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相信嗎？
斯微自問，她是以“人”的角度出發(fā)思考的，就算當下從宋居安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可就是沒法說服自己打消顧慮。
她提了口氣，又補充：“相信歸相信，但以后你不能對我有隱瞞，因為我可以幫你分擔?！?br/>
宋居安沉默稍許：“好，不過我也有要求。既然你相信我，那就什么都不要再想，以前答應你的，我都會一一做到，你只要耐心等我，不用太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鄭重道，語氣中有幾分強勢，顯然是不容她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再堅持也沒有意義，斯微點了頭。
她沒說的是——她不需要承諾，但求歲月安然。
……
陽臺上，夜風漸涼，迎面吹來倒也舒服不少。
斯微抱臂而立，回想起今晚的對話，本該安心的。
實在是宋居安在她面前表現得太正常，正常到連半點情緒都不肯泄露。
也正是如此，才讓她這般放不下心。
從他眼中，不見神傷，也無釋然，而是鍍了一層偽裝。
他嘴上說著會義無反顧地繼續(xù)前行，又何嘗不是逼著自己撐下去？
他又該有多難受，才要這樣掩飾？
想到這，斯微按了按眉心，拉開玻璃門出去。
經過衛(wèi)生間，聽到里面淅淅瀝瀝的水聲，她加快步子進了臥室。
睡前，她特意找了一件更嚴實的睡衣，麻溜地換好。
之后，躺回床上，拉起被子，闔目，整個過程順暢自然。
只有斯微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緊張。
不過，也并非旖念導致，只是有很久沒這么相處過了。
洗完澡，宋居安把身上各處擦干，拿起架子上的半袖和長褲，兩下套好，去臥室。
房間里還留著燈，視線望過去，就見床上那隆起一團。
宋居安反手關門，抬手按下燈。
連貫的兩聲，斯微猛地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通通被昏暗的朦朧感包裹著。
耳后傳來窸窣的動靜，背后一空，隨之挨上一具溫熱，緊接著腰間又被一股重量壓上。
那一剎，心跳忽停。
而身后的男人，再沒有多余的舉動，就連呼吸都是那樣平穩(wěn)沉靜。
即便如此，斯微總覺得那里壓抑著某種洶涌澎湃的力量。
她只好悄悄閉上眼，催促著自己趕快入睡。
然而很長時間內，依舊能感受到左胸膛內劇烈紊亂的心跳聲。
從未有過的手足無措，令她有些抵擋不住。
斯微嘗試慢慢呼氣，這一口氣還沒吸進來，就聽到一句：“睡不著？”
話落，她一下睜了眼，答非所問：“你不也沒睡?！?br/>
“要不然分開睡?！边@話模棱兩可，卻是陳述的語氣。
斯微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腰上的力道抽走，被子跟著掀開一角。
“別！”
腦門一熱，嘴邊下意識蹦出這么一個字。
同時，斯微快速翻身，一伸手，準確無誤抓住他的衣角。
宋居安已經坐起身，幽深的目光透過黑暗，定在她白里透紅的臉上。
“我就是不習慣而已，你別多想。”她柔聲解釋。
宋居安把衣服從她手里抽去，“你這樣，我也睡不著?！?br/>
斯微頓覺尷尬，放在被子下的一只手用力將睡衣扭了一圈。
昏暗中眼神閃躲，卻又作出淡然的口吻，“毯子在衣柜最下面，你自己去拿，晚上會冷?！?br/>
說完，翻身背過他。
窗外樹影搖曳，室內，重歸靜謐。
宋居安盯著她的頸肩線，隔了一陣，輕手輕腳下床。
取來毯子，躺在折疊床上，抖開蓋好。
身下涼涼的，完全沒有方才的暖意。
宋居安面朝天花板，雙臂枕在腦后，沉了眸。
男女之間，除了放縱，還有責任。
從前，他自認擔得起。
如今，他該直面現實了。
面對沒有保證的未來，作為一個男人，必須要考慮更多。
濃黑的天色將二人分隔在兩個世界外，注定誰都看不到對方心底的掙扎。
斯微貼著枕頭，緩緩睜開眼。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臥室，居然可以這么大，大到容納不下她的心，卻藏盡這世上所有的空虛與漠然。
他終究是受了影響，盡管竭力隱藏，還是會在某些事上暴露出來。
至少，在她感覺是如此。
第二天一早，斯微起來將近七點，意外發(fā)現宋居安還在。
廚房里漫出紅棗豆?jié){的香味，豆?jié){機運轉的嗡嗡聲斷斷續(xù)續(xù)。
她愣在門口，不大會兒，就見宋居安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看到她時，沉淡的面色上只添幾分親和。
她清楚，能有這樣微小的變化，已是他的極限。
確實，難為他了。
“今天不回隊里嗎？”
斯微走到他跟前，眼里掛著淡淡的笑意。
“晚上走，下午我要去趟醫(yī)院，回來陪你吃晚飯?！?br/>
斯微臉色突變：“醫(yī)院？”
見她著急，宋居安解釋：“每年這段時間，深城都會降溫，為避免影響出警，我的腿就需要做中醫(yī)理療?！?br/>
說著，牽起她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配上他柔下的眼神，這是安慰。
斯微心念一動：“那我陪你去?！?br/>
