬腿，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趴在沈克的肩頭繼續(xù)睡。十步遠(yuǎn)的距離，這么點(diǎn)小動靜就把顧青生給驚醒了，看著青生靠著柳樹下意識地睜眼摸拐杖，沈克的心里就是一陣不是滋味。

    他細(xì)細(xì)地看著青生，青生胖了，看來常心他們對他照顧的很好，氣色比起已經(jīng)，也好了很多，看樣子也經(jīng)常會出來走走，不悶在家里也好，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本來只是想靠著柳樹的顧青生緊緊抓著拐杖站穩(wěn)之后才抬起來，一眼看到了抱著兒子的沈克。在牢里的幾年沈克老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人比起以前更加結(jié)實(shí)了，胡子拉碴的……

    兩個人就這么望著對方，細(xì)細(xì)地看著，看著和以前的不一樣。良久，顧青生輕笑了一聲，沈克驚訝地回過神來，看著浮現(xiàn)在顧青生臉上的那淡淡的笑容，已經(jīng)多少年沒有見過青生的笑容了？

    “到家了還不進(jìn)來，抱著兒子在外面吹風(fēng)你舒坦？”青生說著，拄著拐杖往回走：“常心在門口準(zhǔn)備了火盆和柚子葉，我腿腳不便，你自己招呼你自己。”沈克抱著兒子趕緊答應(yīng)了一聲，追上顧青生，一前一后地往家里面走去。

    “青生，你在門口站了多久了……”沈克低著頭抱著兒子，有些猶豫的開口。

    “不久，也就是樓生他們?nèi)ソ幽愕臅r候?！?br/>
    “你的……腿不方便，怎么還站那么久?！鄙蚩说恼Z氣，有些心疼，有些責(zé)備。

    “總要親自接你的，走不了那么遠(yuǎn)，在家門口總是行的?！鼻嗌p描淡寫地說著，沒有回頭看見身后濕潤了的沈克的眼……

    青生覺得身后沈克的腳步聲都變得柔和了起來，不像是原來那么囂張頑固。兩人到了跨了火盆，用柚子葉沾了水點(diǎn)了點(diǎn)身上的霉氣，青生領(lǐng)著沈克往里屋走去。還沒到吃飯的時間，宋澄去廚房里忙去了，常心他們都躲進(jìn)屋里去了說是要給好不容易團(tuán)聚的人相處的機(jī)會。

    沈克盯著顧青生的背影，尾隨他走著，沒料到青生突然停了下來，措手不及的沈克趕忙站穩(wěn)，一手抱著兒子，一手去扶青生?！澳阍趺春眠@么突然停下來，萬一摔著自己了怎么辦，是踩著什么了嗎還是怎么了，我看看？”

    青生抬頭定定地看著滿臉焦急的卻滿是溫柔的沈克，這樣的沈克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看見了，仿佛從出了事之后，沈克就好像變成一個魔，而現(xiàn)在，魔好像隱去了，把他的最初認(rèn)識的只對他一人這樣的沈克，還給了他。

    “別再做什么不值得的事情?！鼻嗌α?，低眉看著沈克扶著自己的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說著：“沒有什么比好好活著更重要，我的要求并不高，不要讓我們連葬在一起的機(jī)會都沒有……”

    善終已經(jīng)是上天給予的恩賜，青生拍拍兒子，小沈青醒過來，在沈克懷里往青生那撲過去：“阿爹，我做了個夢，夢到爹走了，然后我去把他接回來了……咦，爹真的還在！”小沈青坐在沈克的手臂上摟著青生的脖子回頭，驚訝的一句話惹得沈克再一次濕潤了眼睛。

    許多年后，青生終于先逝去了，而不久后迅速終老的沈克則被葬在了他的旁邊，常心給他們埋了兩株梅樹。當(dāng)帶著自己的兒郎去祭拜雙親的沈青來到了墓前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不止是哪兒長出來的青藤，順著兩株梅樹纏繞著生長，竟不知不覺將兩株梅樹連接了起來。

    “回家了……”

    “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