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爺子一手拉著孫子,另一手拽著孫女,穿著身藍布舊衣,看上去就和普通的鄰家爺爺一般,笑瞇瞇地和孩子們說著話。

    “爸”

    “爸爸……?！?br/>
    霍書記和霍處長連忙迎了上去,用帶著三分敬畏的神情和老爺子打招呼。

    抬眼看了看這兩個兒子,霍老爺子也不多說話,當(dāng)目光從他們身上移到兩人手腕戴著的表時,霍老爺子頓時就皺起了眉頭。

    “怎么把這給忘了”霍書記頓時心中一虛,他手上戴著的一塊勞力士金表,二弟的表也不差,同樣是塊名表。老爺子生平最看不慣子女奢華,一向要求他們艱苦樸素。自己戴的那塊老表還是6年代時期用一個月工資買的,近半個世紀來從來沒有換過。今天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把這事給忽略了,進門之前就應(yīng)該提請把表給摘下來的。

    “爺爺爺爺,我要吃糖水”

    “爺爺我也要吃”

    幸好,兩個孩子這時候撒著嬌要吃糖水,霍老爺子轉(zhuǎn)瞬間又變成了慈祥的爺爺,笑容滿面地連連點頭,帶著孩子往廚房走去。

    等霍老爺子讓保姆給孩子們弄了糖水,帶著他們回到客廳的時候,霍書記和霍處長早就悄悄把腕上的表給褪了下來,而且還讓他們的媳婦也把容易“刺激”到老爺子的東西全都藏好了。

    “慢慢吃,小心噎著?！毙Σ[瞇地和孩子們說道,霍老爺子摸摸孩子們的腦袋,隨后在一旁的沙發(fā)坐下。

    “還杵在那邊于嘛,坐吧。”

    威嚴地看了眼依舊站在客廳里的兩個兒子,老爺子恨鐵不成鋼道。

    連應(yīng)了一句,霍書記和霍處長這才小心翼翼地陪著老爺子坐下。

    “是不是又闖禍了？說吧,打算讓我這張老臉再拿出去賣一賣？”橫眉看看這兩兒子,霍老爺子冷冷問道。

    “爸,您說什么呢,今天我和哥是特意過來瞧您的,您怎么還是老拿老眼光瞧我們？”霍處長很是委屈地說道。

    “怎么著？我還說錯了不成？”霍老爺子伸指沖他點點：“上回是誰把辦公廳的文件給搞錯了？鬧得下面差一點兒翻了天。這個事才過去多久,你小子就給忘了？要不是我賣這張老臉給你打招呼,你以為你還能坐在現(xiàn)在這個位置

    霍處長的表情頓時難堪之極,那次他的確闖了個大禍,辦公廳的一份重要文件日期被他搞錯了,差一點兒就出大事。幸好后來求到老爺子這里,老爺子出面才勉強把這事給擺平,這件事才過去不到三個月,那次的驚險至今記憶猶新。

    瞧著霍老二尷尬的樣子,霍書記嘴角微微上翹,別瞧他們是親兄弟,可霍書記實際上和這個弟弟的感情絕對沒有外人眼里那么好。

    “還有你”誰想到,心里的樂還沒幾秒鐘,霍老爺?shù)拿^又指向了自己,只見他手指點著自己道：“你這個縣委書記都于的什么破事？老話說的好,當(dāng)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在這個位置上你都于了兩年多了,你倒是說說除了每天吃吃喝喝夸夸其談外,給老百姓帶來什么點實惠了？腦門子還一個勁地想往上面鉆？還琢磨著想進市里當(dāng)什么副市長？先把這個縣委書記于好了才是正事”

    笑意瞬間就變成了錯愕和尷尬,霍書記耷拉著腦袋也不敢反駁。而這時候,剛被訓(xùn)丨得難堪的霍處長心里頓時一樂,看來這老爺子還真是公平,訓(xùn)丨完自己再訓(xùn)丨老大,兄弟倆個誰都不落下啊

    低眉順眼地任憑老爺子發(fā)了陣火,這才消停了過去。接下來,霍處長沖著霍書記使了個眼神,示意差不多了,可以按照之前商量的來了。

    “爸,您近來身體還行吧？”

