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初夏葳蕤青苑，鏟不盡，敗蕪蔓草枯藤繞

    副題：沆瀣遁形奔胡虜

    李翦撲身投崖，事先可以說是有過準(zhǔn)備的。

    崖下漆黑一團，只聽得見河水洶涌奔流的聲息。李翦蹲在凸巖上，穩(wěn)了穩(wěn)緊張砰跳的心緒，辨明方向，向下個巖凸甩出繩爪。就這樣時松時緊，李翦把自己在懸崖上悠來送去，心中好不得意：蒼天佑我，大難不死，張騫啊張瑾，咱們走著瞧吧！中行大人啊，怨不得我呀，匈騎被滅是他們自己太蠢啦！我李翦也險遭不測啊，可我又活啦……甩出的繩爪沒抓牢，手中猛覺大松馳，嘴里僅叫聲“不好！”身子急速降沉，腦中也僅僅閃出個憾念，眼前乍黑，“咕咚！”李翦被埋入混濁河水中。求生的**讓李翦在水里死扎活掙，可水勢太急，他隨勢起伏，連嗆帶灌，幾次三番后，神智模糊，仿佛什么東西軟綿綿輕柔柔地把自己給托了起來……

    李翦醒來，以為自己去了天堂，細瞅發(fā)現(xiàn)是躺在船篷里。他坐起身，小船搖了搖，一個中年艄夫從岸上端著碗熱粥登船彎腰進來。“大人可是醒了。”艄夫遞過粥，“已經(jīng)過了晌午，將就著吃點吧?！崩铘蹇蜌獾亟舆^粥，詫異地問：“是你救了我，你怎么會說漢話？”“咳，這可是金城津渡口，匈、漢貿(mào)易必走的地兒，來往商旅見得多了，也就會了些。大人這是要到哪兒？”艄夫?qū)嵲拰嵳f?！叭ソ鸪恰！崩铘孱櫜坏弥酄C，喝得“唏溜唏溜”的一片價聲響?！按笕司褪菑埼魇沟娜?？”艄夫顯得有些激動，“可把你們給盼來啦！聽說張西使早晨就入城了，大人怎么……”

    “哦，我……”李翦把頭挨向粥碗唏溜著，又聽艄夫問“可是現(xiàn)在就走？”點了點頭，再沒吱聲。淺灘處河面寬，水流緩，舟行快，半個多時辰便過河艤舟。李翦理了理頭上鶡尾弁冠，緊了緊身上前后札甲，跳船上岸，揚長而去！“連個謝也不道聲?！濒狗虼髶u其頭。

    走去金城的路上，來往行人絡(luò)繹，嘴里嘰哩咕嚕說著什么，卻沒見到一個匈人影子，李翦明白了艄夫所言不虛：張騫進城了。城門幾名羌兵雖然荷槍持戟凜然挺立，對行人卻并不怎么盤查，由人們隨意進出。李翦進城，也遇到過幾名漢兵，想必是張騫使團衛(wèi)士，三五成群的閑逛，都裝作不認(rèn)識低頭過去；在城里轉(zhuǎn)悠了陣兒，日頭將西，就近找了家客店，隨便討了口冷茶剩羹，沒等天黑，就早早倒在了床上。

    外面鑼鼓喧響，李翦豎著耳朵聽了聽，翻了個身又呼呼睡去；侵朝早起，正在洗漱，聽到外面有人打門，進來三個漢兵，為首的正是驢臉趙其?！澳銈儊淼玫故切U快?！崩铘宕蛑泻簟！斑@倆是張雨、曾誠，看到大人留的記號我們就趕來了?！壁w其介紹說，“大人跳了崖，小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早食了沒有？”李翦不耐煩地打斷了趙其的話，伸頭問店主人要了飯。“下步我們該怎么辦，大人？”趙其試探著問?！拔覀?？”李翦小眼眨了眨，故作姿態(tài)地反問，“你們仨回去，我走我的?！薄按笕?！”趙其急得放下手中家伙事兒站了起來，“大人可不能撇下我們不管啊。我是被逮過的，要是回去，準(zhǔn)會被張副使再查出來，準(zhǔn)會沒命的呀，大人！”其他兩人也隨聲附和。

