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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盡遙山如畫,短衣匹馬。
肅千秋才出了京都,突然想起來,六月初八是憶端的生辰,不禁覺得有些可惜。
此去揚州,憶端的生辰,她便又錯過了。
兩人走走停停,休息了幾次。
當晚,戌時的時候,天色已暝,繁星點點灑在夜幕中,彎月緩緩從東方升上柳梢頭,西方還留著一抹殘紅。
肅千秋和相里貢到達了離京三百里的商陽,為了避開耳目,就避開了驛館,選擇了商陽城邊的客棧。
客棧的酒旗迎風飄著,門口點著幾盞燈籠,遠遠就能瞧得見。
馬蹄漸緩,二人下馬,牽著韁繩,往里走。
店家聞聲出門,帶笑迎客。
“二位客官路途辛苦,快里邊請。”店家牽住馬,往一旁馬廄里牽去,拴好。
肅千秋和相里貢進去時,里頭已經(jīng)坐了好幾桌了,無非是些販夫走卒,押鏢走貨的商賈,正談笑風生,一片歡樂。
店家已經(jīng)拴好了馬,走了進來。
“二位客官要點吃什么嗎?”
相里貢看了看一旁墻上貼著的菜品,轉(zhuǎn)頭看向肅千秋,“你要吃什么嗎?”
“隨意?!?br/>
肅千秋去找了一個靠墻的空閑位子,坐了過去,在馬背上盤騰了一天,她累得不想多說一句話,靜靜坐在那,看著這堂里一派歡喜,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困,想睡覺。
“困了?”相里貢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淺笑著看她。
“沒有。”肅千秋扯出一個笑來,看向那邊的人群。
店家提了一壺茶水來,給他們兩個人倒上。
肅千秋低聲詢問。
“店家,你這兒每天都這么多客嗎?”
“是啊,如今商人漸多,鏢局押鏢的也漸多,來客棧的也就越來越多了?!?br/>
店家倒了水后,后廚就傳來了呼叫聲,他就連忙返回到后廚里,不多時,就把菜端出來,擺到了桌子上。
“唉,你看,那邊兩個公子哥可真俊俏??!”
“是啊,玉人一樣的,尤其是那個穿青衫的,像是畫兒里走出來的一樣?!?br/>
肅千秋看了相里貢一眼,只見他還是優(yōu)雅地樣子,外界似乎并不能干擾他一分一毫。
相里貢泰然處之,提起竹箸,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漸漸的,二人行止之優(yōu)雅,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周圍人歡笑中摻著竊竊私語,無一不是同他倆有關的,相里貢和肅千秋都聽得一清二楚。
“只是如今道上亂的很,近些年,我走過的地方不少,有許多都在丟閨女丟兒子呢?!?br/>
“丟了?莫不是被偷走了吧!”
“丟的有小的有大的,有的十五六歲,都丟了,那能是被偷走了嗎?”
“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前年我買布路過宛陽的時候,有許多清河郡的人都跑到宛陽去尋女兒呢!瞧著家里還挺殷實的哩!不然能跑那么遠嗎?”
“也是?!?br/>
相里貢同肅千秋吃完后,就要上樓去,走到那一群人旁邊時,卻被叫住。
“郎自何處來?”樓梯處一個頭發(fā)全白的佝僂老翁,笑著看他們倆。
“京西三關鎮(zhèn)?!泵C千秋頷首致禮,面上含笑。
“要到何處去啊?”
“此去宛陽奔喪。”
老翁行動緩慢,慢吞吞地從懷里摸出來一張皺皺的畫像,雙手顫抖著遞給肅千秋看。
畫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溫婉的面容像是揚州的女子。
“畫中是老朽的女兒,寶娘,如若二位看到了寶娘,還煩請您能施以援手,救救她,將她帶回來,老朽做牛做馬,報答您。”
這一句,老翁的官話說得不太流利,帶著些吳語的口音。
老翁撲通一聲跪下去,引得室內(nèi)眾人紛紛望來。
肅千秋連忙伸出手將老翁扶起來,老翁的眼里是失了親許久過后剩下的空洞和無助。
“劉翁,照我的意思,你就不必再找了,你女兒都丟了四年了?!?br/>
老翁的面色如舊,仿佛是聽不見任何聲音那樣,呆呆望著門口。
“郭兄弟可別這么說,我們只管盡力幫劉翁尋就是了。”
“劉翁自從兩年前走到商陽,就定在了此地,整日如此,我回回來,他都在這,我瞧著也心酸?!?br/>
“他無妻無子,只這一個領養(yǎng)的女兒,如今也不知所蹤了?!?br/>
“你怎地知道?”
“劉翁不會說官話,上次隨我一起過商陽的有揚州郡的兄弟,他同劉翁說話,劉翁告訴他這些事的?!?br/>
“哎,天道不公,老實的人被欺負,奸佞卻活得滋潤?;实劾蟽阂猜牪灰娺@些聲音?!?br/>
“好了,可別說了?!?br/>
樓梯轉(zhuǎn)角處,欄桿潔凈,青幔素雅。
相里貢皺眉深思,看了肅千秋一眼,二人對視,若有所思。
肅千秋推開屋門,又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子,隨后找了個地方坐下,倒了一碗水,一飲而盡,剛才的菜有些咸了。
相里貢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屋子里才稍稍亮堂一些。
“你不覺得有些古怪嗎?”肅千秋又倒了一碗水,遞到相里貢面前。
“什么?”
