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著他走神,他卻倏地起身下了床。這才看到他渾身都臟得很,血污和泥土黏衣服上,一片狼藉。卷著被子坐起來，悶頭咳了一陣,卻見他一言不發(fā)地走出了營帳,似乎是與門口的守衛(wèi)說了幾句話,便又折回來，拖了張凳子坐床前看。
他不說話，臟兮兮的臉上浮起笑意來，顯得很是滑稽。
愣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卻咳得更厲害。順了順氣，道：“還是先去洗把臉吧，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模樣，看著倒有些奇怪?！?br/>
然他卻嘆息道：“只想好好睡一覺?！甭曇羰菃〉?。
話音剛落，帳外便響起士兵通報的聲音，趙偱應(yīng)了一聲，林都尉便掀帳簾而入，跟后頭的還有兩個送熱水的小兵。趙偱看一眼，匆匆起身，林都尉面上微露喜色，道：“將軍辛苦了?！?br/>
趙偱仍是啞著聲音道：“先安排吧，都按原先計劃?！?br/>
林都尉點(diǎn)點(diǎn)頭，隨即便告退了。
那兩個小兵將熱水倒入浴桶中，便也跟著走了。
趙偱一把拉下帳中的簾子，將擋了外頭。下了床，慢慢走過去。軍衣被他扔地上，再仔細(xì)一看，才發(fā)覺這并非朝軍隊的軍服。布簾后傳來水聲，過了會兒，索性便沒有了聲音。
一把拉開簾子，只見趙偱整個都悶水里。
正要上前拖他出來，他卻突然浮了上來。臉上臟污被洗掉后，這張臉總算是看著習(xí)慣多了。他伸手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矮凳：“坐著罷，看也一副倦容。”他閉了閉眼，復(fù)又睜開：“咳成這樣，何必過來呢？一點(diǎn)都不將自己的身體當(dāng)回事么？”
將矮凳挪過去，浴桶旁坐下來，伸手去理他的頭發(fā)，慢慢道：“左右快好了……不過是受了寒，又有什么要緊？”
他忽偏過頭，疲倦的臉上浮起一絲戲謔的笑：“這么久未見，看來一點(diǎn)都沒有想?！?br/>
扯了扯他的發(fā)絲，他假作吃痛地齜了牙，轉(zhuǎn)瞬卻又低笑道：“那便是很想？”
偏過頭咳了咳，順手拿過旁邊擱著的干手巾，理順?biāo)^發(fā)后，用布包起來，慢慢擦著。
他又問道：“隨孫正林過來，是要同他一起走么？”
“是?！鳖D了頓，接著道，“打仗這件事看著不順心，還是早些走的好?！?br/>
他突然扯開了話題，閉了閉眼慢慢道：“外頭下雪了?！?br/>
“知道?！?br/>
他淡聲道：“不去看看么？”
“洗完了再說?！钡穆曇粼桨l(fā)啞，喉嚨痛得很，也懶怠說話，便起身替他去拿干凈衣物。他卻突然伸出手來扣住的手腕，聲音恍惚卻又有一絲低迷：“孫正林給寫了信，說要一道過來，收到消息時雖然擔(dān)心這一路辛苦勞頓，卻又有隱約欣喜。后來聽說病了，又希望能停半途好好休養(yǎng)，但卻又想要見到……那幾日總想，等攻下逐州，就能看到回去的路了，那樣即便不來，也會去找。”
“佯作冷靜、疏離，但又清楚，心中定然不是這樣想……不遠(yuǎn)萬里到北疆來，卻只想見一面就走，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們又要像以前一樣分開很久，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想對笑，是因為高興，可看到這副樣子，卻又覺得，特別地難過?！?br/>
他深深嘆了口氣，扣手腕上的力道似乎輕了些：“看起來好像什么都不擔(dān)心，但與一樣害怕，偶爾也會想，西京大營那一別之后，是否再也見不到。家里的事也有所耳聞，母親并不是看開了這些事，而是她一直放不下。這世上最心傷之事，得算上白發(fā)送黑發(fā)這一件。她的無奈與堅持又何嘗不知道，可是卻無能為力，只能讓她更傷心?！?br/>