    “吃的好睡的好,還能養(yǎng)養(yǎng)花草,只要你們兩個不來氣我,要見馬克思我還早著呢?！被衾蠣斪右婚_口就是這么句話,把霍書記給噎的不輕。

    借著傻笑霍書記連連點頭,順著老爺子的話關(guān)切了幾句,之后才道：“爸,您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這平時的養(yǎng)身還是得注意呀。”

    “是呀爸,今年這天氣有些反常,您可得多注意身體,活動的時候記得多穿件衣服?！被籼庨L在一旁敲著邊鼓。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霍老爺子硬梆梆地回答道,可不管怎么說,這兩個是他的兒子,兒子關(guān)心自己,老爺子臉上不顯露心情,但心里實際上還是很受用的。

    裝模作樣地關(guān)心了幾句,霍家兄弟兩個就開始了忽悠,他們先是說到現(xiàn)在老年人的保健,然后還讓媳婦把今天帶來的一些保健品給拿了過來,讓老爺子平時多吃些,多養(yǎng)養(yǎng)。接著,霍書記又提到了過些日子省里有個醫(yī)療代表團要去歐洲考察,據(jù)說歐洲那邊對于老年人的一些舊傷治療很有一套,為了老爺子的身體健康,他建議老爺子跟著這個代表團出去走走,順便在歐洲療養(yǎng)一番,好好把身子骨的老傷治一治。

    “胡鬧“誰想,話音剛落霍老爺子就氣不打一出來,伸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省里的醫(yī)療代表團,我這個閑人跟著去于嘛這不是拿著公家的錢為自家辦事么？你們都是黨和人民的于部,怎么能于這樣的事,開這樣的頭告訴你們,這個事我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說爸,您別發(fā)火啊”霍書記連忙勸道：“您說的這些我和二弟都明白,您是老于部,覺悟高,在您的教導(dǎo)下我們再不濟也不會于這樣的事啊我是這么想的,您這個老傷隨著年齡越大越不容易治,這次醫(yī)療代表團去歐洲恰好是個好機會,按照您的級別出去治療也是正常的。當(dāng)然了,公家的便宜是絕對不能占的,所以我們琢磨著自己花錢出去治治,跟著醫(yī)療代表團主要是考慮到專家學(xué)者在一起方便而已。”

    “對對對,爸,我和哥就是這個意思,您別拿老眼光瞧我們嘛,這也是我們一片孝心啊”霍處長在一旁連忙跟著說道,這番話倒是讓霍老爺子愣了愣。

    “自己出錢？”

    “對對”

    “不占公家便宜？”

    “是呀是呀”

    “那我也不去”誰想到,霍老爺子水火不進,一口就否決了他們的建議。這一下,兩個人頓時傻眼了,面面相覷之下不怎么該怎么說了。

    霍老爺子規(guī)矩大,家里男人說話女人都是靠邊站,所以霍家兄弟的媳婦也不好勸,大家大眼瞪小眼,拿老爺子絲毫沒有辦法。

    “爸爸”

    就在這時候,外面?zhèn)鱽砹艘宦?表情嚴肅的霍老爺子聽到這個聲音神情居然緩和了些,而霍家兄弟的臉色猛然一變,因為這個聲音不是別人,是他們的小妹。

    “小燕子,來來來”對于這個女兒,霍老爺子可比對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態(tài)度好得許多,瞧見女兒來了,他笑瞇瞇地沖著她招呼道。

    霍燕踩著高根鞋進了屋,先是和父親打了聲招呼,接著見兩個哥哥和嫂嫂都在,微笑著沖他們點點頭,隨后挨著霍老爺子坐了下來。

    “在聊什么呢？”霍燕今年有三十多了,可瞧上去依舊和二十多歲的姑娘似的年輕,她坐下后看了看一邊的兩個哥哥,嘻嘻笑著問了一句?？刹恢涝趺粗?她今天似乎和平常有些兩樣,這臉色好像不太好,而且這笑容中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無奈。

