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些匠戶以外,還有一些就是民間工匠,這些工匠不在官府造冊,不受世襲制約,來去也相對自由,像賀小勇的鐵匠身份,賀小雙的木匠身份便是此類。但這類工匠接觸不了更先進的工藝,水平相對要低。更沒有官方資源的支持,受成本和材料制約,制作不出精美復雜的產品。
萍城民窯的陶瓷畫工們,有相當部分人是屬于這一類,這也是許慎言唯一能夠請到的人。還有部分人也是屬于匠戶,但或是服役之余自由趁作,或干脆便是以銀代役。這部分人并沒有人身自由,許慎言也請不動。
其實相對陶瓷工藝來說,玻璃工藝對畫工的要求低得多。這是兩個產品不同材質所決定的。
陶瓷相對來說不夠光滑致密,不透明,若是沒有畫工,光是一片素瓷的話,無論造型多優(yōu)美,其欣賞性也會打折扣。
而玻璃不同,玻璃本身晶瑩剔透,透明性極好。就算是一塊普通玻璃鑄造的花鳥蟲魚,不加任何俢飾,放在那里也是一個藝術品。而且玻璃可不止一種,很多只需稍微變化一下配料,表現(xiàn)的效果便完全不同。
比如說在普通玻璃中加入氧化鉛,制出來的鉛玻璃有個別稱,叫“水晶玻璃”,色散很大,通透性極高,幾乎可以媲美天然水晶,做成的工藝品便極為漂亮。而氧化鉛并不難得,藥鋪中用的黃丹粉便是,通過藥鋪便可以大量購入。
其他如加入氧化鈷顯藍色,加入氧化錳呈紫色,加入重鉻酸鉀呈綠色,加入氧化鈦呈潢色等等,有些材料可得,有些材料不可得,但許慎言有把握在建成實驗室后將這些材料找出來。如此一來,生產出多種顏色的玻璃也并非難事,這樣可極大豐富工藝品的多樣性。
但并不是說玻璃藝術品就不需要畫工,正相反,在多數(shù)情況下,玻璃上的繪畫圖案能極大地增強藝術表現(xiàn)力。
這個時代自然沒有專業(yè)的玻璃畫工,只能到陶瓷畫工中去找。
許慎言和方文在一個小客棧住了下來,老關鎮(zhèn)上來來去去做生意的人不少,住宿的真心不多。所以客棧生意相當冷清,住宿條件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許慎言叫了兩間上房,也就是有床有桌有被子而已,那被子估計相當長時間沒換過,有些氣味。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方文卻是不在意。
安頓好,方文問道:“先生意欲從何處著手?”
許慎言沉吟了一會,他也只知道這一帶盛產陶瓷,具體有哪些窯,位于何處卻是不清楚,也不知道有哪些出名工匠。想了想不得其法,只好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上街,到各商鋪細細查訪,應該會有所收獲?!?br/>
方文點了點頭,他自然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這個客棧乃是住宿兼飲食,前面是飯館,后面是客店。兩人走到飯館,準備吃飯。
客棧里住宿的生意不好,飲食的生意卻不錯。這時飯館里已經有了不少人,兩人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小二飛跑過來,躬著腰殷勤地問道:“兩位客官要點什么?”
方文說道:“你這里有什么比較拿手的,就上兩個吧。”
小二道:“好咧。清蒸雄魚,姜爆仔鴨,怎么樣?”
“好吧,快些上。熱兩斤酒?!狈轿恼f道。
“蓮花血鴨倒是不錯,你們店里會不會做?”許慎言忽然記起后世的一道名菜,問道。
小二茫然,說道:“這道菜倒是未曾聽說過?!?br/>
許慎言醒悟,這時還沒有辣椒呢,那蓮花血鴨以辣著稱,此時應該還沒有吧。至于后世流傳的宋元時期就有了蓮花血鴨并穿鑿附會文天祥的說法,倒多半只是傳言了。
小二下去準備了。
就在這時有四個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皂隸巾服,橫眉大眼,滿臉橫肉,身材頗為雄壯,進來就大聲嚷嚷道:“小二,好酒好菜,盡快上來?!?br/>
“好咧。林三爺稍等,馬上就來。”小二應道。
那四人在許慎言旁邊那張桌子上坐下,旁若無人地高聲談笑起來。
“林三爺,今日那周掌柜的好生不識趣,月例不過三兩銀子,他卻好生羅唣,下次倒不能輕輕放過了,非*他出五兩銀子不可。”
“還是林三爺英雄了得,兜頭照他心窩里來了一腳,當時就將他給放趴下了,這孫子馬上就老實了,乖乖地奉上銀子?!?br/>
“哈哈哈?!?br/>
許慎言聽了直皺眉頭,心說這戲碼都演了幾千年了,怎么還是這么老套呢,都不帶換個花樣的。他看了看方文。
方文道:“先生看我干嘛?”