“我一個人就行?！彼芸炀芙^，“你就在家等我?！?br/>
這時，廚房里傳來“滴”聲，是豆?jié){機自動跳停。
斯微目光緊鎖著他，滿滿的認真執(zhí)著。
宋居安卻沒有給她堅持的機會，更無視了她的不愿，雙手按住她的肩頭，順勢將她調了個身。
“去洗漱，我給你準備了早飯?！?br/>
斯微幾乎是被推著進了洗手間，門一關，她回頭，挫敗地嘆氣。
宋居安……不僅捉摸不透，還比以前更不好說話了。
——
吃過早飯，斯微送人出門。
等電梯時，她低眸，看著宋居安那條受過傷的腿。
她問：“你的腿傷，有在出警的時候犯過嗎？”
問完，斯微抬眸。
那雙眼眸烏黑清亮，其中露出的韌勁，是勢必要一個答案。
宋居安如實說：“有過，咬咬牙就抗過去了?！?br/>
態(tài)度風輕云淡，仿佛那種痛，對他而言不值一提。
想來，也不難理解。
斯微仍舊看著他，嗓音淡淡：“公司最近有一期節(jié)目，邀請到一名業(yè)內德高望重的老中醫(yī)，閑談時，我和他提起你的腿傷，他說，可以親自幫你看看?！?br/>
頓了頓，她補充：“去醫(yī)館要提前預約，如果你覺得沒問題，我可以聯系那邊?！?br/>
宋居安僵住，那一瞬，恍惚全部偽裝被擊潰。
她的輕描淡寫，總能正中他心房。
不逢時的，偏偏就在這時候，電梯叮聲到達。
斯微對他說：“先去醫(yī)院吧，回來再說?！?br/>
理智及時回歸。
宋居安嗯聲，雙手抄兜，抬腳邁進電梯。
兩秒后，電梯門緩緩關合。
斯微站在原地，眼中清淺的笑不曾褪去，萬千心緒卻不得語。
四目相對時，收入眼底的，是他逐漸疏淡的神色。
很快，視野內，男人的身影就被電梯門擋去了大半。
隨后，相觸的視線斷開，門縫繼續(xù)收縮。
沒有再在這兒站著的必要，斯微正打算走開，可就在她動作之前，眼前忽閃出一條手臂，隔開了原本自動關合的電梯門，兩扇門就這樣在她眼前再度敞開。
斯微眼睫一眨，還沒意識到這是怎么一回事，宋居安的臉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驟然間，手臂被扣住，下一瞬，整個人被那力道扯過去。
這一回，電梯門成功合上。
斯微完全處在愣神之中，只能感受到腰間和脊柱處壓著的力量，脖頸后是灼灼的呼吸。
她，被他抱在懷中。
電梯正在向下運行，就連大腦都暈乎乎的。
宋居安弓著身，下巴擱在她肩上，目光定在跳動的數字屏上。
他說：“以后無論做什么事，都不要把我放在第一位。”
一句話，令斯微回神。
在他看不到的身后，她的眸光漸漸暗淡。
“……我們還是交往的關系嗎？”斯微反問，字字生硬。
“是！”干凈利落。
“既然你還是我的男朋友，那么這就和以前我為你做的那些，沒什么不同。”
她平靜說明，片刻后，推開他。
直視彼此時，斯微率先開口：“宋居安，你變了。這一點，你騙不了我?！?br/>
她的直白，搞得宋居安一時無言以對。
斯微又說：“我做什么是我的選擇，如果我們還要繼續(xù)走下去，請你不要試圖推開我?！?br/>
說話時，她面無表情，嚴肅得讓人心亂。
她從來都直接，眼下，便更不會允許這種若即若離橫在他們之間。
電梯抵達一層，門自動打開，外界的光透進來。
斯微深深地看他一眼，先一步出去。
宋居安緊隨其后。
本該是陽光明媚的上午，這會兒太陽躲在烏云后頭，天色陰沉。
小區(qū)內無人走動。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路，斯微停下轉身。
“剛才的話，我是認真的。”她仰起臉，“我一直都理解你，但并不代表我會依照你的意志行事?！?br/>
宋居安突然沒有勇氣去看她，別開眼，沉眸望向遠處。
他說：“我是為你著想?！?br/>
初時，他喜歡她的毫無保留；
只是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反倒希望，她能不那么在意自己。
畢竟火場上，從沒有僥幸。
也是鄭植的犧牲，叫醒了沉浸在美夢中的他。
聽言，斯微向前一步，冷然又堅定的語氣：“可我愿意！”
宋居安錯愕，旋即重新去看她。
許是這四個字著實震撼到他，此刻冷靜全無，甚至發(fā)慌。
“我愿意?！彼刮⑧嵵刂貜?。
話落，她一寸寸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攥成拳的手上，手背青筋突起。
她輕輕附上，鼓足勇氣抬首：“你也說過，我們要好好的。可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想分手了?！?br/>
聽到“分手”二字，宋居安瞳孔一縮，眉峰倏地壓低。
“還是說，你自認為的為我好，是怕我經歷和小許一樣的痛楚？”
斯微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冷一片。
不知怎的，落在宋居安眼中，竟在他心底燃起一股躁動的火，生生吞沒他。
斯微言語緊逼：“很難回答？”
“……”
“沒關系，我想我了解了?！闭f罷，她抽手，扭頭就走。
兩步以后，背后就猛地被狠狠一撞，身體不可自控地前傾，緊接著，一條結實的手臂從腰腹穿過，圈住她的人朝后收攬去。
霎時間，斯微睜大眼睛，直直地看著正前方，大腦空白。
她從來沒有對誰這么強勢地咄咄相逼過，唯獨這一回，她不顧一切地博了一把。
兩秒后，她僵硬出聲：“這是什么意思？”
“抱歉?！彼尉影驳皖^，貼著她的耳廓，沉默了下，又道：“如果哪天我也光榮了，你會怎么辦？”