    看著趙其等人的哭相，李翦小陰謀得逞，得意地笑笑：“你們真要跟我走？”三人自恨沒有尾巴可搖，只好使勁點腦袋。李翦方說：“出金城就是匈奴和羌夷的雜居地，你們必須聽我的！”“諾，大人！”三人不約而同地晃了下屁股?！罢罩行姓f大人吩咐，抄近路，翻焉支山往北，找休屠王?！崩铘逋郎狭塘藥琢Ｎ邈忓X，指使趙其，“去找店主結(jié)賬，備點干糧，弄幾身羌服來。”

    四人混出金城，直插西南方，趕到焉支山，騎馬上坡；山路越走越陡，只好牽馬步行。趙其跟在李翦坐騎腚后，上氣不接下氣地問：“翻過山是哪兒，大人？休屠王他，他認(rèn)得咱們嗎？”“草原，羌人所居?！崩铘逯共酱丝跉?，居高臨下望著三人說，“我這兒有中行大人托人捎的符節(jié)，原打算隨張騫過了金城進入休屠王領(lǐng)地，再聯(lián)絡(luò)匈兵擒拿?！崩铘逄а弁缴峡戳丝矗止砜赃曛吓?，“不曾想你們他媽的做事不秘，被發(fā)覺了還不知道，坑了匈騎兵，差點害了我，真夠蠢的！”“你也不見得有多高明。”不知是誰小聲嘀咕著應(yīng)了句。

    四個人再沒誰能顧得了說話，都在彎腰厥臀地吭哧著。就聽李翦喝了聲：“快點！”趙其抬頭，見李翦已到山頂，手舞馬鞭在招呼，緊趕兩步爬了上去，不由大驚嘆：“哇！”唬得跟在他后面的張雨腳下踩虛，“哐”地趴倒在地。

    山前碧野如茵，滿眼的青青綠原，起伏延綿。各色氈包，灰的、白的、黃的、還有青黃灰白的，南一片北一團，像是縫在草原上；牛、羊、駱駝、馬更是形形色色矗在那里，東一簇西一群的動也不動，像是草原盛開的碩大蘑菇。

    “蘑菇?！壁w其咂巴了下嘴，吸回快要流出的口水，“大人，我們休息會兒，填點貨吧。”“把馬放開，讓它們先下山，我們填，馬也得填?！崩铘宸帕笋R韁就地坐下，看自己的坐騎如身旁驢臉趙其樣揚了揚腦袋，歡跳著跑下山去?！按笕?，你看都半下午了，我們能趕到休屠王那兒嗎？別晚上走路出了什么岔子?！壁w其邊往嘴里塞著干糧邊出著主意，“待會兒找個羌包先住下如何？”“我看，”李翦小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可以?！?br/>
    食完，四人下山各自找著自己的馬，慢慢牽著往前走。有兩個年輕的羌男羌女臉貼臉地側(cè)臥在草地上，趙其看了眼，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問：“大人，我們現(xiàn)在去找個氈包？”“往前走走，得找個懂話的問下路。你們看，”李翦指著前面不遠處草坡頂上的灰白氈包說，“包前坐著的是個老人，我們過去問問。”

    “老人家……”看到老人客氣地立起身，李翦丟了馬韁，快步過去熱情地說，張嘴才反應(yīng)過來犯了錯：身著羌服，口吐漢言；只好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陣子。老人也大為疑惑：明明是羌人裝束，說的話卻聽不懂，豎眉斜眼，尖嘴猴腮；另三人也不見得是什么好東西。但老人終于揭簾讓李翦四人進帳。地中央置著火盆，架著茶铞子，熱氣騰騰地哧哧響；兩邊挨著帳壁就地鋪著氍毹。地毯上的老婦斜躺著，聽老夫說了幾句什么，站起來招呼李翦四人坐去毯上，把塊方麻布鋪在四人跟前，擺上碗匙，取下茶铞斟滿：是乳漿。老夫不知道什么時候退出帳外去了。李翦趁熱啜了口乳漿，咂了下嘴：有點咸也有點甜，滿腔溢香。趙其有口沒吸著，涎水便滴了下來，唏溜著說：“大人，羌夷的這個什么，蠻好喝的喲?！碧а垡娎蠇D也沒了蹤影，“咦，老太婆也不見了。”老太婆呢？四人正愣怔間，就聽帳外人喧馬嘶。曾誠挑起帳簾，剛探出頭去，早挨了記悶棍，趴倒在地。駭?shù)美铘鍙椛黼[去窗下，偷偷往外看了看，更是嚇得瞠目乍舌：天色已暗，大群羌人舉著火把，把個小氈包不知給圍了幾多重！有人操著漢話喊：“你們是漢人，是細作嗎？老老實實出來，交出武器，我們不殺，快點！”