他安靜地看著，周遭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卻忍不住又咳嗽了。
低了頭，另一只手去挪開他扣腕間的手，聲音微哽：“見一面已是心滿意足，至于何時走，未來又如何，都已不愿再想。”頓了頓：“水冷了，出來穿衣服罷?！?br/>
沒有回頭，走到柜子前替他拿衣服。他安安靜靜地讓替他穿衣，看到他背上有新的箭傷，嶄新的疤痕微微泛紅，已經(jīng)痊愈。隔著衣料傳來的溫潤暖意，像流水般從指間浸潤到心里。
替他穿好衣服，他低頭看著道：“今日還有慶捷宴，就留下罷?！?br/>
不做聲，只是咳嗽，手指用力抓緊了他的前襟，等緩過來，松開手啞聲道：“去喝藥，再睡一會兒?！?br/>
說罷掉頭就走，帳外的守衛(wèi)面無表情，地面上是皚皚積雪，上頭有大大小小的腳印。抬頭看了看天空，昨天下雪，今日卻十分晴朗，顯得格外高遠(yuǎn)。
低頭走到昨日供押運(yùn)糧草軍隊歇息的營帳前，看到孫正林正拿著根枯樹枝雪地上亂劃。
他看到，倏地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碎雪，笑笑道：“回來了？藥還溫著呢，現(xiàn)喝嗎？”
點(diǎn)點(diǎn)頭，隨他進(jìn)了帳中。他去爐子上端了藥鍋，拿過一旁的碗，將藥倒了進(jìn)去，一邊說道：“姚副統(tǒng)說等今日的慶捷宴結(jié)束了再走，辛苦了這么些時候，兄弟們也該好好歇一天?！?br/>
道：“知道了?！?br/>
他將藥碗遞過來，直起身看看：“趙偱身體很不好么？”
揉了揉太陽穴，仰頭喝藥，喉嚨口淌過溫?zé)岬囊后w，似乎有所紓解，轉(zhuǎn)瞬又火辣辣地疼起來。靠著案桌，緩了會兒道：“不，他很好?！?br/>
“那怎么這副模樣？總不至于大老遠(yuǎn)地過來見他一面，只為了兩鬧別扭不歡而散罷？”他將空碗拿過去，“別和自己置氣，不值得?！?br/>
“知道。”
他嘆口氣：“歇會兒就去找他罷，過了今晚們便走了，將留這北疆之地根本不合適，時間不多，就別擱這兒耗著了?！?br/>
偏頭輕咳了咳，點(diǎn)點(diǎn)頭，便往外走去。
不遠(yuǎn)處似乎有籌備今日傍晚的宴會，于茫茫雪地中掃出空地來，鋪席設(shè)宴，好似很熱鬧的模樣。
然再看軍營這邊，卻一絲松懈的意味都沒有。從守衛(wèi)的臉上能看出明顯的銳利和壓抑的警覺，絲毫察覺不到勝仗后的愉悅與興奮。
到了晌午時再次見到趙偱，仍是帳中。進(jìn)去時，他伏案上睡得正沉，手肘底下壓了七七八八的公文，白底黑字的長卷垂下來，眼看就要掉落地上，正要上前，趙偱卻倏地醒了，匆忙將文書拿上來，倉促地收拾著案上的公文。
帳中的燭火跳了一跳。
他神色中仍是透著濃烈倦意，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聲音還是啞的：“外面放晴了嗎？”
“是。”
走近些，握過他的手。因伏案而被壓麻的手毫無溫暖可言，只有無生機(jī)的冷。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被他壓手臂下的長卷，慘白的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陣亡將士的名字。
他斂了斂神色，將它重新折起來，鄭重地放好。
這些年從他手中呈上去的陣亡名單不計其數(shù)，他比更清楚戰(zhàn)場上的生命有多單薄。即便得勝又如何，白骨鋪就的路罷了。他笑了笑，眼底卻藏著蒼涼。
“讓備了酒，過會兒讓孫正林一道過來罷。”他這樣說。
