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認識了韓離,重彥就總往擷芳樓跑,跟韓離的交情越來越深,汾酒似乎總也喝不夠。
兩天前,他特地到了擷芳樓,邀請韓離參加七夕的秦淮夜游,韓離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
眼下,隨著畫舫沿河前進,發(fā)出一陣嘩嘩的水聲,兩船的青年男女或飲酒賞月,或談天說地,或聽著樂師彈奏的樂曲,大家都在玩笑嬉鬧,好不熱鬧。
后來不知誰提議,要玩?zhèn)€雙舫擊鼓傳花的游戲,兩船的人各傳一枝花,鼓聲停時,誰的手里有花便要到船頭表演個節(jié)目,或作詩,或歌舞,或演奏,或是說個笑話都可以,雙方既要互相配合,也要為本方爭個高下。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
往年三家人游船,畫舫上總是會備著絲竹琴簫等樂器,又有大鼓、酒令、骰子等玩器,以供大家消遣玩耍,今年也是一樣。這個雙舫擊鼓傳花的游戲,正可用到這些。
河中有一處半圓形的水域,是水流相對平緩之處。這里有一座亭子,名叫百年亭,有著“臨到此亭,相諧百年”之意。沈家的兩艘畫舫駛到這里,漸漸慢了下來,最后并排停在了一起,船舷幾乎貼著船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艘更大的船。
重敏有些緊張地拉著重錦,“錦姐姐,我一點準(zhǔn)備都沒有,非得叫哥哥們笑話了。這可怎么辦啊?!?br/>
“你還年幼,今日只隨心玩耍,不必憂慮這些,便是不會也無妨的。這樣的事,自有貞姐姐這樣有才的人來做。”重錦笑著安慰。
二人正說著,已有兩船的丫鬟將簾子盡數(shù)放下,以免兩邊互相看到傳花失了神秘感,又有人在船頭架好了鼓,丫鬟給沈安姝遞了一支花,沈安姝微笑地接了,只不知道男子那邊先拿花的是誰。
少時便聽聞旁邊的畫舫傳來聲音,“我們這邊好了,各位姐姐可準(zhǔn)備好了嗎?”
沈安姝回了一句:“好了。開始吧?!?br/>
話音落,鼓聲響起。
重錦的心也隨著鼓聲咚咚咚咚地跳。
鼓聲停時,女子這邊拿著花的人是邵菡。只見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略有些慌亂道:“哎呀,怎么第一個就是我。該叫有才華的姐姐們先中,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才是?!惫媚飩兞⒖添懫鹨黄参恐暋?br/>
隔壁畫舫傳來問話:“是哪位姐姐拿的花?”
這邊的姑娘們一起回答:“邵菡妹妹。”
丫鬟們又把兩船的簾子揭起來,便見那邊畫舫的船頭已站了一個人,竟是重彥。
重錦一看就樂了,她這二哥除了畫得一手好畫,旁的卻沒什么出彩的技藝,作詩的水平只怕還停留在十二歲,那個時候他還沒有開始嗜酒。
重彥立在船頭,看著邵菡一步步走近,撒花石榴裙隨著風(fēng)飄逸,一張略有些圓潤的小臉越來越清晰,白白的有兩個小酒窩,他問了一句:“菡妹妹想表演什么?”
“我……我說個笑話吧。”邵菡說著,視線卻往男子那邊的畫舫中找尋,終于看到邵斯云,他對她微微點了個頭,她的心里便放松了一些。
重彥微笑地比了個手勢:“那妹妹先請吧?!?br/>
“在座的各位哥哥姐姐,我這個笑話是說一個書生的。說是這位書生趕考,其中一試考的是篇文章,這篇文章名為《捕蛇者說》,我想先問問彥哥哥,彥哥哥可其作者是誰?”邵菡睜著圓眼,狡黠地問。
重彥皺皺眉,在搜索記憶中十年前在學(xué)堂所學(xué),半晌道:“該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
“錯了?!鄙圯崭纱嗟鼗?。
人群中立刻響起議論之聲。
她甜甜地笑,“是法海。”
眾人哄堂大笑。重彥恍然大悟,咧著嘴笑了笑,漏出兩個梨渦,“妹妹這個笑話妙?!?br/>
邵菡見這笑話說出來效果不錯,又想著她是頭一個“出戰(zhàn)”,不能叫己方落了下風(fēng),便又說:“這個太短了,要不我再說一個吧?!?br/>
“各位哥哥姐姐都知道,佛家有七苦,分別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萬法因緣和合,遷流變異,全屬無常,無常即苦。但是,便是再苦的人也都有愛其之人,或父母,或親友,或伴侶,或戀人,那么彥哥哥知不知道,這世上最苦之人是誰呢?”
剛才《捕蛇者說》那一問,是大家都知道答案,結(jié)果卻出乎意料,這一問卻是大家都不知道答案,重彥更是抓耳撓腮,最后只搖搖頭,“請妹妹解惑?!?br/>
“是唐僧?!鄙圯找娝徊恢?,便道。
“何解?”