    李翦四人無奈，哈腰出帳。五名全副披掛的匈奴邏騎站在羌眾前，剛才發(fā)話的，是匈騎頭目。匈兵把李翦四人縛住，在羌眾的呼喝聲中撂到鞍韉上，用繩索綁牢，把馱著李翦四人的馬匹用馬韁前后相連，前引后押地向北馳去。羌眾也一哄而散。

    跑出草原，鉆進大沙漠，折騰了許久，當(dāng)火把快燃盡的時候，匈兵走到處敝?jǐn)〉耐廖萸巴Ｏ?，敲了敲破舊的歪斜著的木門。里面燈光亮起，出來名匈兵拉開快要塌倒的門板，讓眾人入院?？磥磉@是匈奴的驛所。匈騎卒把李翦等人從馬上解下，扛進屋里，扎堆攏在屋角；自去圍圈坐著，驛卒進來端上熱茶、烙餅和烤羊肉。

    李翦四人打從中午在焉支山進了點干糧，傍晚時分在羌包里喝了口乳，被匈兵捉住在馬上給顛簸了大半宿，早已腹中空空，眼巴巴地瞅著匈兵在那兒賣力地大嚼特嚼，不爭氣的鼻孔又老是把陣陣濃郁肉香送進肚中，老肚皮里便拌攪著隆隆地響。匈兵頭目瞧見李翦四人讒涎橫泗的樣子，心思動了動，拋過塊烙餅，恰恰落在李翦四人跟前。盡管手腳被捆，四人的反應(yīng)卻是迅捷劃一同時撲去。李翦瞪了瞪眼，另三人愣是咽了口唾液縮回了屋角；犬樣叨起烙餅，使勁揚揚頭，擰擰脖，硬吞了吞，烙餅完完整整地進了肚。匈兵哄笑。頭目過來把李翦踹回屋角，對趙其三人說：“你們不要怕他，都去搶，誰搶到是誰的?！彼姓惺?，有塊骨頭撂了過來。在匈兵頭目監(jiān)護下，趙其三人大膽向前搶作一團。獨李翦受到譴責(zé)不肯動身，挨了頭目幾腳，才勉強拱身擠去。匈兵大笑，不斷地拋過食物，屋角便不斷地?fù)P起塵土。李翦四人早已灰頭土臉，汗流浹背。匈兵們鬧得乏了，留了個值守的，其余的都呼呼睡去。沒過多久，值守匈兵也靠著屋門迷瞪過去。

    剛才所受的腌臜氣讓李翦怒火中燒。他翹起腳，戰(zhàn)靴里小刀滑落于地；撿起刀，割斷身上繩索，走到值守匈兵前，腳在他的胸口上咬牙緊踩，匈兵聲也沒吭就歪了腦袋。李翦如法炮制，解決了頭目身邊另三個匈兵，俯身輕拍了拍頭目的闊臉。匈兵頭目昏沉沉睜眼，借著黎明前熹微亮光，看到張灰不溜秋頦下吊著山羊胡的臉，想笑還沒出聲，脖子已被卡住?！胺爬蠈嶞c。”李翦低聲呵問，“你們哪個帳的？”“渾邪王帳下?！鳖^目這才感到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告饒說，“俠士，爺爺，饒我?！薄梆埬憧梢裕崩铘鍙妷褐闹斜栏Z的火苗，“告訴我去休屠王那兒怎么走?！薄拔覀冞@是往西，爺爺往北，走二十余里，有條河，順河往東北走百余里就到駱駝城了?！鳖^目又討?zhàn)?，“俠士爺爺饒我吧?！薄梆埬?？”冷雋的口吻讓匈奴頭目感到比屋外黎明前沙漠的溫度還要低，李翦手緊了緊，頭目哆嗦著蹬直了腿?！翱干鲜w，走！”李翦徑直出屋，側(cè)頭聽了聽睡在旁邊屋里的匈兵沒有動靜，手語招呼著其他三人悄悄走出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