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后,四位飛行員早已疲憊不堪,四架飛機也全部被推進了機庫進行維修。他們需要休息,人需要休息,飛機也需要休息。
機械師正對帶著不同程度戰(zhàn)傷的飛機進行緊張的修理,四人終于睡了個好覺。而昆明空軍司令官決定七中隊放假兩天,讓他們好好放松放松。
雷雨交加的夜,唯有張正龍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他心里始終惦記著自己的兩位好兄弟。忐忑不安心讓他怎么也睡不著,心想道:“楊文海折返重慶,現(xiàn)在還沒飛回來。而趙興國的飛機墜落,現(xiàn)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br/>
對朋友的擔心居然讓好不容易睡著的他做噩夢,驚出一頭的冷汗。只見他立刻起身,匆匆拿出紙筆寫下“中隊長,對朋友的擔心實在讓我徹夜難眠,我需去趟司令部空情處?!彼麑⒓垪l放在熟睡的芹澤徽床前,便匆匆離開了。
軍用吉普車的大燈將黑暗的機場照亮,張正龍駕著軍用吉普車飛快的駛出機場。巫家壩到昆明的公路上只有這一輛吉普車飛快的行駛。
沒有人、沒有車什么都沒有。只有他一人,一輛車,聲音只有老吉普車那嘈雜的發(fā)動機聲,和大雨落下的噠噠聲。而這聲音或許能讓他忐忑不安的心稍微有點安全感......
昆明機場的上空,雷雨交加。閃電像要把這天空劈成兩半一樣,是那樣的震耳欲聾,是那樣的讓人毛骨悚然。
空情處和塔臺是全天值班的,24小時都有人輪流值班。此時戴著耳機的塔臺值班員脫下耳機,站起身來向值班長敬禮道:“報告長官,有一架飛機請求降落,他需要跑道燈火協(xié)助?!?br/>
值班長立刻問道:“哪里的飛機?如果是中航的民用飛機,就讓他轉(zhuǎn)飛其他機場。這里雷雨太大了?!?br/>
值班員趕忙戴著耳機詢問,不一會他放下耳機對值班長說道:“是三大隊第七中隊的-15驅(qū)逐機。他說他油料不多了,急需燈火協(xié)助降落。說飛機上有密碼文件需立刻提交給司令官。”
這下可讓值班長犯了難,這么大的雨怎么用燈火啊。于是他慌忙撥打電話直接打到司令官辦公室。
已經(jīng)趴在司令室睡著的司令官潘承文被這突然的電話驚醒,接起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必須讓他安全降落?!?br/>
值班長恭敬的掛掉電話,摸了摸腦袋。立刻下令道:“所有塔臺值班員、機場值班衛(wèi)兵、值班機械師全部拿著手電筒在跑道兩旁,向斜上方照射?!闭f罷立刻帶頭朝機場跑去。
值班長剛要下樓,就有一個值班員說道:“長官,這這么大雨還閃電,這出去.....”值班長立刻扯著嗓子大罵道: “怕什么,天上的飛行員還開的是敞篷飛機呢,還淋著雨呢!誰他娘的在磨嘰,老子扣他一個月響錢?!?br/>
說罷立刻指著角落的兩個值班員道:“你倆,趕緊去開兩輛吉普車。開到跑道最前方打開大燈?!?br/>
就這樣,跑道兩旁站滿了整齊的空軍官兵都淋著大雨,冒著被雷劈的危險。整齊的排成列都把手電筒統(tǒng)一角度、統(tǒng)一放向照向斜上方。他們分別站在兩輛吉普車后,就像是兩條發(fā)光的長龍,在迎接英雄的歸來。
終于在夜空中,出現(xiàn)了一個光點,那光點越來越大,機號2901的飛機終于在雷雨交加額夜空中慢慢的,平穩(wěn)的降落在昆明機場的跑道上。
一名士兵帶著濕漉漉的楊文海來到食堂。畢竟是夜班,深夜都是為值班空情人員準備了夜宵的。
空軍值班員帶著楊文海,走到正在用夾子往餐盤里夾菜的趙均婷身邊。敬禮道:“趙組長,中尉剛剛奉命提交了密碼文件。還沒吃晚飯呢,你幫我招呼著,我還有事啊!”
趙均婷看向依然穿著飛行皮夾,戴著飛行帽的楊文海,眼中有些驚訝且濕潤。她看向值班員微笑道:“好的,你先忙。”說罷,值班員立刻敬禮,然后離開了食堂。
趙均婷忙拿了個餐盤遞給楊文海,輕聲道:“想吃什么,有菜也有肉。還有你喜歡的紅燒肉?!?br/>
楊文海咽了咽口水,快速的往餐盤了夾了好多菜,并盛了好多飯,還用飯勺壓了壓在盛了兩勺。趙均婷見楊文海這樣,覺得好笑,然更多的是心痛。她知道他餓了,這么大得雨還在天上飛這么久。
她在看了看楊文海的眼神,是那樣的冷酷、那樣的冷漠。她能想到他在戰(zhàn)場上不知道經(jīng)歷了怎樣的生離死別,看見了怎樣的慘絕人寰。如果是在航校,楊文海不理她,她肯定會生氣使性子撒嬌。但現(xiàn)在,她舍不得,也不忍心,更多的是痛心。
她陪著楊文海坐下,看著楊文海如餓狼般吃著餐盤里的飯菜。強忍著心痛,甜蜜的笑了笑道:“有這么餓嗎?慢點吃,別噎著。不夠還有?!?br/>
楊文海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冷冷的看著趙均婷道:“均婷,你看著我的眼睛。有什么變化嗎?”