    “你這兩個不省心的哥哥盡出餿主意?！被衾蠣斪由焓譀_著霍書記和霍處長一指,就把剛才他們讓自己跟著醫(yī)療代表團去歐洲看病的事講了講,等講完后,他很是生氣道：“你聽聽,說得天花亂墜,可實際上還不是利用手上的特權(quán)給自己辦事？我這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直,可不想到老了還讓人給戳脊梁骨”

    霍燕連連點頭稱是,順著老爺子的話責(zé)怪了兩個哥哥幾句,見到霍燕這個態(tài)度,霍書記和霍處長都是心一沉,忍不住就想破口大罵。這個女人早不來晚不來,怎么偏偏這時候來？弄得一身正氣樣子,在老爺子面前裝秀討好,實際上她和自己又有什么區(qū)別？平日里挖國家墻角的勾當(dāng)沒比他們做的少,現(xiàn)在反而豬鼻子插大蔥,裝像來了。

    “不過爸,哥哥他們這事雖然安排的不妥,可話又說回來了,這片孝心還是不容易的。再說了,您這老傷是當(dāng)年下鄉(xiāng)時候留下的,這么多年來一到天氣變化就發(fā)作。以前您身體好還能撐得過去,可現(xiàn)在您年齡都這么大了,這一年一年的熬,也不是回事啊萬一……您可讓我們怎么辦呢？”說著說著,霍燕掉起了眼淚。

    “奇了怪了？這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霍家兄弟瞧著這一幕全愣住了,自己這個妹妹從來就不是省油的燈,平日里哪里有順著他們的話贊同自己的時候？可今天這又是怎么了？而且她之前不是一直對這事保持另一種態(tài)度么？怎么一下子變了主意？

    “別哭呀小燕子……?！迸畠阂坏魷I,霍老爺子心一下子就軟了起來,連忙掏出手帕給她抹眼淚。

    哭了幾嗓子,霍燕把話題又扯了回來：“爸爸,歐洲的醫(yī)療條件的確不錯,可跟著醫(yī)療代表團去是容易惹閑話,就算是我們自己出錢別人眼里瞧著也容易誤會,您說是不是？”

    霍老爺子微微點頭,這的確是他心里所想的。

    話鋒一轉(zhuǎn),霍燕又道：“倒不如這樣,我下月正好要去歐洲談項目,我們自己去得了。反正是自己出錢,別人再怎么樣也說不了閑話。我提前找人安排一下,到了那邊找個療養(yǎng)院好好治一治。對了爸爸,您當(dāng)年不是說過,一直想去國外轉(zhuǎn)轉(zhuǎn),看看的么？現(xiàn)在退下來了,借這次治病機會好好修養(yǎng)一下,多看看國外的風(fēng)光,這也是我們做子女的一片心意啊”

    “這個……?！被衾蠣斪佑行┻t疑不決,一時間不怎么怎么決定。

    “爸爸…您就答應(yīng)了吧。媽媽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了,您可是我最親最親的人了,做女兒可不想您……算我求求您了,行不行呀”

    霍老爺子長長的壽眉微動,這句話打到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自己出錢？我們自己去？”

    “對我們自己去,其實國外治療的費用并不高,這些年我攢了些錢,再加上大哥二哥大家再湊一點就足夠了?！被粞嗳绱苏f道,同時趁老爺子不注意沖著霍書記和霍處長使了個眼神,霍家兄弟兩個這時候哪里還不明白,連忙跟著一起連連點頭稱是。

    終于,霍老爺子對這事點了頭,子女們的一片孝心,他再推辭就不妥當(dāng)了,何況還有最喜歡的女兒這番話,既然這樣,那就出去治治病吧。

    聽著霍老爺子答應(yīng)了這事,霍家兄弟臉上的喜色怎么都掩飾不住?；衾蠣斪涌丛谘劾?心里倒也是微微感動,覺得這兩個兒子倒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對自己還是真心的。可誰想到,他們的喜悅根本就不是霍老爺子所想的一樣。

