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的時候，方北冥自然不能直接跟這老兩口說你女兒被鬼附身了，他將之前準(zhǔn)備好的鎮(zhèn)宅符交給王大才，然后又拿出兩個平安符，在王大才疑惑的眼神中，說“王小蝶”邀他們留下喝杯喜酒，他別的東西沒有，平安符倒是不缺，便拿一對給這對新人做賀禮。

    王大才頓時露出不堪的神色。

    方北冥替人抓鬼多年，與各路人都打過交道，套話的本事還可以，王大才露出這般表情，他順理成章地就要問一問了。王大才大概也是憋久了，方北冥他們又不是本地人，于是不消一會兒，方北冥便將王小蝶的事情打聽出來了。

    王小蝶今天十七，這個年紀(jì)的姑娘已經(jīng)可以開始說親了。王大才在附近的鎮(zhèn)上有個雜貨鋪，家境也算不錯，他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原是打算招個上門女婿的。就在他給王小蝶尋找良婿時，他忽然發(fā)現(xiàn)王小蝶整個人都失魂落魄了起來，追問她又不說。王大才很擔(dān)心王小蝶，那幾天便格外注意她的行蹤，然后在某天晚上，王大才發(fā)現(xiàn)王小蝶偷偷出去，他一路跟著，最后看到王小蝶來到了村子外的河邊，縱身一躍就跳了下去。

    王大才魂都快嚇沒了，跳下去將王小蝶救出來，然后王小蝶終于肯說了。原來她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那男人最開始也說要娶她，最后卻發(fā)現(xiàn)對方是成過親的，即使這樣，王小蝶還往后退了一步，說只要對方履行承諾愿意娶她，她作妾也行的，但那男人卻反悔了，傷心欲絕之下，王小蝶就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王大才氣憤之下去打聽那男的，才發(fā)現(xiàn)對方是隔壁村郝地主家的獨(dú)子郝元洲，家里良田幾百畝，鎮(zhèn)上還有幾個鋪?zhàn)樱谶@附近來說算是很有錢的，王大才完全不能把對方怎樣。他忍氣吞聲地，勸王小蝶忘記對方，趁著她與對方的事沒有其他人知道，給她找個好男人嫁了好好過日子。

    但王小蝶哪怕差點(diǎn)死掉，被救回來后一樣鬧著要嫁給對方，還是作妾。王大才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怎么都勸說不聽，王大才怕女兒再尋死，只得答應(yīng)。

    王大才氣憤道：“算那小子還有點(diǎn)良心，知道小蝶為他尋死，親自上門來說愿意迎小蝶進(jìn)門。”

    只是王大才不知道，被救回來后的王小蝶，本質(zhì)上已經(jīng)不是他的女兒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王小蝶為了個男人尋死覓活，卻半點(diǎn)沒考慮過將她養(yǎng)大的一對父母。

    下午還在下雨，王大才夫婦出門為王小蝶的婚事忙碌，蘭月沒出去。顧九他們過去的時候，蘭月正在做針線活。

    她穿著十幾年前的款式，雖然違和，卻并不丑，與現(xiàn)在人的穿著比，倒是別有一種風(fēng)情。見他們進(jìn)來，蘭月便放下活計，顧九看了一眼，好像是一件小孩的衣裳。

    蘭月嬌笑道：“奴家一個未出閣的小女子，兩位小道長便罷了，道長一個男人也不請而入，是不是有點(diǎn)不太好？”

    方北冥道：“跟我說說，王小蝶找你，要你幫她做什么事？”

    蘭月笑道：“當(dāng)然是嫁給她的情郎。”

    這個顧九他們明顯不信。

    從王大才口中得知，王小蝶性情溫順，因家中也不缺錢，生活順風(fēng)順?biāo)?，這樣的人通常不太能承受打擊，且很多時候會在遭受打擊后，走向極端。她在生死線上徘徊一遭，與鬼簽鬼契，就為了嫁給欺騙過她的情郎，她心中就沒半點(diǎn)恨么？

    顧九更不懂，水鬼既然可以找替死鬼，為什么蘭月不直接害了王小蝶，讓其代替她待在水中直接上岸呢？

    顧九他們并沒有在蘭月那里問出些什么。傍晚時雨停了，方北冥帶著顧九他們踩著滿地的泥濘出了躺門。

    他們來到村子外的河流邊，河水潺潺流動，因?yàn)橛瓴磐?，河水有點(diǎn)渾濁。他們沿著這條河兩邊來回走了挺長一段距離，并沒有什么大垂柳。

    顧九用木棍戳著鞋子上粘著的泥，“蘭月是不是在騙我們?。俊?br/>
    方北冥道：“不像。可能她死時的地方確實(shí)有棵大垂柳，但河水是流動的，尸骨隨水流，她跟著一塊過來，最后停在了王小蝶跳水的地方?！?br/>
    他們也沒問王小蝶是在哪里跳的河，當(dāng)時王小蝶失魂落魄，從家里出來，哪還有心情特意挑選路線，她尋死心切，定是直接朝前走來到河邊縱身一躍，且下了雨，蘭月的尸骨也不一定還待在原地，搜尋范圍還有點(diǎn)大。