邵菡笑道:“因為他身邊的人,不論是敵是友,是佛主還是千萬蒼生,都巴不得他趕快上西天,你們說他是不是最苦?”
重彥:“……”
這個笑話又博得滿堂喝彩。
“到我了,我也來說個笑話。”重彥清清嗓子,“說是有一對有情人,他們叫寧采臣和聶小倩。有一天這聶小倩問寧采臣,說你怎么每天看起來都挺高興呢?那寧采臣說,‘我是窮開心’。聶小倩又問,‘那你為什么經(jīng)??雌饋碛趾芫o張呢’。邵菡妹妹,你猜那寧采臣是怎么答的?!?br/>
邵菡想了想,搖搖頭。
重彥高興道:“他說,‘因為我心里有鬼’。你看,他喜歡聶小倩,可不就是心里有鬼么?”
邵菡聽了彎起雙眼,“彥哥哥這個也甚妙?!?br/>
眾人喝彩完后,有人問了一句,“各位,這局當(dāng)是誰贏?”大家七嘴八舌,男女各執(zhí)一詞,最后還是達成了共識,這局不相上下,竟是平分秋色。
鼓聲再次響起,邵菡把花傳給下一人,不料這次鼓聲持續(xù)得很短,沒傳了幾個人就停下了。
花最終落在了重錦的手里。
上一輩子她也接到了。
重錦是不喜歡看書的,詩詞自然不好,平時也不勤于研習(xí)歌舞,所以歌舞也不行。上輩子她沒有半點準(zhǔn)備,偏偏又接到了花,更巧的是,男子那邊接到花的竟然是邵斯云。
彼時兩人在船頭相對凝望,良辰美景,郎才女貌,本來是極致的美好境況……可惜重錦空有貌沒有才,她硬著頭皮做的詩比邵斯云的差了十萬八千里,羞得她恨不得一頭載進秦淮河里去。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眼下,重錦輕輕地放下花,舉步走向了船頭。這這輩子她有準(zhǔn)備了!
重錦在兩天前就開始冥思苦想,該如何讓自己這輩子不再丟人。
詩詞,現(xiàn)場做她不行,主題又存在變數(shù),她也不便事先準(zhǔn)備,棄。
樂器,琴瑟琵琶她都會一點皮毛,但是無一精通,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棄。
說笑話也不能讓自己如何出彩,棄。
最后就只剩一樣,舞。
重錦其實不會跳舞,也沒正式拜師學(xué)過,但她有一副好身段,一張好面容,這是她的長處。況且,男人們看舞,往往看的也不是舞,而是女子玲瓏的身段,是一種叫他們沉醉的氛圍。這是人心。
所以她經(jīng)過嚴(yán)肅的思考,決定揚長避短,跳一支舞,便是沒有十分神似,應(yīng)該也能有五六分的形似。重府的戲班里恰好有個旦角擅舞,重錦便請她到屋里,為自己編了一支適合她的舞蹈,又跟著她緊鑼密鼓地學(xué)了兩天,這才勉強可以拿的出手了。
重錦走到了船頭,只見對面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邵斯云,而是韓離!
她先是愣了一下,還來不及遺憾,心里就忽然涌上兩個字:糟了。
韓離是見過她兩次的,她不僅“訛”過他五十兩銀子,還跟他搶過同一塊地,還騙過他自己的名字。這下可真是冤家路窄!
他不會當(dāng)著眾人的面揭穿自己吧?
她有些緊張地看著他,見他也望著自己,面上果然現(xiàn)出訝異之色,便趕緊挪了兩步離他近了一點,小聲道:“若有不解,還請事后再問。拜托了。”
韓離似乎聽見了,微微點頭笑道:“姑娘要表演什么?”
重錦這才舒了口氣,“我跳一支舞?!?br/>
“那我為姑娘彈琴伴奏吧。”
重錦瞥了他一眼,他不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商賈么?還會彈琴?
“我要跳的曲子名叫《兩廂人》,也并非出名的曲子,你可會么?若是不會,仍叫樂師來彈便是?!毖韵轮馐?,若是他彈的不好,還會拖累了她的舞。
此時下人們已為韓離備好琴,他拂開衣裾,爽利地坐到了琴凳上,撫著琴弦笑笑,一雙眸子在月色下如閃爍的星辰,“彈得不好,還請姑娘見諒?!?br/>
不等她再說,琴聲已響起。
秦淮河畔,月下夜里,樂聲如流水般傾斜而出。一句句,一聲聲,時而婉轉(zhuǎn),時而悠揚,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夢如癡,彌漫了整整兩座畫舫,一條長河,三分天地。
如果不是擁有高超的琴藝,如果不是知道這曲子背后的故事,這樣簡單的曲子并不能如此動聽,那些旋律仿佛不是落入了人們的耳里,而是落入了心里。
重錦隨樂起舞,心中不由暗想,這韓離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