    聊了一會兒,霍老爺子有些疲倦了,讓保姆送他去樓上休息?；艏倚值芎突粞嘁簿吞岢隽烁孓o,等把老爺子送上樓后,大家下了樓,準備離開。

    離開的時候,霍燕給霍書記和霍處長使個了眼色,隨后三人出門來到外面僻靜的地方。等周圍沒有人,霍燕這才開口道：“我也不廢話,你們一人拿150萬給我?！?br/>
    “什么150萬”霍處長一聽就跳了起來,很生氣道：“你丫的想錢想瘋啦？敲詐勒索弄到老子頭上來了？”

    “我說燕子,你要這錢于嘛？”霍書記也很不悅地問。

    霍燕瞧著他們冷笑道：“怎么著？剛才在爸爸那邊你們不都說了么,大家湊湊錢給爸爸治病的。150萬一個人,一分都不能少,最遲明天打我卡上,卡號你們知道?！?br/>
    “150萬一人？我和大哥加起來就30萬,老爺子治病哪里用得了這么多錢？再說了,你就不掏錢了？你這分明是趁火打劫”霍處長很是生氣道。

    “就是趁火打劫,怎么著？”霍燕神情平靜道：“你不出也沒關(guān)系啊,反正今天這個事你們提前也沒和我商量,倒是我順手幫了你們一個大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yōu)檗k這事收人家的錢可比150萬多多了,這最大的力氣是我出的,收點勞務(wù)費也不為過吧？而且我還得親自陪爸爸去國外,這難道不要辛苦費？”

    “你……”

    霍處長對這個妹妹是氣得牙癢癢的,霍書記同樣是心里氣不打一出來,他們早就算過了,就算把霍老爺子送去歐洲最好的療養(yǎng)院,一月的費用也就十萬美元,這個項目只需要老爺子出去兩個月就足夠了,撐破天也就二十萬美元,折人民幣就160萬不到?？涩F(xiàn)在霍燕一開口就要他們出30萬,等于她一分不花還賺了140萬,這個算盤打的也太好了,生意做的太精明了。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也沒關(guān)系啊我這就去和老爺子說你們不肯出錢,出國治療的事就算了吧……?！闭f著,霍燕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走,霍書記一瞧不妙,連忙一把拽住了她。

    “行這個錢我們出”霍書記咬牙切齒道,狠狠盯著霍燕：“不過你必須保證老爺子出去,而且至少兩個月內(nèi)不能回來,直等到國內(nèi)的事辦完為止。”

    “這個你們放心,我霍燕做事是說到做到。”霍燕得意地笑笑下了保證。

    隨后,霍家兄弟瞪了自己這個妹妹一眼,接著什么話都不說,轉(zhuǎn)身就走。

    瞧著兩個哥哥離開后,霍燕臉上的笑容瞬間就褪去,她邁步走到自己的身邊,拿出鑰匙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卻沒有啟動車子,反而從包里拿了支細長的女士香煙點起。

    抽了幾口煙,霍燕拿手機撥了個號碼,幾聲回鈴聲后很快對方就接了起來。

    “我是霍燕”

    “你好霍小姐……。”對方很是客氣道。

    霍燕寒著臉道：“你們要辦的事我已經(jīng)替你們辦好了,欠條什么時候可以給我？”

    “呵呵,霍小姐你放心,只要我們確認了后,欠條就會回到你的手上?！?br/>
    “可我要和我家老爺子一起去歐洲……?！?br/>
    “這沒關(guān)系,我們的服務(wù)遍布全球,只要地球上,我們都可以把欠條交還到你的手上?！睂Ψ揭琅f用很是客氣但不容質(zhì)疑的語氣說道。

    霍燕遲疑了下,用著冷冰冰的口氣道：“我希望你們能完成承諾,要不然……?！?br/>
    “不會有意外的,當(dāng)然如果霍小姐發(fā)生意外,這個我們就不能保證了?！睂Ψ讲坏然粞喟言捳f完就提醒了一句。

    “好吧,希望如此,就這樣?！被粞嗾f了這么一句就掛上了電話,等電話掛上,她愣愣看著眼前,雙目無神如同魂游天外,剛才在霍老爺子面前的那種乖巧和心機,還有在自己兩個哥哥面前的強勢和無情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助還有心底里的惶恐,因為就在前天,那驚心動魄一幕經(jīng)歷仿佛還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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