趙均婷還真仔細的看了會他眼睛,還有他臉上細微的變化。她輕聲而略帶心痛的說道:“眼神很犀利,你成熟了。但是也瘦了,黑了,胡子都冒出來了?!?br/>
楊文海冷冷的笑了笑接著說道:“你在看看,看看有什么變化?!壁w均婷瞥了他一眼道:“你這是在放電嗎?這一招有些過時了吧。中尉!”
楊文海呵呵一笑,搖了搖頭道:“我這眼睛現(xiàn)在不在是那個航校學生,新生班長的眼睛了。是殺手的眼睛,你知道我在長沙會戰(zhàn)中殺了多少人嗎?我覺得我就是個殺手。”
趙均婷忙遏制道:“你說什么呢。你忘了我們來的路上,鬼子飛機是怎么殘殺難民的嗎?他們多壞??!全都該殺?!?br/>
楊文海笑了笑道:“他們是該殺。有一次我駕駛飛機俯沖掃射,那一次我飛得很低很低。甚至能看見每一個日本兵被我的機槍彈打穿身體所噴出鮮血。然當我看見日軍戰(zhàn)壕里一名正在給傷兵包扎傷口的女護理兵?!?br/>
楊文海接著說道:“我看見我的機槍彈打穿了她的身體,她倒地的時候帽子落下,長發(fā)垂地。而她那無助的眼神看向我的座機。在那眼神里,我看不出一絲罪惡。她畢竟只是護理兵。”說道這里楊文海雙手撐住臉,一滴淚悄然落下。
趙均婷見狀,很是心疼。她沒有說話,直接走過去用那溫柔的玉手將楊文海的頭攬入懷中。她知道,他懷中的這個大男孩,是個善良正直的男人。此刻的她微閉雙眼,只想用自己的擁抱來安慰懷中的大男孩......
此刻,頭號大燈泡出現(xiàn)了。張正龍一下跑進食堂,看見了這一幕。他笑了笑,走到他們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大聲道:“嘿,干嘛呢?”
慌忙的趙均婷立刻閃開,臉紅得不能在紅了。其他同事倒還好。偏偏是這個熟得不能早熟得老同學。楊文海也是被嚇得夠嗆。
張正龍立刻恢復平靜道:“打擾了,二位。既然楊文海平安降落了就好,可是你們知道嗎?趙興國失蹤了。”
楊文海聽到這里,立刻瞳孔放大,抓住張正龍的衣領道:“怎么回事,我折返重慶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跟著飛呢?”說罷,楊文海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張正龍從深夜從駐地過來也是擔心他們。
張正龍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楊文海真相。只見楊文海一下子就坐了下來,他擔心、他害怕。唐隊長已經(jīng)犧牲了,如果他的兄弟在犧牲一個,他不敢在想下去。
楊文海深呼吸后立刻起身問道:“你告訴我,最后一次看見他的座機是什么時候?!?br/>
張正龍說道:“就在折返重慶不久后,他突然降低高度。當我們找到他的座機時候,只見他的座機和一架日本飛機都在不遠的地方著火了。我們貼地搜索,發(fā)現(xiàn)日本飛行員死在飛機上,但趙興國卻不見了蹤影?!?br/>
楊文海呼了口氣,看著張正龍道:“帶煙了沒有?”只見張正龍忙遞上一支香煙。楊文海用那精致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只見一旁的趙均婷聽到這消息,立刻捂著嘴流出了眼淚,眼見她要跑,楊文??隙ㄖ浪苋ジ嬖V李玲鈺。如果這事讓李玲鈺知道那還了得,畢竟現(xiàn)在趙興國還沒有消息不知道蹤影。嚴重點也只能算是失蹤,不能確定是死亡,只要沒確定就還有希望。
楊文海立刻大聲喊道:“站住?!边@一聲嚇了趙均婷一跳。他走近趙均婷輕輕拍了拍肩膀道:“均婷,現(xiàn)在還不能下決定。再等等,還有希望”......
趙均婷點了點頭,突然他看見楊文海飛行包了有一個用牛皮紙包的盒子。那盒子包得很好,好像很在意似的。她以為是密碼文件,立刻蹲下身。
手還沒碰到那盒子就聽到楊文海大叫道:“別動他?!壁w均婷覺得有些委屈,輕聲說道:“對不起,我以為是你拿來的密碼文件,所以......。”
楊文海嘆了口氣,輕笑道:“密碼文件,已經(jīng)交給你們處長了。這是我們隊長的骨灰,我得帶他回巫家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