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左手已經(jīng)酸得支撐不住，我只得放下床板，站在那里拼命回憶當(dāng)時伊老大鉆進(jìn)密道時的情形——好像是掀起床板直接就下去了，沒有什么床架啊……不過若沒有床架，又怎么能放得住床板呢？……想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本質(zhì)性問題，抬起頭往上看了看，才發(fā)現(xiàn)屋頂上并沒有大洞……原來老板已經(jīng)將我換到了另外一個房間，而我竟然忘記了客棧的房間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懊惱得恨不得給自己一個暴栗，也發(fā)覺自己實在是非常疲乏和困倦，也許腦子也是因此變得不大好使了的——但關(guān)于密道的事情不弄清楚，又實在睡不著，而且，如果老板和“黃天琴”本是一伙的，我豈不是白白挨了一刀？好在自己砍自己還是下不了狠心，但看情況至少也要疼上個十天半月，總不能白疼了吧。
主意拿定，我坐在床上休息了一會，才起身摸索著向外走去，此刻應(yīng)該是后半夜，月光似乎被烏云遮住了，屋子里格外的黑，還好家具并不多，擺放位置也和原來的房間一樣，我小心翼翼地摸到門口，居然并沒有撞到什么東西。
接下來就得把門打開了，但門看來比較破舊，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讓它無聲地打開——我想了半天，把心一橫，索性直接開門出去，如果老板聽到，就說是起來撒尿，諒他也不會跑出來監(jiān)督我撒吧……不過又有點后悔：剛才為什么沒想到這么現(xiàn)成的法子，白白摸索了半天，耗費(fèi)了那么多力氣。
不過費(fèi)就費(fèi)了吧，總算有了個法子就好……我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伸手摸到了門閂，撥開，開門，低頭看清了門框的位置，剛要邁步出去，一抬頭差點沒嚇?biāo)馈T外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黑影！
我連連倒退了好幾步，“哐當(dāng)”一聲撞在桌子上才站定了，顫聲道：“誰……”
那影子手中“嚓”一聲亮起了幾點火星，然后燃著了一點火苗——原來是個火折子，然后才笑道：“小師父，是我呀?！?br/>
火光下映出的，赫然竟是客棧老板的面孔，他一邊小心地護(hù)著火光，一邊道：“我起來去小解，正走到你門前，火折子就被風(fēng)吹滅了，嚇著你了吧？你也起來小解？正好，一起去吧?！?br/>
我的心都涼了，看來這間客棧一定有問題，我還得想辦法逃走——本想順著他給我的臺階下，然后再想辦法，忽然一轉(zhuǎn)念，發(fā)現(xiàn)自己很愚蠢，想辦法？想什么辦法？我一不會武功，二帶著傷，三沒有人幫忙，四還沒錢……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辦法逃脫出去，還是要被他們困在這里，該死的“黃天琴”，為什么要我砍下一只手呢？騙子！……越想越生氣，索性豁出去了，大聲道：“我不要什么小解，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客棧老板愣住了，半晌方湊過來道：“小師父，你是不是發(fā)燒了？”說著，還伸手要來摸我的額頭。
我往旁邊一閃，冷冷道：“不要裝腔作勢了，我清醒得很，我不要再受你們的控制，不要再看你們虛假的嘴臉，聽你們無恥的廢話——讓我走！”
客棧老板收回了手，忽然變了臉，道：“好囂張的小東西，你以為你是誰？走？好，我不攔你，盡管向外走，只是不要忘了，我們早已將你的底細(xì)摸得明明白白，有些人現(xiàn)在的境況，我們可是關(guān)切得很?！?br/>