“菜有些咸了?!?br/>
“是有些過咸了?!?br/>
相里貢微微笑著,看著她,油燈照出的光,映在他的眸里,卻像是照進了無底的深淵,沒有任何痕跡。
肅千秋站起來,關上了門,又坐下。
“近年的鹽業(yè),年收是多少?多了還是少了?”
“連年減少,但是大體上不算少的太多?!?br/>
“那就奇怪了,這幾年來,除去元年大旱大澇,其余都是風調(diào)雨順的年份,人口漸增是少不了的,既然人數(shù)漸增,那用鹽量當與之同增,可是你說年收卻連年減少?!?br/>
肅千秋又端起水,一口飲盡。
相里貢接著說,“年收減少,但鹽產(chǎn)地還在連年產(chǎn)鹽,總數(shù)也減少了,這其中若不是有官員貪污,就是民間有人私開鹽場,而且鹽價定的低。”
“對,可若是有官員貪污,他不至于去降低鹽價。但是按官府定價來講,一個客棧做菜是不舍得放這么多鹽的,若是這個放法,客棧的盈利只會越來越少。況且不止這一個客棧如此,中午路過的鎮(zhèn)陽客棧,也是如此,我本以為是廚子出了問題,沒想到到了商陽,也是這樣。說明這不是廚子的問題,而是鹽,出了問題。”
相里貢看著她這樣清晰地分析著,腦海里卻又想著老翁的女兒這件事。
“劉翁的女兒,你覺得,是怎么回事?”相里貢緩緩開口。
肅千秋雙手撐住下巴,目光盯住燈盞里的燈花,“我覺得,可憐?!?br/>
“若是有人故意為之,你怎么做?”
“將他們都揪出來,凌遲處死,誅三族,再……”肅千秋凝眉想了想,“再將那些兒女各自發(fā)還歸家?!?br/>
“若是斯人已逝呢?再也無法見家人了,又該怎樣對他們的家人說呢?”
“發(fā)還尸身回家,魂歸故土,也總好過,前途一片凄蒙,無休無止的等待?!?br/>
相里貢笑了笑,“像你這樣的話,那他們就連最后一絲希望都破滅了?!?br/>
“那你說該怎么辦呢?”
“告訴他們,子女過得很好,生活和美,但路途遙遠,拖家?guī)Э趯嵲诓槐悖屗麄儾槐貟炷盍??!?br/>
“照你這樣說,子女都成了不要爹娘的人了,豈不是更讓人傷心?”
“孩子還在世,難道不是他們該欣慰的嗎?”
肅千秋擺擺手,打了個哈欠,“不跟你爭了,我要睡覺了?!?br/>
她站起身來,朝床邊走去。
相里貢瞧著她慵懶的樣子,起身跟過去。
“你做什么?”肅千秋直接問出聲,眼里帶著點不可思議。
“睡覺,還能做什么?”
“可是我要睡床?!?br/>
“這床這么大,不擠的,我占不了多大地方?!?br/>
“相里貢!我可是一個……”肅千秋有些氣憤。
“非常者,故常人之所異也。此非常之時,可行非常之為。”
相里貢倚在床框上,抬頭想了想,又低頭說,“或者,今日你睡床,明日我睡床,這樣可行?”
“不可行?!?br/>
肅千秋直接躺下,相里貢就低著頭看她,嘴角掛著笑意,左臉上那一道淺淺的傷痕,有些魅人心智。
“你別這么看著我,我不會讓的?!泵C千秋說的義正言辭。
“哦,昨天晚上太急了,沒有告訴你,那些刺客其實是沖著你去的,他們沒想殺我,是想殺了你。”
肅千秋不由得對這個理由嗤之以鼻,呵呵笑了兩聲。
相里貢繼續(xù)說,“賽馬只是緩兵之計,你以為我跑不過你嗎?我擋在你身后,他們才一直沒動手的?!?br/>
肅千秋想起來昨天后來相里貢的馬追上她的馬時的場景,扯了扯嘴角,笑容還是掛在臉上,等著他繼續(xù)說。
“后來我與你分道,方便他們對你下手,而我,直接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殺了他?!?br/>
“如若真是這樣,你又怎會半夜才到肅府?”
相里貢的眸色暗了暗,“因為,我殺了他之后,你已經(jīng)跑走了,我牽制住他的三個同謀刺客,最后在南郊了結了他們。你可還滿意這個說法?”
肅千秋臉上的笑僵了僵。
所以相里貢真的殺了刺客,還是四個!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果照他這樣說的話,萬一刺客又來了,依她的能力,必死無疑,所以他才住在她的房間里。所以今天也是一間房?也是,堂堂太子殿下,怎么會吝嗇一點點錢呢?
樓下的歡聲笑語漸漸散去,取而代之是雜亂的上樓聲,緊接著是關門聲。
樓外有一排柳樹,樹上棲了好些蟬兒,知了知了叫個不停,夜深,聲音也漸漸弱去。
馬廄里的馬也睡去。
風拂過柳枝,柳葉瑟瑟輕響,柳枝緩緩搖動。
夏夜涼風習習,星稠,月彎,百里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