看他還有軍務(wù)要處理，便往后退了兩步：“有些累，想再睡一會兒，若是忙完了，便喊起來。”
他點(diǎn)點(diǎn)頭，唇角抿起一絲淺淺的笑意，看著走到床榻上躺下來。
翻個身，背對著他，神思卻分外清明，一絲困意也無。帳中靜悄悄的，偶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過了會兒又聽見細(xì)微的走路聲，進(jìn)出軍帳的聲音，帳外的交談聲。這個不尋常的下午，卻是這樣平靜。
時不時咳嗽一陣子，便察覺周遭細(xì)小的聲音倏地停下來。也不知躺了多久，腳步聲漸近，便閉上了眼睛。趙偱身側(cè)躺下來，呼吸均勻而平穩(wěn)。良久，卻聽聞一聲輕輕的嘆息。他只躺了一會兒，便又起身下床，隔著被子輕拍了拍，低聲道：“連永，起來了?！?br/>
過了會兒才坐起來，轉(zhuǎn)頭見他，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換上一身戎裝，似乎下一刻就要奔赴戰(zhàn)場?？山袢铡皇怯袘c捷宴么？
他的目光輕掠過的臉，之后看著的眼睛道：“方才是吵著了么？一直咳嗽，似乎都沒有睡著?！?br/>
咳了咳道：“興許是睡得不夠沉。白日里睡覺便是這樣子……睡不踏實?！闭f罷看向帳外：“外面天黑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從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一件斗篷遞給：“若是不嫌冷，出去走走罷?！?br/>
接過斗篷披起來，他又過來幫系好帶子，手垂下去握住的手。
出帳走了會兒，已能看到不遠(yuǎn)處燃起來的篝火，好不熱鬧。然趙偱只立原地看了會兒，便帶著往另一個方向走。
偏頭咳嗽，才驚覺有跟著們。小兵抱了一壇子酒走后面，見回頭，又低下頭去。這才想起來趙偱說要找孫正林來一道喝酒的話，卻也不知他為何穿成這模樣要找一個本就不熟的喝酒。
揣不透他的心思，卻也不想問。這邊雪地里靜悄悄，另一旁卻歡歌笑語熱鬧非凡。
們越往前走便離營地越遠(yuǎn)，末了，竟到了逐州城樓。城樓上擺了桌子，桌子上擺著三個酒杯和一些點(diǎn)心，小兵將酒壇子擱桌上，便退了下去。
孫正林姍姍來遲，裹緊了身上的斗篷，趙偱將一個藥瓶遞給：“軍醫(yī)替配的藥丸，記得及時服用。一日兩次，不要忘了。”
點(diǎn)點(diǎn)頭，看得孫正林坐下來。他將面前的酒杯推至一旁，對趙偱道：“她身體不好，就不要讓她喝酒了?！?br/>
他話音剛落，便有小兵拎著茶壺匆匆跑了上來，趙偱淺聲道：“就放桌上罷。”
他拎起茶壺，將的杯子拿過去，倒?jié)M熱水：“先暖暖手罷，等會兒吃些粥?！?br/>
孫正林看著他道：“城樓頂上這么大的風(fēng)，帶她來這上頭做什么？”
趙偱不說話，給他倒了酒，亦給自己倒了一杯，干凈利落地說了一個字：“請。”
孫正林端起酒杯便一口悶了下去：“酒是不錯，但小子別想岔話題。問，做任何決定前可曾顧過連永？做了什么或是要做什么，可曾知會過她？長期遠(yuǎn)征，將她一個撂西京——”他指指心口的位置：“心里可會覺得放不下？”
他似乎根本沒想聽趙偱的回應(yīng)，立即接著道：“是真不信，一個千里迢迢地過來看，竟是這般淡漠的模樣，害得連永只想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都不忍心去干擾?！?br/>
“正林，不要說這些?！焙白∷?。
“閉嘴！”他突然偏過頭來看著，聲音是難得的嚴(yán)厲，“也一樣，都這副模樣了，還要來看他做什么？他不是從容淡然嗎？問過他意嗎？裝得好似伉儷情深一般，心里都覺得將對方放了最里面的位置，可都沒有想過，這有可能只是自欺欺？們兩個之間，外能看到的，就是無止盡的克制與隱忍，好像能共進(jìn)退，卻看不出一絲夫妻情?！?br/>
