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南岸,北俱蘆洲最北端,一片冰雪天地。
北海神宮,一座玄冰鑄成,形如冰山的洞府中,申公豹正在參悟道法。
他的肉身便被塞在距此不遠(yuǎn)的北海海眼中!
除了每旬前往崇恩圣帝處點(diǎn)卯,申公豹沒事從不在天庭分水將軍府逗留,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這處神宮中修煉。
只有在這里,他才能近距離感覺到,肉身塞在幽冷海眼里,所承受的那種刺骨穿心,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都要凍結(jié)的森森冷意!
這會時刻提醒他,他在承受著什么樣的摧殘,遭受著什么樣的羞辱!
他是闡教二代弟子中,唯一上了封神榜的,是三界諸天中,闡教修士中最受鄙視的。甚至連那個凡人‘師兄’姜子牙,他都遠(yuǎn)遠(yuǎn)不如!
“師弟!申師弟!申師弟……”
申公豹正在參悟道法,一陣呼喊的聲音,從神宮外傳來,聽著有點(diǎn)熟悉,可是他這處神宮幾乎沒有人知道。
說是神宮,實際就是一座玄冰造就的冰山,旁人在外面是看不出來的,除非有心人,或者一直監(jiān)視他的人,才會知曉他這處洞府!
申公豹一念及此,從蒲團(tuán)上站起,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洞府外。
“申師弟,好久不見!”
一個仙風(fēng)道骨,貌相和藹,年紀(jì)八十多,白須白發(fā),身著太極陰陽道袍,手持九節(jié)金鞭的老道,腳踩祥云,從空中落下。
“是你,姜尚!”申公豹眼神凝聚成一束,盯著來人,恨聲道。
“師弟,我今日來意,想必師弟已經(jīng)猜出來了!”姜尚道人捋著胡須,面容淡定,并不在意申公豹對他的態(tài)度。
“姜尚,你休要多管閑事!”
申公豹冷聲喝道:“你一介凡夫俗子,不過是貪天之功,機(jī)緣造化,才斬去凡身成了仙位。就連你那凡體神魂,死后也受封司命帝君,得享尊貴神位,還不受封神榜拘束,你還要怎樣?你口口聲聲師弟呼我,我如今不過小小謀劃一番,你便持打神鞭前來,難道一點(diǎn)余地都不給我留么!”
申公豹的口舌之能,那是姜尚遠(yuǎn)遠(yuǎn)不及的,這連番喝問,當(dāng)真不好作答。
百言百當(dāng),不如一默。
姜尚沉默不語,只是從容看著申公豹。
他當(dāng)年封神之后,得天尊御口金言,領(lǐng)受打神鞭,監(jiān)管封神榜諸神,由此脫去凡身修得仙果,成了如今這個姜尚道人!
而他的凡身受封大周齊侯,享盡世間榮華富貴,死后得玉帝天恩,封為司命帝君,主管世俗凡人壽夭和命運(yùn),則稱為太公望,或者司命帝君姜子牙!
若是不明白其中緣故的人,看起來自然如申公豹所說,他是得了貪天之功,才有了這連番仙、神功果,可事實真的如此么?
當(dāng)然不是!
造化玄奇,大道莫測!
想當(dāng)年,他姜尚三十二歲上西昆侖,拜在天尊門下,得受親傳,專修兵法韜略。
四十年苦修,一朝天時有變,商周開戰(zhàn),他憑蓋世兵法,統(tǒng)領(lǐng)群仙,征戰(zhàn)沙場,最終扶周滅商,封神復(fù)命,完成一場人劫,才得了申公豹口中那‘貪天之功’!
可笑這位師弟,一千五百多年過去,還不懂大道三千,不以法力成仙果!
凡間傳道圣人、十世善人亦可登仙,況乎他姜尚姜子牙,乃完成那場三界四教人劫的主角之一?
