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漢，你怎么這會兒來了？有什么事嗎？”藍玉坤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方云漢問。
方云漢如實地說：“有事，藍書記?！?br/>
“那好，進來吧?！彼{玉坤邊說轉(zhuǎn)過頭去，讓方云漢跟著他進了院子。
天氣溽熱，沒有風，昨日土地和墻壁吸收的太陽的熱量還沒有散盡，院墻上的蕓豆葉在露水的滋潤下剛剛蘇醒過來，新的一天又來了。藍玉坤說：“咱就在院子里坐吧，屋里還很熱。”
院子里有幾只做工粗糙的矮板凳，是夜間乘涼時坐的，白天黑夜都放在那里。藍玉坤和云漢分別坐在一只上，面對面地談起來。
“你說吧?！彼{書記說，一面從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支，打火點煙。
“藍書記，”方云漢單刀直入地說，“我反復考慮，我不適合進縣革委工作。我的影子太大了，我的性格也不適合從政?！?br/>
藍玉坤用詫異的目光望著方云漢那張十分憨直的臉。
藍玉坤實在奇怪，像這么一個曾經(jīng)通過奪權(quán)進入權(quán)力機關(guān)的人，怎么能對權(quán)力如此冷淡呢？“肯定是有人給他出了什么主意，要不然他不會這樣的?！鄙朴诜治雠袛嗲闆r的藍玉坤在稍加思索之后，便立刻做出這樣的判斷。“不要權(quán)是好的，可在這個時候并不好。方云漢要是真的不進縣革委，我安定鳳山的計劃就被打亂了?！彼粺o顧慮地想。
藍玉坤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昨天晚上市里的造反派頭頭何天民找到他，提到給造反派補臺問題。藍玉坤跟他這樣談的：鳳山對造反派的安排很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給方云漢下了調(diào)令，讓他到縣革委工作；希望瑯琊和外縣的造反派不要插手鳳山，鳳山的問題會解決好的。何天民聽了他的話，覺得很滿意，就表態(tài)說，鳳山的問題就讓鳳山縣委和鳳山的造反派來解決，他們就不插手了；只是想借用中學的幾間房子整理材料。藍玉坤覺得大前提是上邊不插手鳳山，也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藍玉坤正為自己決策的成功沾沾自喜，卻不料方云漢突然提出這么個不可思議的要求，這好像給了他一個出其不意的打擊似的，令他一時不知怎么答復。
但是藍玉坤畢竟是一位久經(jīng)考驗的老干部，很善于應付各種復雜情況。他沉默了一會兒，連著抽了幾口香煙，問道：“怎么啦，方云漢？昨天態(tài)度還是好好地，怎么過了一夜就變卦了呢？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來？”藍玉坤明亮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方云漢那張憨態(tài)可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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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跟我說什么，就是我的家屬杜若不同意。”方云漢回答說。
“那她是為什么呢？這是**的領導機關(guān)呀，又不是國民黨的，進來幫助工作不是很好嗎？”
“她怕形勢反反復復，我還要吃虧。今天縣委用調(diào)令把我請進來，不知什么時候人家又要用武力把我從這里弄到監(jiān)獄去。杜若吃盡了政治的苦頭，她很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天日子，再也不愿意擔驚受怕了?！?br/>
“噢——我明白了。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呀。運動嘛。像我們這些老干部，不也是挨過多少次批斗嗎？那是黨對我們的考驗呀。不能有過挫折就從此消極下去，還要振作精神，要求進步。你年輕，前途還是很大的?！彼{玉坤熱情地鼓勵云漢道。
他又對云漢做了好大一會兒工作，最后笑著說：“別鉆牛角了，方云漢，還有小杜，都還年輕，經(jīng)受一點挫折是正常的，不能消沉啊。你就大膽地來干吧，有什么問題，一切有我來承擔?！?br/>
藍書記的正直豪爽使方云漢受到感動，這進一步消除了他對當權(quán)者的本能的不信任。他決定把自己的一切心里話都向這位長者倒出來。于是他將板凳向前移了移，說：“藍書記，你的話我不是不理解，可是，你知道，我和杜若的遭遇，不是一般的遭遇。老干部經(jīng)過大家的批判，可以站起來工作，他們的工資沒有誰敢扣，他們除了經(jīng)受不住考驗自殺以外，根本地位沒有動搖，后來都站起來了?？墒俏业那闆r就不同了。我受的是牢獄之災。老干部挨整，是群眾性的大呼隆，一陣風過去，什么事沒有了，可是我們挨整可就厲害了。當初造反的時候，口號是‘不怕坐牢，不怕殺頭’，可那只是一種浪漫的想法，以為造反派坐牢，可以像民主革命時期的那些革命家一樣，像王若飛那樣，在監(jiān)獄里繼續(xù)進行革命活動，犧牲的時候也很壯烈。我們這些造反派，只是在中央支持的時候才有一定勁頭，可以喊出那樣的口號，也才有群眾；一旦中央把我們當反革命打了，當‘5。16’清查了，我們就比誰都孤獨。這時候，那些擁護我們的群眾會掉過頭來跟我們劃清界限，斗爭我們?！淮蛉础稑寯赖脑旆磁深^頭，哪一個不是中央支持的？可是中央態(tài)度一變化，這些人就遭受了滅頂之災。像我，還不是這樣？當初我起來造反，是左軍支持的?？墒呛髞碜筌娮兞?，倒過來把我當成地富反壞右的代言人，當成反革命，最后還是把我和一些老師送進監(jiān)獄。這種反復無常的態(tài)度，真叫我無所適從呀。也難怪我的妻子那種態(tài)度呢。她實在不想讓我進到政府部門工作。樹大招風呀。要是我不出頭露面，也許還沒有什么問題，可我要是有一點點紗帽翅，人家就眼紅了?！奥牭竭@里，藍玉坤嘆息一聲，丟掉一個煙蒂，又點上一支煙，抽了一口，很同情地說：“也是呀，我理解你。我也有過跟你一樣的感受。我們沒有像你一樣蹲監(jiān)獄，可是我們也吃了不少苦頭。那時候批判我們的時候說我們反黨反社會主義，是修正主義分子，我們真的不理解，要說沒有抵觸情緒那是假的。當時我覺得，革命勝利還不到二十年，我們就算有錯誤，也不至于成為反黨分子和修正主義分子呀。可是后來仔細想想，回過頭來看看**的一系列論述，這才慢慢地認識到自己也是有錯誤的。就算沒有大錯誤，也有小錯誤。建國以來，的確有不少經(jīng)不住資產(chǎn)階級糖衣炮彈進攻的人，政治上變修，生活上腐化，忘記了**員的根本宗旨。劉青山、張子善就墮落成犯罪分子被槍斃了。細想想，**發(fā)動文化大革命也是對的，他不是真的要把那么多老干部打倒，他是叫群眾起來教訓教訓那些忘記過去的干部，就是對我們大喝一聲：不要走資本主義道路！當然……”他閉了嘴，好像有些觀點不便于表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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