    找尸骨這事兒，顧九他們也沒有親自下水，晚上他們?nèi)チ撕舆叄垡菡衼砀浇佣沃幸恢灰彩莿倎聿痪玫哪芰€弱的水鬼，命他幫忙找蘭月的尸骨。

    他們待在岸上等了一會兒，就見水鬼冒了頭，指著一個地方，說尸骨在下面。

    三人中，顧九身上陰氣重，顧九就算會游泳，大冬天的，下去估計直接凍成冰塊。就邵逸不怕冷，他脫下衣服，只穿著條褻褲就跳進(jìn)了水里，往那個地方潛去，不一會兒，邵逸手里就提著一團(tuán)東西浮出水面。

    邵逸上岸，將手里的東西扔在岸邊。

    破破爛爛的竹片間，卡著一具尸骨，上面纏滿了烏黑的長發(fā)和腥臭的水草。

    邵逸踢了踢竹片：“豬籠？”

    方北冥點(diǎn)頭。

    顧九問：“什么豬籠？”

    邵逸道：“裝豬的籠子，有種存于宗族私下之間，懲罰偷情之人的酷刑，叫‘浸豬籠’?！?br/>
    邵逸說起來頭頭是道，他和方北冥行走在外，見過很多這種事，浸豬籠而死的冤鬼、厲鬼，也見過不少。

    浸豬籠，顧九當(dāng)然是知道的。聽說浸豬籠除了懲罰，還是對死者的一種詛咒，詛咒對方來世不得為人。在這個遍布鬼怪的世界，這種詛咒，很可能是帶著效力的。他低頭看著尸骨，尸骨正面朝上，黑洞洞的眼眶望著天空，讓人發(fā)涼。若這真是蘭月的尸骨，那么蘭月的死法未免太過凄慘。

    之后，他們將尸骨從竹片中取出來，在河水里將水草、泥土洗干凈，抖開一塊破布裹上。

    回到王家，他們還沒進(jìn)院子，就見坐在屋檐下的蘭月忽然起身，驚喜地迎上來。

    “三郎，你回來了？”

    蘭月癡癡地說著，見是顧九他們，頓時回神，失落的轉(zhuǎn)身，“不是三郎，三郎去哪了，為何還不歸家……”

    顧九不由搖搖頭，知道蘭月應(yīng)該是陷在回憶里，把此時當(dāng)過去，做著從前做過的事。她念著不歸家的三郎，但可能她的三郎早已歸家，她記得的只是當(dāng)時等待時的迫切盼望、那種掛念。更可能三郎是誰，她都不知道了，只空留一個名字。

    做鬼就這樣，死的時間太久，記憶經(jīng)不起時間消磨，很容易就模糊混亂了。

    不過顧九對蘭月同情歸同情，可沒忘記自己在對方眼里是盤肉。

    方北冥拍拍蘭月，將破布打開，“看一下，這可是你的尸骨？”

    蘭月愣愣地與那尸骨對視，然后溫柔地將尸骨抱過去，指尖在尸骨的黑發(fā)上撫過，歡喜道：“找出來了……出來了，可以回家了?！?br/>
    蘭月?lián)е沁M(jìn)屋了，顧九他們也趕緊進(jìn)屋，主要是顧九，鞋子都濕掉了，腳丫子跟冰塊似的。不像邵逸，明明都下過河水了，這會兒回來衣服一脫，里面的褲子居然都快干了，火氣真是旺得不行。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蘭月的尸骨找回來了，就要找地方埋，但埋在哪里，又是個大問題。蘭月不可能隨便找個地方埋，她還要找她的三郎，讓三郎給她埋。

    蘭月清晰的記憶已經(jīng)不多，顧九起先以為她的執(zhí)念是讓尸骨入土，但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可能她的執(zhí)念是那個三郎，要讓三郎給她埋尸骨，就要找三郎，三郎是誰？蘭月也說不清楚，她連三郎的大名都想不起來了。

    方北冥就問蘭月要了她尸骨上的頭發(fā)，與符紙一起點(diǎn)燃，然后將二者的燃灰放入盛了井水的小碗中，念動咒語，只見小碗里原本渾濁的井水，燃灰在內(nèi)旋轉(zhuǎn)幾圈，然后緩緩向兩邊撥開，露出清澈的水面。水面漸漸模糊，緩慢地顯出一個男子的身形。

    男子背對著他們，一身青衣，身形清瘦，正在往前走，忽然對方轉(zhuǎn)頭過來，面目卻一團(tuán)模糊。

    顧九被嚇了一跳，跟忽然看到鬼片里的無面男一樣。

    方北冥手掌在小碗上一拂，男子的身影就消失了。

    顧九拍了拍被嚇到的小心臟，“師父，這個人的臉怎么回事？”

    方北冥頭疼地捏捏額角，“蘭月只記得對方是三郎，卻連對方的臉都忘記了，這個法子找不到人，我們只能另想他法了?！?br/>
    邵逸道：“大垂柳?！?br/>
    顧九贊同：“若蘭月的尸骨不是中途卡在豬籠里的，那么她就不是意外落水死亡，距離她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定不遠(yuǎn)，那里肯定有三郎的消息。我們順著這條河找，應(yīng)該是能找到的?！?br/>
    這條河雖然長，但若是發(fā)動小紙人的力量，找起來應(yīng)該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