他皺皺眉：“跟著他，都快將生活變成戰(zhàn)場，們興許是同病相憐的好戰(zhàn)友，卻總還是缺了些什么。捫心自問，了解他嗎？知道他喜歡什么，又不喜歡什么嗎？知道他為何不吃晚飯，知道他有什么理想嗎？知道他所期待的生活嗎？知道他擅長什么，害怕什么，有沒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嗎？”他倏地停住，定定看向：“算了，就知道什么都不曉得。這些事，不知道那是應(yīng)該；而不知道，就是沒有做好這個妻子?！?br/>
他微微低頭看著酒杯，嘆聲道：“們兩個，等這戰(zhàn)事結(jié)束，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吧。別一天到晚覺得擔(dān)心對方，要為對方著想，到頭來，卻是好心反倒做了錯事，好意傷了對方的心。今天說的不是醉話，是真心話，是站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們這段不咸不淡的關(guān)系。其實們只是缺時間，若能夠好好相處，相信們將會無比契合彼此的心意?？上У氖?，這之前，已經(jīng)有太多東西橫亙其中，們得將這些坎一一邁過去，才有可能觸到對方?！?br/>
他偏過頭，對趙偱說：“好奇她為什么會突然過來嗎？因為送給她的鐲子斷了，她每時每刻都擔(dān)心，會不會出什么事?！?br/>
他又轉(zhuǎn)過頭，對道：“而，知道他昨天為什么稱病，卻不營中嗎？因為他秘密帶兵出城，燒了欽州糧倉，毀了家的軍器庫。而現(xiàn)，他帶上城樓，是想讓看一出好戲，他要逼死欽州守軍?！?br/>
他看向趙偱：“趙偱，的副將，想必早已經(jīng)帶兵出發(fā)了吧？那所謂的慶捷宴，不過是糊弄的戲碼。說的對不對？”
趙偱杯子里的酒一口未動，他安安靜靜坐著，仿佛孫正林這一席話都不是說給他聽的。他端起酒杯起了身，走到城墻前，倒掉了杯中酒：“只猜中一半，今日上城樓，是要祭亡靈的?！彼谋秤斑@蒼勁的北方夜風(fēng)里顯得尤其孤獨(dú)，仿佛腳下就是累累白骨，軍士們的英魂還不肯走。
那白底黑字的陣亡名單，似乎總會午夜夢回時浮上腦海，永遠(yuǎn)也忘不掉。
孫正林倏地陷入了沉默。
趙偱背對著他，淡淡道：“孫正林，今日所說的一切，都會記得。是連永至交，身為朋友，比身為丈夫的，都要了解她?？蛇@并不稀奇，認(rèn)識她那么早，又怎會不知她脾性。但是會變的，自以為了解的她，興許已經(jīng)不再是彼時的她。與連永之間，還有一輩子。們余下的生，都與彼此牢牢牽絆一起，共進(jìn)退，相知相守。卻說這不是夫妻情……那所謂的夫妻情，又是什么呢？”
孫正林深深呼出一口氣，瞥了一眼正咳著的，又與他道：“那就請告訴連永，何時才能收手？什么時候這遠(yuǎn)征的軍隊能喘口氣，才能與她‘相知、相守’？”
趙偱微微抬起手，酒杯便從城樓上掉了下去。不時，遠(yuǎn)處已看到飄起來的天燈，密密麻麻，像是約定好的一般。這黑幕下的點(diǎn)點(diǎn)火光，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渺小。城門大開，原本還宴會上尋歡作樂的軍士們卻已整裝出了城。
他卻仍是站原地，語氣生疏地與孫正林慢慢道：“陛下想要戎盧六座城，便給他六座城?！?br/>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章節(jié)名的時候猛然發(fā)現(xiàn)六/四在晉江也是會被口口的
于是就改成了六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