申公豹見姜子牙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凝視著他,那淡然從容,毫不愧疚的眼神,看得他心中發(fā)慌,不由冷靜下來。
姜尚成道的仙身,領(lǐng)受著監(jiān)管封神榜眾神之職,所謂“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那是天尊親口所封。不然,憑他四十年修道,縱然得了封神之戰(zhàn)的功德,恐怕也不足斬去凡體,得成仙道!
一場封神大戰(zhàn),截教‘萬仙’分崩離析,上封神榜之人,不計其數(shù);闡教十二金仙,胸中五氣,頭頂三花全被削去,從金仙果位將至人仙;就連大老爺人教座下,也有師兄,不得不入了西方旁門,躲避人劫!
算來算去,這場封神大戰(zhàn),誰才是受益者?
申公豹盯著姜子牙抱在懷中,那根散發(fā)淡淡金光的九節(jié)打神鞭,驀然驚醒!
他申公豹也是玲瓏心腸,錦繡口舌,死道友不死貧道,修道幾千年的不老真仙,怎么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不論凡俗之人的功業(yè),一場封神大戰(zhàn),除了西方旁門、穩(wěn)坐天庭的昊天上帝,怕就是姜子牙受益了!
申公豹封神大戰(zhàn)后,一千五百多年都沒想到的事情,如今看著姜尚手中的打神鞭,想到在這位‘師兄’面前,他連一鞭都承受不住,隨時可能灰灰。
這種巨大的危機(jī)感,迫使他不得不換位思考,終于想到了這個問題:姜尚福緣深厚,絕不是什么普通凡人那般簡單!
上次天尊入夢給他諭旨,每一劫必有主角,少則一人,多則三人,這一劫主角尤為重要,關(guān)乎四教興衰,道統(tǒng)傳承,讓他前去謀劃一番。
申公豹想到這里,看著眼前的姜尚,終于明白過來。
這位他向來瞧不上眼的‘師兄’,怕就是上一劫的主角之一,難怪他有連番機(jī)遇!
四十年修道,斬去凡身,修成仙身,持打神鞭監(jiān)管封神榜上諸神。凡體死后所成司命帝君神體,不受封神榜拘束,日后也可斬去,那就是斬去二身,待有大機(jī)緣,再斬一身,豈不是太乙金仙可望?
申公豹何等玲瓏剔透之人,每日在北海神宮,承受肉體所受痛苦,深自砥礪,為的便是洗去舊日恥辱,得成大道,如今頓悟天機(jī),總算明悟一切。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當(dāng)年他對姜子牙不服,皆因只看表面,將其誤認(rèn)作一介凡夫,沒有看清對方實際是承受天命的大劫主角!
申公豹一念及此,種種舊日之事涌上心頭。
當(dāng)年姜尚剛上西昆侖,便得天尊收為親傳,他修道幾千年,卻因不是親傳,只能稱入門晚千年的對方為師兄,從此就埋下了嫉妒的種子!
后來又因姜尚修道僅四十年,便擔(dān)當(dāng)封神重任,他心中的嫉妒、憤恨再難控制,陷入妄念魔障之中,從而多次尋找外道旁門與其做對,以致最終落得如今這番三界笑柄的下場!
姜尚道人靜靜看著對面的申公豹,這位師弟臉色變化不定,喜、怒、妒、傷等情緒數(shù)度變幻,顯然是心境在劇烈動蕩。
這是修道難有的一種心境,稱為“破妄心境”。
破開了,頓悟種種迷障執(zhí)念,心境從此通透豁亮,邪念難侵!
破不開,沉淪妄念,深陷貪癡嗔各種欲望,愈加極端,甚至走上邪魔外道!
天地間寒風(fēng)呼嘯,雪花飛舞,師兄弟二人風(fēng)雪不侵,就這么靜靜站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姜子牙在等答案,申公豹在找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一抹血紅的晚霞,染紅這片雪白的冰雪天地,申公豹終于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