我怔住了，他說得對，我那點事情瞞不了誰，很容易就能打聽出來，而那些對我很重要的人——師父、師妹、師哥，也都和我一樣，根本無力保護(hù)自己……就連稍微強(qiáng)一點的伊老大，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落在了他們手里，是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事情……可那又怎么樣？我們本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難道這就是為我們被隨意利用和欺侮的正當(dāng)理由嗎？我屈服了又怎樣？這些人的命運(yùn)也并不會由此而改變，搞不好我即使為此擔(dān)驚受怕、逆來順受一輩子，事實上卻也沒有給他們?nèi)魏蔚膸椭?br/>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無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被荒謬地利用，想不出還有什么價值，還活著做什么呢？……嗯，也對，我雖然奈何不了別人，至少可以對付自己吧，其實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有我這個人存在，大家都是被我連累的，而如果我不存在了，所有的麻煩也就迎刃而解——這也是我唯一可以為他們做的事情了……
想到這里，我忽然鎮(zhèn)靜了下來，甚至還有點高興，是的，為什么早一點沒有想到這個好辦法，也許是一直太天真也太自私，總幻想著自己的自由和快樂，忘了別人的處境，而且真是的，為了自己的自由能下手砍自己的手，卻沒想過能為師父他們的自由和快樂做點什么……想到這里又后悔，早知道就用“黃天琴”的那把刀了，那么鋒利，死起來應(yīng)該很痛快——沒把手砍下來是因為決心不夠，其實沒有使出全力——如今手無寸鐵，又站在平地上，上吊也來不及了，撞墻的話以我的速度肯定會被輕易攔住，如何死法呢？……
我半天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客棧老板似乎松弛了些，以為我動搖了，又恢復(fù)了溫柔的聲調(diào)，笑道：“怎么了？啞巴了？自己把舌頭吞下去了……”
他接下來還說了什么，我就沒聽見了，因為他這句話給了我一個重大的提示——好像江湖傳說中，咬斷舌頭也是可以自盡的，不過好像傳說中沒有提到要從哪里咬，我試著咬了一下舌尖，發(fā)現(xiàn)好像也不是很痛，但只咬下這一點如何會死呢？應(yīng)該要多咬些才行吧，不過要往后咬就必須把舌頭伸出來，可我面對他站著，舌頭伸出來肯定會被他看見——不管了，無論如何也要試一下，不然也許他們會點了我的穴道，到時候連這個法子都用不了了……
我轉(zhuǎn)過身去，伸長了舌頭，用力咬了下去——天，好痛！剛才不痛原來是沒用力氣，不過這次不能再半途而廢了，不然就沒有機(jī)會了！我忍著劇痛，握緊了拳頭，使出最大的力氣咬下去，用牙齒切割著、磨礪著……那種痛已經(jīng)無法形容了，只覺得渾身都在顫抖，額上冒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滿嘴都是濃重的血腥，嘴巴已經(jīng)不受控制，血和著口水淌得到處都是……
這時客棧老板才發(fā)覺不對，沖過來扳住我的肩膀一看，臉上簡直沒有了人色，我已經(jīng)感覺不到舌頭的存在了，只覺得血在拼命地涌出來，腦袋卻空蕩蕩地發(fā)飄，想來應(yīng)該差不多了吧，朦朧中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失去了知覺。
我真的沒想到自己還會醒過來。
睜開眼，我以為自己到了地獄——模糊的視線中看到的都是一些破敗腐朽、形狀古怪的東西，隱隱約約有火光在跳動，更可怕的是忽然探過來一張凸凹不平的臉，眼睛還在閃閃發(fā)亮，天啊……我想叫，卻完全張不開口，想逃，手腳卻無法動彈，胸口仿佛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不，是全身都被壓得死死的，只能絕望地用意念掙扎著——忽然，全身一陣松快，我居然“唰”一下坐了起來，噓出一口氣，該死，原來是個夢。
可抬眼一看，看到的情景完全跟剛才的一摸一樣，又讓我差點昏倒過去，好在那個凸凹不平的家伙及時扶住了我，還欣喜地大叫道：“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哈哈哈哈……”
他的聲音倒并不可怕，聽起來不但是個正常的人，好像還是個孩子，我壯著膽子仔細(xì)看了看他，才發(fā)現(xiàn)他個頭和年齡好像確實不大，那些凸凹不平其實是一臉大麻子，眼睛閃閃發(fā)亮是火光映出來的——因為火堆在我的身后。
這一切弄得我十分糊涂，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哪里？”——我想說的是這四個字，可從口中發(fā)出的聲音卻是含混不清的，舌頭僵硬得仿佛已經(jīng)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