“自古以來英雄俠客,都是拔劍一聲怒吼,斬下那廝的狗頭,我想看你怎么做?!?br/>
“先生志怪看多了吧,哪來那么多英雄俠客?”
許慎言訕訕地一笑道:“我就說沒那么老套呢。在里,要么這個時候會來一個小姑娘,于是惡霸會強搶民女,要么會來一個瞎眼的老乞丐,于是惡霸就搶走了他所有的錢。然后英雄橫空出世,打跑了惡霸,救下了民女或老乞丐。搞不好的還會來個一波三折的劇情呢?!?br/>
“為什么一定要來一個民女或老乞丐?”
“師出有名啊,英雄打壞人也得有理由的??偛荒芤驗閻喊該屃擞⑿巯赛c的菜吧?那格局未免太小了點。一般總得安排一個弱勢群體出場,英雄才好出手,而且總得等弱勢群體被欺負夠了才出手。”
方文忍俊不禁地道:“那今天看來是沒有弱勢群體來了,要不先生到街上去拉一個?”
兩人說說笑笑,聲音也并沒有刻意壓低。那一桌四人也是聽到了,為首那個林三爺眼中兇光閃爍,但看著兩人身上那讀書人的服飾和儒巾,心中頗有些忌憚。
這個時代讀書人的地位很高,士農工商,士指的就是讀書人。一般如非必要,沒有人想無故得罪他們。當然,暗地里打悶棍不算。
那四人不過是老關鎮(zhèn)地方巡檢司的兵丁,林三爺大名林三炮,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小頭目,要放到現(xiàn)代,連公~務~員都算不上,了不起就是個治安巡防。
巡檢司的職責確實也就是水陸治安巡邏,監(jiān)視和盤查人口,維持治安,如此而已。只不過他們自小生長在此,相當于地頭蛇,街市上的小混混。維持治安的事情沒怎么做,收受錢財私縱人犯的事卻沒少做,敲詐勒索過往商販,收商鋪保護費更是家常便飯。
這時,菜上來了,一盤清蒸雄魚,一盤姜爆仔鴨,小二端著,在許慎言桌子前經過,頓了一下,卻未停留,一反手將菜放到了林三爺桌子上。
許慎言氣壞了,正說著惡霸搶走英雄先點的菜呢,這就真的被搶走了。
他又看了看方文。
方文無所謂地笑了笑,他涵養(yǎng)好,不生氣。
許慎言一拍桌子,喊道:“小二,我們的菜呢?”
小二也為難啊。讀書人固然不可以得罪,林三爺這幫大爺更是得罪不起,畢竟這些地頭蛇,低頭不見抬頭見,他要給你使個絆子,太容易了。
他慌忙跑過來道:“客官別生氣,馬上就好,馬上就好?!?br/>
“這是怎么回事?明明我們先點菜,為什么先端到他那桌去了?還有沒有個先來后到的規(guī)矩了?”
小二絞盡腦汁,支吾了一會,還真被他想到個借口,趕忙說道:“客官有所不知,林三爺是小店的熟客,他今日中午就吩咐下小的,叫準備下這些菜,他一來就給他上上。您瞧,他這不是在您前面嗎?”
許慎言氣樂了,天底下還有這道理了?他還待再說,方文卻是笑道:“沒事了,小二,先下去吧,早點將我們的菜端上來。”
小二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趕忙下去了。
“先生不至因此小事而發(fā)雷霆之怒吧?!狈轿男Φ?。
“小弟倒不是這么小器,小弟只是見不得那種人?!痹S慎言悶悶的說道。后世有許多武俠和功夫片,里面無不是鋤強扶弱,打抱不平的英雄好漢,而且十之,都是以壞人伏法、英雄好漢的大獲全勝而告劇終。所以,許慎言心目中頗是有些英雄情結的。只不過他后世不過是個大學生,現(xiàn)在呢,居然是個文弱秀才。雖然這幾個月生活好轉,又多少鍛煉了一下,但身體基礎在那呢,只不過比以前稍微好點罷了。所以英雄好漢在他看來是與自己無緣的。但身邊的這位方文兄,那可實實在在是個大英雄,大俠客。所以要行俠仗義,還得仰仗著這位方文兄。
“這個世界走到哪里都是這個樣子的,就算你打倒了一批,新來的那批還會是這個樣子。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有機會你去一下袁州府,去一下江西道,甚至去一下京城,你就知道,下面的這些惡行,實在算不得什么?”方文嘆了口氣道。
許慎言沉默了,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光是看后世的電視劇,也就知道封建時代的吏治有多么了??伤茏鲂┦裁茨兀克軓娦型品@個封建時代,提前進入共和國?
不能。處身于這個時代大潮中,除了順應這個時代以外,多余的他也做不了。否則,時代潮流轉眼間就會將他給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